第141章 爱
叶嘉淼答应了。
回程的时候，是叶颖睿跟司机一起来接他们的。
坐在商务车上，看着摆弄玩具的小葡萄。
叶嘉淼原本惶恐不安的心，一点点落回实处。
他望着窗外，思绪翻滚。
其实，叶嘉淼有点想不通。
为什么蒋晟开口，说让孩子陪他一起回去的那一瞬间，他会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
就好像……原本自己快要落下万丈深渊时，突然被人抓住，并搭了一座坚实的桥。
是因为有孩子陪着，面对医生时就不那么害怕吗？
叶嘉淼想了想，自己否认了。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前面的叶颖睿身上。
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叶颖睿来乡下接他们。
曾经对蒋晟充满防备和敌意的姐姐，居然语气郑重而诚恳地对蒋晟说了一句：“蒋晟，谢谢你。”
当时的蒋晟只是点了点头，摸了摸孩子的头，又摸了摸叶嘉淼的头，“路上慢点。”
叶嘉淼当时有点不懂，现在隐隐约约回过一点味了。
他认真思考，或许自己之所以感到安心，不仅仅是因为孩子在身边，更多是因为蒋晟的态度。
蒋晟让孩子跟着他回叶家，意味着蒋晟没有想跟他划清界限，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接纳和信任。
想通这一层，叶嘉淼眼眶又有些发热。
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小葡萄也停下动作，转过头来朝着叶嘉淼甜甜一笑。
回到松江市的老宅。
车门刚打开，叶嘉淼就愣住了。
不仅是祝女士在，就连平时工作繁忙的父亲叶荣康，以及大哥叶牧宸，都整整齐齐地出现。
“淼淼。”祝女士看到他，快步走上前。
“妈妈。”叶嘉淼与她拥抱了一下，祝女士的目光又看向他身边一脸茫然的小男孩，柔声询问：“这……这就是葡萄吧？”
这是小葡萄第一次来到大城市，更是第一次见到叶嘉淼的家人。
面对眼前这栋像城堡一样巨大的房子，以及这群衣着华丽的陌生人，他显然有些局促。
他下意识地拉紧叶嘉淼，往他身后缩了缩。
“别怕，这是奶奶。”叶嘉淼柔声安抚着。
其实在来之前，蒋晟特意把小葡萄叫到跟前，嘱咐过他：“到了那边，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有奶奶，有爷爷，除了你见过的漂亮阿姨，还有一个略显严肃的叔叔。”
“他们是叶嘉淼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小葡萄虽然似懂非懂，但他记性很好，而且天生胆子大，还自来熟。
于是，小葡萄试探性地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奶奶好，爷爷好，叔叔好。”
这一声，直接把叶家众人的心都喊化了。
祝女士连忙回应，“哎！好孩子，奶奶可以抱一抱你吗？”
“可以。”小葡萄主动伸出手。
一旁的叶荣康，也难得激动。
早在几年前，他就很想把这个孩子接在身边，但当时叶嘉淼已经承诺把孩子给蒋晟，并希望他们不要去争夺抚养权。
这些年在国外，叶荣康其实背着叶嘉淼聊过这个孩子。
家里人都想把孩子接来，毕竟这是叶嘉淼差点丢了命才迎来的生命。
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敢对着叶嘉淼开口，怕引得他伤心，引得他心理问题加重。
在国外好几年，他们渐渐都放弃了，也不敢想还会有这样一天。
叶嘉淼前两天打电话，说自己跟小葡萄一起回来。
为了迎接流落在外的小孙子，叶家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们把三楼采光最好，面积最大的一间房间专门给小葡萄收拾出来，布置成了一间非常大的儿童房。
这儿童房挨着叶嘉淼的卧室。
里面不仅有单独的卫浴，还有一个单独的衣帽间。
他才四岁，第一次回来，衣帽间里就已经挂满了各大奢侈品牌当季的童装，连鞋子都按照颜色和款式摆了整整一面墙。
不仅如此，叶牧宸还连夜请了施工队，在后院的草坪上建了一个小型的儿童乐园。
滑梯、秋千、蹦床，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恒温游泳池……
在这种热情攻势下，小葡萄那点初来乍到的局促，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第二天下午，后院里传来他的笑声。
“再高一点！我要飞起来啦！”
小葡萄直接骑在叶牧宸的肩膀上，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叶牧宸平时稳重且不苟言笑的性格，此刻穿着休闲装，毫无怨言地给外甥当大马，在草坪上跑来跑去。
玩了一会儿，小葡萄又盯上了旁边的旋转滑梯。
他跑过去，一把抱住正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叶荣康，“爷爷陪我一起玩滑滑梯！我们比一比谁滑得快！”
叶荣康愣了一下，好几秒后说出了一个与性格截然不同的答案，“好！爷爷跟你比！”
叶嘉淼端着一杯温水，站在楼下的阳光房里，看着他们三个玩。
叶嘉淼心情格外放松，忍不住弯起眼睛，浅浅笑出了声。
“淼淼。”
身后传来祝女士温柔的声音。
叶嘉淼回过头，看到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
她顺着叶嘉淼的目光看过去，眼里满是慈爱和感慨，“淼淼，妈妈很久没见你笑得这么开心了。”
从四年前开始，叶嘉淼就像枯萎的花朵一样，失去了生机。
他把自己封闭着，连家人也不愿意交流过多。
可现在，他整个人又恢复了色彩。
听见母亲的话，叶嘉淼也愣了一下，他抬起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随后又轻声说，“葡萄他真的很乖，蒋晟把他教得很好。”
祝女士听见后没有说话，只是与他一起，看着大笑的小葡萄。
回到松江市的日子，因为有了小葡萄的加入，变得异常鲜活。
叶嘉淼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等蒋晟结束工作，跟小葡萄一起，给蒋晟打视频电话。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一个小时视频通话，叶嘉淼又渐渐像以前一样，用文字和照片，事无巨细地跟蒋晟分享。
唯一的区别是以前是生活里的琐碎，现在都是小葡萄的点点滴滴。
【今天大哥带葡萄去海洋馆了，结果被张大嘴的白鲸吓了一大跳，腿都软了，哇哇大哭，还是大哥把他抱回来的。】
【昨天他看动画片，突发奇想，说自己要养一只老虎，爸爸还真的考虑在国外给他养一只。】
蒋晟的回复有时候很快，有时候要等好几个小时，但忙完后，在回消息时会补上一句自己在工作。
等解释清楚后，再继续叶嘉淼说起的话题。
这天下午，叶嘉淼带着小葡萄去市中心的商场。
路过一家高档的手工冰激凌店时，小葡萄走不动道了，眼巴巴地看着玻璃窗里的冰淇淋球。
天气本来也热，叶嘉淼就牵着他走进去，给他买了一个双球的冰激凌。
两人坐在店里的休息区，叶嘉淼看着小葡萄吃得满嘴都是巧克力，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并顺手发给了蒋晟。
【我们出来逛街，他非要吃冰激凌。】
照片发过去大概两分钟，蒋晟就回复了。
【怎么都是巧克力味的？没有草莓和香草的吗？】
叶嘉淼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连忙问：【原来他更喜欢吃草莓和香草的吗？】
蒋晟：【是你喜欢吃。】
短短五个字，半点暧昧的语气词都没有，却像是一颗投入静潭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浪花。
太久了，叶嘉淼还是因为他这句话才想起，当初缠着蒋晟出去约会时，买过这两个口味的冰激凌，还逼着不爱吃甜食的蒋晟也要尝一口。
四年了。
经历了那么多的互相折磨后，蒋晟竟然还记得他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激凌。
叶嘉淼握着手机，看着小葡萄正用小勺子挖着巧克力冰淇凌，他突然笑了笑，感觉心里空缺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
……
在叶家待了将近一个星期，叶嘉淼才终于鼓起勇气，去见了那位权威的心理医生。
诊室布置得很温馨，跟他之前去过的那种不太一样。
医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气质温和，说话很轻。
前两次的咨询，她只是简单地了解了叶嘉淼的睡眠情况和躯体症状，并没有急于深挖他的心理创伤。
直到第三次，才慢慢将话题引向问题核心。
“你最近的状态比刚来的时候好很多。”医生坐在单人沙发上，声音轻柔，“你愿意跟我聊聊，你现在最大的困惑是什么吗？”
叶嘉淼坐在她对面，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他沉默了很久，对方便安静等待。
叶嘉淼也不知道时间究竟过了多久，才终于开口道：“我……我想跟他在一起。”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可是……”叶嘉淼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爱过我，会不会还爱我。”
医生放下手里的笔，温和地看着他：“你愿意聊聊，你和他之间的事情吗？”
这句话就像是打开宣泄的闸门。
叶嘉淼深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他们之间的过去。
“是我强迫他，他一直不愿意。”
“那时候我太自私了，仗着家里的权势，强行绑他在身边。”
“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他总想着离开，我都知道的……”
“我毁了他的人生，让他跟他的家人都受了委屈，我们有了孩子，我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我总是对他发脾气，一点不顺心都不可以，甚至……”
“甚至还用死来威胁过他……”
这些回忆在上千个夜晚里，折磨过叶嘉淼无数次，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知道我配不上他，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太想得到他的爱了。”
“他从来没有说过爱我，一次都没有。”
他抬起头，不知不觉已经满脸泪水，眼神绝望而迷茫：“医生，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同情？他根本不爱我，对不对？”
医生静静听着他的倾诉，没有打断，也没有急于评判。
而且递给叶嘉淼一杯水，等叶嘉淼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后，才缓缓开口。
“嘉淼，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每个人都擅长用语言来表达爱的？”
叶嘉淼握着水杯，愣愣看着她。
医生微微一笑，轻声问道：“你有听过‘春秋笔法’这个词吗？”
叶嘉淼点了点头，但不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中国古代史书的一种写作手法。”
她耐心地解释，“史官在记录历史的时候，不会直接写明对某个人或某件事的褒贬，而是通过记事的详略，用字的轻重，甚至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里，来隐含真意。”
叶嘉淼还是有些云里雾里，不明白这跟自己与蒋晟有什么关系。
“我想借用这个词来告诉你一个道理——别被爱字束缚。”
“来我这里的病人，有很多都在感情里受过伤。”
“他们总反反复复问我，为什么那个人明明以前说爱，后来又不爱了？为什么誓言说得那么好听，到最后还是落得分开的下场？”
“其实，所谓的‘爱’字，就如同史书上的‘标题’罢了。”
“标题写得再漂亮，正文却是一片空白，那也没有意义。”
“你要看的，从来就不该是那个所谓的标题，而是正文。”
叶嘉淼喃喃地问道：“所以……正文是什么？”
“正文，就是他为你做了什么，又为你付出了什么。”她目光坚定看着叶嘉淼，“为你做过的事，就是他写给你的春秋。”
叶嘉淼因为她这句话，心脏猛地跳动一下。
他呆坐在沙发上，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就像是散落的珍珠，因为医生的一番话，又被串联起来。
是的，蒋晟从来没有说过爱他。
可是，蒋晟明明不愿意要小孩，自己哭了几次后，他就心软了。
他明明没有钱，结果却更加努力，去赚钱照顾叶嘉淼。
他没少给自己花钱，也不止一次在叶嘉淼发疯的时候，劝他冷静。
哪怕自己酿成大错，蒋晟也没有阻挠自己见小葡萄。
蒋晟的爱，好像从来都不在嘴上。
他的爱，藏在那些沉默的纵容与妥协里，藏在那些原本冷硬，后来又渐渐松口的柔软细节里。
“想清楚这个，你自然就知道。”医生的话把叶嘉淼的思绪拉回来。
他安静坐了一会儿，直到时间结束，叶嘉淼缓缓站起身，“谢谢医生，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眼泪又落下来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绝望跟恐惧，而是一种拨云见日般的释然和狂喜。
走出诊室时，姐姐带着小葡萄来接自己。
叶嘉淼牵着他的手，突然问了句，“你爸爸有没有说过爱你？”
“爸爸没有说过爱我哦。”小葡萄回答得简洁而轻快。
他仰着头，对着叶嘉淼笑，“但是爸爸肯定爱我。”
小葡萄停下脚步，笑得更甜了些，“叶嘉淼，爸爸也爱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