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人命
蓝天白云，无边无际的花田里，盛开着大片大片不知名的彩色花朵。
叶嘉淼赤着脚，站在花海里，微风拂过他的脸颊，花海泛起层层涟漪，漫天花瓣在眼前飞舞。
但空气里飘来的不是花香，而且一股淡淡的，透着悲伤跟苦味的气息。
叶嘉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赤着脚，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地往前走着。
他身体越来越疲惫，却无法停下般，一直走着。
直到他终于听见了除风声跟花海以外的其他东西。
那花田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背影——是一个穿着单薄衣服的小孩，正背对着叶嘉淼，蹲在花丛里哭。
他非常瘦弱，肩膀肉眼可见的抽搐。
叶嘉淼停下脚步，他明明不知道这是谁，但却在见到对方的瞬间，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与莫名的亲切感。
不知不觉，叶嘉淼便放轻了脚步，他走过去，轻声问道：“你是谁？”
听到他的声音，小孩瞬间停止了抽泣。
他缓缓转过身来，叶嘉淼眼前却像是被遮住一层纱般，看不清孩子的脸。
但潜意识又告诉他，那是一张白净的，又格外瘦弱的小脸。
小孩仰起头，用委屈的眼神看着叶嘉淼，奶声奶气的声音里透着虚弱。
他反问叶嘉淼，“你不认识我吗？”
叶嘉淼听见后愣住了。
他想要努力看清眼前这个孩子，而且心中五味杂陈，他好瘦好小，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叶嘉淼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在小孩身边坐下。
没有任何说明跟解释，但叶嘉淼跟他就是莫名熟悉。
他一直很想要个女孩，怀孕这么久，迟迟没敢去仔细查性别，是因为在怀孕初期，叶嘉淼就已经问过医生了。
“我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的可能性大，还是女孩的可能性大？”
医生当时就说了：“叶先生，您的情况很特殊，按照现有的科学数据，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是男孩。”
男孩子怎么办呢？
蒋晟都不喜欢我，他会喜欢跟我有点像的男孩吗？
花瓣飞舞，小男孩还在哭。
叶嘉淼伸手想摸摸他，但又胆怯地停在半空中，只喃喃道：“原来……你是小男孩啊……”
小孩似乎想要抬头来蹭叶嘉淼的手，但他太虚弱了，根本起不来，只能吸吸鼻子，声音闷闷地说：“你不开心。”
“我……”叶嘉淼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
可是没有机会，小孩突然“哇”地大哭起来。
并且渐渐在叶嘉淼面前消失。
叶嘉淼慌了，他急忙站起身想要去追，“你去哪儿了？！”
那个瘦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花海中。
“别走……”
“别走——”
叶嘉淼倒吸一口凉气。
他睁开眼，花海消失了，入目是刺眼的白炽灯光，叶嘉淼不适地眯起了眼睛。
仪器声的“滴滴”声中，叶嘉淼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淼淼？淼淼你醒了？！”祝女士惊喜的呼唤从耳边传来。
叶嘉淼视线逐渐聚焦，终于看清病床边的祝女士正倾着身子凑近自己。
她红着眼眶，显然在叶嘉淼醒来之前哭了很久，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透着疲惫与憔悴。
本来坐在一旁的叶荣康瞬间起身，“醒了就好，我去叫医生和护士！”
说完，叶荣康转身快步走出病房。
叶嘉淼呆愣了几秒，他看着天花板，大脑依旧昏沉，费力喊道：“妈妈……”
“哎！妈妈在，妈妈在这里。”祝女士眼泪瞬间又掉了下来。
她心疼地握住叶嘉淼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乖宝，你终于醒了，你已经昏睡两天了，你知不知道妈妈要被你吓死了……”
昏睡了两天？
叶嘉淼瞳孔一缩，混沌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蒋晟决绝离去的背影，还有肚子痛到失去意识的剧痛。
叶嘉淼下意识想要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肚子。
可是，原本隆起的地方，此刻变得平坦许多，肚子上是厚厚的纱布和动作间被牵扯的钝痛。
——空了！
“孩子……”
巨大的恐慌让叶嘉淼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开始发抖，声音也带着哭腔，“妈！我的小孩呢？我的小孩还在吗？！”
他太急了，眼泪倏地落下，呼吸也急促到连旁边的监护仪都发出警告声。
“他才三十一周，我……我当时流了好多血……妈，我的孩子是不是没有了？是不是我把他害死了……”
叶嘉淼在孕早期的时候还保过胎，医生也一直说他小心一点。
叶嘉淼崩溃地哭了起来，他回想起梦里那个瘦小的孩子，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疼。
“没有！淼淼你别激动，小心伤口！”祝女士连忙按住他，赶紧柔声安抚，“孩子还在，孩子好好的！他只是迫不及待想出来跟你见面了，所以你早产了。”
听到“还在”两个字，叶嘉淼才停下哭声，“真的吗？”
“妈妈怎么会骗你。”祝女士连忙拿纸巾，帮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她声音里带着后怕与心酸，“是个小男孩，但是他太小了。”
祝女士斟词酌句，怕吓着叶嘉淼，“他才三十一周，因为器官还没有发育完全，所以这段时间，都必须住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保温箱里。”
“乖宝，你不要担心，这种分开是暂时的，等他长得壮实一点了，就能抱出来给你看了。”
叶嘉淼听着母亲的话，脑补着一个浑身插满管子，躺在玻璃箱里的小身躯。
他心里难受极了。
这种难过，叶嘉淼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愧疚，心疼，自责……
这些负面情绪几乎让他再次崩溃。
他好害怕，害怕孩子如果不健康，他该怎么办。
这一切是不是都怪自己，如果自己没有这么任性，如果自己的身体能够更健康一点，孩子就不会受这种罪了。
叶嘉淼忍不住哭了起来。
而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叶荣康带着几名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
“叶小少爷，您终于醒了。”领头的主任走到床边，开始给叶嘉淼做各项基础检查，护士也上前查看叶嘉淼腹部的伤口和输液管。
“血压和心率都在慢慢恢复正常，虽然身体还是很虚弱，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熬过去了。”
医生温和地安慰叶嘉淼，“您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保持情绪稳定。”
“剖腹产加上大出血，您的身体亏空得很厉害，千万不能再大喜大悲了。”
叶嘉淼看着医生，声音微弱地问：“医生……我的宝宝真的没事吗？”
“您放心。”医生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孩子虽然是极高危早产，体重也轻，但小朋友目前在保温箱里的情况还算稳定。”
医生对着叶荣康道：“我们的新生儿专家团队也二十四小时盯着，只要度过感染期和呼吸关，就会慢慢好起来。”
听到医生的话，叶嘉淼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点。
医生又说：“您现在要养好身体，等您能下床了，就可以去看他了。”
叶嘉淼点了点头。
医生和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后，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是叶嘉淼的情绪依然很差。
孩子保住了，可是……
他脑海里浮现出蒋晟决绝的背影。
他开始慢慢消化这几天发生的事，他难产了，还昏迷了两天。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他真的蒋晟生下了一个孩子……
清醒过来后，身体的不适感也逐渐清晰。
“妈妈。”叶嘉淼依旧像孕期里一样，难受了就想找蒋晟。
他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问：“蒋晟呢？”
祝女士正在给他掖被角的手猛地一顿。
叶嘉淼更紧张了些，“蒋晟他没有来吗？”
“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可是我都早产了……他就算再怎么气我，也不会对我这么狠心的，对不对？”
与其说叶嘉淼是在询问，更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说服自己。
“他是不是在外面？是哥哥是不是不让他进来？妈，你让他进来好不好，我想见他……”
叶嘉淼越说越委屈，但祝女士始终不曾开口。
叶荣康站在一旁，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祝女士看着病床上虚弱不堪，又满眼期盼的小儿子，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知道这个消息现在说出来，对叶嘉淼不好，可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
祝女士深吸了一口气，握住叶嘉淼冰凉的手，“乖宝，你要保持冷静，蒋晟他……他没来。”
“蒋晟的奶奶，在你早产那天，就去世了。”
叶嘉淼感觉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在这句话后断裂了。
他彻底僵住，用好一阵的时间，去消化这句话。
去世了？
就在两天前，叶嘉淼还轻飘飘地说“至少还能活两三年”的老人去世了？
叶嘉淼彻底愣住了。
是了，按照他对蒋晟的了解，他不可能这么心狠。
他不来，是因为这次跟以往不一样。
以往的争吵，说白了也只是叶嘉淼跟他之间的矛盾。
但这一次，他和蒋晟之间，横亘着的，是蒋晟亲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