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以后别再来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楼下传上来，又尖锐又刺耳的，像一把匕首，一下一下地切割着叶嘉淼的神经。
接下来的几分钟，就像电影快放一般。
他听见蒋母的哭声，听见蒋晟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医生护士的说话声，听见担架磕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听见电梯门开了又关……
一切归于安静时。
叶嘉淼已经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了。
桌上的菜还摆着，但因为凉透，油已经凝结，白花花的一层漂在面上。
桌上凌乱，桌下也狼狈着，地上那些滚落的苹果，有的摔烂了，有的滚在角落里，汁水都流了出来，在地板上留下印渍，像叶嘉淼的眼泪一样。
叶嘉淼看着陌生的屋子，腿开始发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滑，直到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站住。
他感觉肚子闷闷的，不是疼，也不是很明显的一种说不出的坠胀感，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下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他还是有一瞬间在想，会不会是蒋晟。但屏幕上显示的是“姐姐”两个字。
“叶嘉淼，我到县城了。”叶颖睿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干练，“你在不在酒店？我过来找你。”
叶嘉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叶嘉淼？”叶颖睿的声音紧张起来，“你在哪？你说话。”
“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哭着说：“我闯祸了……我没忍住，我太生气了……我把蒋晟的奶奶……气进医院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很快眼泪就糊了满脸。
叶颖睿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问他地址，问他具体位置，还问他有没有事……
她很担心蒋晟打了叶嘉淼！
叶嘉淼勉强说出地址，挂了电话，慢慢地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出那扇门，并帮蒋晟把家门关好。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夜风吹过来凉飕飕，叶嘉淼只是下了个楼，就觉得疲惫无力。
他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下来，水泥砌的花坛沿很凉，寒气透过裤子渗进皮肤，他没有动，也不敢问蒋晟，就不断回想刚才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叶颖睿踩着高跟鞋走下来。
她头发披着，脸上还带着赶了一千多里路的疲惫。
她一眼就看见了花坛边的人，顿时心疼得要命，“叶嘉淼！”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叶颖睿快步走上前，脚步急促而慌乱，完全不符合她平日里的端庄。
她弯下腰，伸手抬起叶嘉淼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
叶颖睿心猛地揪了一下，她顾不上问这个，因为更显眼的是叶嘉淼的肚子。
那个圆滚滚的，藏都藏不住的肚子。
叶颖睿手僵在半空中。
她出差了一个多月，中间只和叶嘉淼视频过几次，每次叶嘉淼都只露一张脸，她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而现在，她看着叶嘉淼的肚子，看着那个本不该出现在一个男生身上的、圆滚滚，像是怀孕一样的肚子，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叶嘉淼……”她的声音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发怒还是在害怕，“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叶嘉淼看着她，也知道有的事终究纸包不住火，他心如死灰，觉得没什么要隐瞒的，但眼泪又涌出来了，“姐，蒋晟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像一块碎掉的玻璃，“他好像也不要小孩了……”
叶颖睿的脸瞬间白了。
叶嘉淼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而且生下来就体弱多病，没少往医院跑，一直到叶嘉淼上初中前，家里都住着家庭医生。
她比叶嘉淼大几岁，以前跟叶嘉淼闹矛盾时，也曾听祝女士说过，“不要跟淼淼生气，我很亏欠他，才让他遭了很多罪。”
叶颖睿猛地抓住叶嘉淼的肩膀，声音急切道：“叶嘉淼你怀孕了？你怀孕多久了？”
“快……快六个月了……”
——六个月？！
叶颖睿脑袋嗡嗡作响，她想起过年的时候叶嘉淼不去滑雪，想起他说“太累了”，想起他穿宽松的衣服，想起他饭量大增……
原来那时候就有迹象了，但她太迟钝了，因为忙眼下的项目，频繁出差，忽视了弟弟。
她从没有往那方面想，更没想到叶嘉淼年龄不大，胆子挺大。
他才这么小……大学都没毕业，才十九岁……他的人生才刚开始，他……
“你疯了！”叶颖睿的声音炸开，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叶嘉淼，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今年才多大？你书不读了？你前途不要了？”
叶颖睿突然大声，二十来米外坐着的一群大妈，都望了过来。
“大哥跟爸妈知道了，你就完了！你——你怀孕，你怀的谁的？蒋晟的？我他妈去找他算账！”叶颖睿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蒋晟撕碎。
他弟弟这么小，蒋晟简直畜生！
她握着手机，转身就要打电话。
叶嘉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惶恐道：“姐，别去……不是他的错……他不知道……”
叶颖睿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他不知道你怀孕？”
“他知道……”叶嘉淼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但他不知道我是故意怀的……我专门找了医生，打了好久的针……怀孕的时候我告诉他，他一开始也不想要，是我非要留下的……”
叶嘉淼越想越觉得害怕，他哭着说：“姐，都是我的错，不是他的错……”
叶颖睿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微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她看着叶嘉淼哭得惨不忍睹的脸，看着他隆起的肚子，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那双手也一直在发抖。
她慢慢地蹲下来，和叶嘉淼平视。
“姐，你帮帮蒋晟……”叶嘉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的，“他奶奶要是死了，他会恨我一辈子……他说了不会原谅我……姐，你帮帮他，你认识那么多人，你帮他找最好的医生，好不好啊？”
叶颖睿在商场虽然手段凌厉，但面对叶嘉淼，她很容易就共情心软。
她感到酸楚，给叶嘉淼擦了擦眼泪，“好，你先别哭了。”
她伸手把叶嘉淼从花坛边拉起来，揽着他的肩膀，把他往车的方向带，“咱们先上车，上车我就打电话，有什么事，咱们回酒店说。”
两人刚坐上车，叶嘉淼就眼巴巴望着她，满脸都写着让她赶紧打电话。
叶颖睿就拿出手机，家里有医药板块的生意，有跟负责中南地区的医院合作，她快速说了一下情况，对方爽快答应。
等到了酒店，叶嘉淼还魂不守舍，叶颖睿给他倒了杯水。
“说吧。”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许瞒我。”
叶嘉淼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很小，“你也知道蒋晟一开始不喜欢我，他太传统了，说过好多次他不喜欢男人，他要结婚生子，所以去年……我找了一家私人医院，做了备孕的调理。”
“我的身体跟普通人有区别，这种例子，姐姐你应该也听闻过……”
“以前吃药，身体内的那套器官，在打针了一段时间后，激素水平达到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后来就有了。”
叶颖睿没有说话，她想骂叶嘉淼蠢货。想质问叶嘉淼，“你瞒着我们这么久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但她看着叶嘉淼此刻虚弱难过的脸，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叶嘉淼，你胆子太大了。”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缓缓落在水面，但里面的分量，又沉得叶嘉淼心都往下坠了坠。
叶颖睿头都大了，“爸妈跟哥哥知道，我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叶嘉淼垂着头不说话，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叶嘉淼声音带着哭腔接起，也不顾自己姐姐还在面前，就小声喊着：“老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蒋晟哑着声问：“你在哪？”
“在酒店……我姐姐来找我了……”叶嘉淼紧张地咽了咽喉咙，“你奶奶呢？你奶奶怎么样了？她有没有事？”
“抢救过来了。”蒋晟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住院几天。”
叶嘉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是庆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点，“那就好……老公，我不是故意的……”
他抹了一把眼泪，想跟蒋晟解释是自己太冲动了，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蒋晟的声音率先响起。
“叶嘉淼，既然你姐姐来了，我就不送你去车站了，你跟着她回家吧。”
蒋晟说：“你以后别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