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我觉得很委屈
蒋晟的手还搭在叶嘉淼的背上，他能明显感觉到掌心下的叶嘉淼在发抖。
他心往下沉了沉，忍不住回想上次见叶嘉淼时，他也这样吗？
掌心贴着叶嘉淼，甚至能够明显摸到他脊背的骨头，就像一把没合拢的扇子。
叶嘉淼的哭声从他的肩窝里，含混地传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喉咙里碾碎后才挤出来的。
蒋晟闭了一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叶嘉淼背上摩挲，上一次两人都还在松江市时，叶嘉淼都没像现在这样，那时候他还抱怨说自己胖了好多，结果现在比那时候，瘦了整整一圈。
明明肚子已经隆起来了，但四肢跟脸却消减了许多。
蒋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叶嘉淼，他沉默着，心像漏风一般隐隐作痛。
过了好一会儿，叶嘉淼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偶尔的抽噎，蒋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头去看他的脸。
叶嘉淼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皮肿起，鼻尖也在泛红。
蒋晟的目光继续往下移，最后落在叶嘉淼握着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背上有一片很明显的瘀青，从手背蔓延到指根，那淤青的中间还散布着好几个细小的针眼，能看得出已经结痂了。
——那是留置针穿刺留下的痕迹。
叶嘉淼刚怀孕不久时，曾住院保过胎，出院的时候也有留下过淤青，但并没有像现在这样触目惊心。
蒋晟呼吸一窒，轻轻将指腹覆上去，低声询问：“叶嘉淼，你手怎么成这样了？”
叶嘉淼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那只丑陋的手背，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但蒋晟好像看穿了他的意图，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抽走，力道不重，但叶嘉淼却无法挣脱。
蒋晟检查他的手背，但叶嘉淼却觉得局促，皱了一下眉，小声道：“你别碰了，有点疼。”
蒋晟松了点力道，这次改成把叶嘉淼的手翻过来，检查他的手心，仔细端详后，又把叶嘉淼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抽血的肘窝处也有瘀青，胳膊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红痕。
这个蒋晟倒是不陌生，之前他陪叶嘉淼在医院时也见过，叶嘉淼每次贴过胶布后都会留下。
蒋晟皱着眉问：“怎么没跟我说？”
叶嘉淼眼睛里的泪光还没干，他抬起头望着蒋晟，过了几秒才开口，“你在乎吗？”
蒋晟的动作明显一顿。
而叶嘉淼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颤抖着问蒋晟，“你在乎吗？如果我说了，你就会回来吗？”
这句轻飘飘的话，叶嘉淼说得太委屈了。
蒋晟听了也不好受，而叶嘉淼止住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蒋晟的手背上，温热的泪珠就像一根根针头般，扎在蒋晟手背上。
“我觉得很委屈，也很难受。”叶嘉淼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气声，“什么时候蒋晟才能像我喜欢你一样，也喜欢一下我？”
人总是贪心的。
明明最初被蒋晟拒绝时，叶嘉淼并不在乎他对自己的态度，认为蒋晟只要留在自己身边就行。
但时间久了，蒋晟对他稍微好一点，叶嘉淼就开始不满足。
他嫌不够，他也确实幼稚。
他从小到大，想要什么东西，几乎都能得到。
他是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孩子，一帆风顺的人生，让他习惯性被重视。
叶嘉淼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习惯性像以前一样。
可蒋晟没有让他如愿，反倒做出的行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叶嘉淼，你一点都不重要……
叶嘉淼的话，不像在逼问，更像是一句疑惑跟陈述，就像在琢磨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
这种反应，其实比哭喊更让蒋晟难受。
窗帘拉着，随着天黑，室内的光线更加暗沉了。
蒋晟松开他的手，站起身道：“先别哭了。”
他去了浴室，给叶嘉淼拧了一条热毛巾。
叶嘉淼视线追寻着蒋晟，试图跟过去，但他最近总是爱抽筋，瞬间疼得有点站不起。
好在水龙头传来的“哗哗”声，提醒着叶嘉淼，蒋晟并未离开。
他坐在床边，很快蒋晟拿着毛巾走出来了。
他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托着叶嘉淼的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毛巾，从眼角开始，缓慢而仔细地为叶嘉淼热毛巾擦了擦脸，最后又翻了个面，裹着叶嘉淼的手。
之前蒋晟也这样照顾过叶嘉淼。
但叶嘉淼此时却懵懵的，沙哑着问：“手也要擦吗？”
“嗯。”
等把花猫擦干净后，蒋晟看了一眼时间，他打算下楼给叶嘉淼做晚饭。
本意是想让叶嘉淼留在卧室里继续休息，但叶嘉淼不肯，蒋晟走到哪儿，他的视线就跟到哪儿，像丢了魂的小木偶，连眼睛里的光是黯淡的。
“叶嘉淼，你不用跟着我，我就在楼下。”
因为最近几天都有询问过叶颖睿关于他的情况，所以蒋晟知道作息紊乱的叶嘉淼在这个时间点会躺着睡觉，等睡一个小时后，才起来吃东西。
今天蒋晟回来了，叶嘉淼根本睡不着，于是蒋晟走到哪儿，他便执着于跟到哪儿。
“我怕你走了。”
叶嘉淼老实回答，蒋晟便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
下楼的时候，蒋晟才发现，叶嘉淼体力好像比之前差了一点，不知道是又进了一趟医院的缘故，还是因为他没有睡好觉，此刻人是迷糊的。
蒋晟感觉他比之前更虚弱了一些，下楼梯的时候，动作笨拙而缓慢，但是很小心，终于把蒋晟之前对他“不要跑跳”的提醒给记住了。
带着淤青的手搭着楼梯的扶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下楼。
蒋晟扶着他，本来想告诉叶嘉淼不用跟下来，但最后这句话没有说出来。
他突然反应过来，就算说了，叶嘉淼也不会听。
保姆一看蒋晟走进厨房，立刻就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俩。
台面上已经有保姆提前备好的菜了，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
蒋晟在切菜的时候，叶嘉淼就站在他旁边，穿着白色睡裙，话明显比以前少了很多。
他站一会儿就会离开厨房，蒋晟原本以为他是去拿什么东西，后来才发现叶嘉淼站久了就不舒服，他体力比之前差了，需要坐着休息一下。
但没休息两分钟，又会起身默默来到厨房，继续跟在蒋晟身边。
他变化太大了。
蒋晟忍不住在心里想，以前叶嘉淼跟自己待在一起时，他话其实挺密的，一点很小的事都要跟蒋晟说。
但现在……
因为产前抑郁吗？
蒋晟不清楚，他跟叶颖睿提起过这件事，但叶嘉淼拒绝看医生，而且他现在怀着孕，很多药跟治疗的方式也不能用。
蒋晟把手里的锅铲放下了，他洗了洗手，走出厨房。
叶嘉淼反应过来想跟上去时，却发现蒋晟已经进来了。
他搬了一张椅子，对着叶嘉淼说：“你不想出去，就坐着吧。”
“谢谢。”叶嘉淼小声说了句，然后慢慢挪过来坐下。
蒋晟简单炒了三个菜，汤是保姆提前就熬好的，蒋晟盛好端上桌时，又去扶叶嘉淼，让他坐到餐桌这边来。
叶嘉淼从哭过以后情绪就很低落，完全跟蒋晟预料里的不一样。
他食欲比之前也差了很多，才吃了小半碗饭就把筷子放下了，“我不吃了。”
蒋晟很想劝他，但叶嘉淼好像累了。
蒋晟便说：“那待会儿你饿了再做别的吃。”
因为头一天晚上蒋晟没睡，今晚搂着叶嘉淼，倒是很快就睡着。
叶嘉淼也一样，有蒋晟陪着，他心都安定许多，但睡得并不安稳，若不是他执着于睡觉都要牵着手，蒋晟不会发现他连翻身都已经有点不利索了。
蒋晟悄无声息地把手搭在他肚子上，里面的小生命很安静。
自责的情绪几乎压得蒋晟喘不过气，他突然觉得自己很亏欠叶嘉淼。
接下来的两天，蒋晟一直陪着他，给叶嘉淼做饭，陪他吃饭，陪他在院子里散步。
偶尔两人还会一起看个电影，但叶嘉淼有时看着看着就靠着蒋晟睡着了。
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很久，这天下午，蒋晟主动提出来让叶嘉淼教自己玩游戏。
两人在游戏室里玩了一会儿后，叶嘉淼就累了。
他挑了个猫和老鼠的动画片让蒋晟陪他看。
叶嘉淼说这是胎教，说他小时候就爱看这个。
但没看多久，叶嘉淼就犯困，头歪在靠垫上睡着。
蒋晟刚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手机便在口袋里震了震。
蒋晟轻手轻脚走出去，在阳台上接起电话。
电话是蒋母打来的，她像是避着什么人一样，压低声音问：“小晟，你答辩结束了吧？”
“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奶奶这两天一直念叨你，昨天她又咳得厉害了，每天催我好几次，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蒋晟握着手机，夏天的热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闷热得让人难受。
“我知道了。”蒋晟顿了顿，“我过两天就回来。”
他挂断电话时，发现叶嘉淼就站在屋子里，正看着自己。
蒋晟走过去问：“什么时候醒的？”
叶嘉淼不答反问：“你要走了吗？”
他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面，逼问着蒋晟，“你又要走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