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049】
四十分钟后,萧兰槯到了医院,没有进去。
京市最快的亲子鉴定报告,是三小时。
萧兰槯在附近找了一间有抹茶奶冻冰面包的便利店,又拿了一个手机支架去了就餐区。
早高峰,食品架和收银台人满为患,就餐区反而少人,萧兰槯要待一段不短的时间,他选了靠内贴墙的一张单人小圆桌。
但环境还是有杂音。
萧兰槯摸出手机摆在支架,戴上眼镜,又带上耳机,搜到祁瀛导师的公开讲课。
互联网时代很好,找人方便,有名有学校,轻松查到祁瀛那位研究陆獒的导师,也不用面对面交流,网上能搜到不少公开课。
这名教授姓杨。
公开讲课是合集,萧兰槯翻着目录,很快找到了他想看到的专题。
「大历消失的28年」
“大历消失的28年历史。”视频里,杨教授站讲台上,“就是陆獒28年的人生。”
“众所周知,陆獒的生母没有留下姓名。在史学界有许多有趣的观点。有认为是历成宗在外游历时认识的民间女子,或是外族和亲的公主,还有观点认为是历成宗一个姓张的宠妃。”
“我个人观点,我不认为是历英宗删掉了历成宗朝代关于他生母的记载,而是他生母是后宫一位不知名宫女,没有登记在册。”
萧兰槯咬着冰面包,对这名杨教授很是赞许,她的观点非常正确。
萧兰槯慢慢咀嚼着面包,继续认真听着耳机里的讲课。
“反而我认为陆獒删除了历成宗时代的另一个人物。”
屏幕里,杨教授双眼放光,特别激动,“一位消失的状元。”
萧兰槯咀嚼动作停住了,他望进屏幕,耳机里,杨教授激昂的声音在继续,“我翻遍了历成宗所有民间传说,有一位姓萧,字子仙的神童。传言他一岁成诗,七岁出一联,至今无人对上。”
萧兰槯咽下面包,这些传说略离奇了,他是比普通孩童早识字,学东西快,却不至于一岁成诗,能说话而已,至于七岁那一联,不是至今无人对上,他教陆獒读书第二年,陆獒对上了。
就是对得——粗糙一些,勉强算工整。
萧兰槯倒是对杨教授的分析有了兴趣,她不愧研究了四十余年,基本推测对了。
杨教授在耳机里越说越兴奋,“要能开启历英宗的陵墓,我相信一定会有这位美貌天才的记录。”
课堂一片激动,有学生提问,“杨教授,萧子仙很美么?”
“传说他很美。”杨教授笑眯眯说,“这就是他成为消失状元的原因,过于美貌,被皇帝钦点为探花。”
“历成宗一共四位状元,《大历志》便记载了第四位状元是运大于才的幸运儿,在坐同学对《大历志》应该不陌生,是一本收录大历风土民情的读物,成书于历英宗暴毙后,史学界普遍都认可它的真实性。而就在这位幸运状元这一届,没点探花。”
“因此我推测萧子仙就是这位消失的状元,被删除的探花。他也极有可能是陆獒从天降明君急转为暴君的因素之一。毕竟——应该有同学了解过,根据大量流下来的野史。”
杨教授对着镜头笑,“历英宗是断袖。”
“咳咳……”萧兰槯呛住了,淡淡甜腻的面包屑卡进他喉管,苍白的脸瞬间浮现艳丽的红晕。
他有些恼。
胡说八道!
陆獒是断袖,也不至于离经叛道觊觎如父的老师!
萧兰槯剧烈咳着,抬手关掉了视频,恰好这时电话进来。
没备注,但萧兰槯知道是谁。
谢景芳。
他看一眼时间,不多不少,3小时2分钟。
听筒里,谢景芳声音颤抖明显,“你在哪里?”
萧兰槯还没回,谢景芳又急切追问一遍,“你现在哪儿?我来找你!”
萧兰槯捡起桌面包装袋,起身离开,“不用,我马上到医院。”
便利店对面,陆獒压下帽檐,没再跟着萧兰槯了。
小店面积狭窄,他担心暴露没进去,只远远瞧见萧兰槯中途咳嗽了一会儿,雪白的面色咳得绯红,像是恼了。
萧兰槯情绪总是收得滴水不漏,唯一一次恼,是他拒绝成亲。
刚才是发生何事,才会让萧兰槯瞬间恼了?
陆獒排除着,拦了辆车回小区了,明天萧兰槯会带他去拆线,今天——
萧兰槯要办事。
*
萧兰槯进医院大厅,熟悉的身影携着风一把抱住了他。
谢景芳双手抱很紧,再也不想松开萧兰槯,她哽咽着想说话,却无法发声,只呜呜哭不停。
下一瞬,她感觉到一条手臂浅浅回揽在她后背,然后微凉的手心轻轻拍了两下她肩头,萧兰槯关怀的声音在说:“出什么事了么?”
萧兰槯停顿一秒,清清淡淡加了两个字,“阿姨。”
谢景芳最后绷着的情绪瞬间崩溃了,她抬高脑袋,泪眼婆娑仔仔细细瞧清萧兰槯每一寸脸,脱口说:“不!我不是阿姨!我是你妈妈,我是你妈妈啊!”
萧兰槯附和着,“是,您是我妈妈,在我心里,一直当您是妈妈。”
谢景芳拼命摇头,眼泪鼻涕齐飞,她两只手紧紧拽着萧兰槯双臂,怕他消失了一样,她哭着说:“不是当,我真是你妈妈,孩子,我是你亲妈,是怀胎十月生你的亲妈!”
萧兰槯觉得火烧得不够旺,他唇微张,轻抿了一下,“是二哥出什么事了么?阿姨您似乎忧虑过度认错人了,我是——”
“你是萧兰槯,你是我儿子!”谢景芳打断着,她哭得停不下来,突然想到什么,松开一只手急切伸去口袋。
很快拿出两张薄纸,不敢眨眼展示给萧兰槯,眼泪滑进她嘴里,满满苦涩,还带着一点难以名状的甜味,“你看清楚,你和我存在血缘关系!”
萧兰槯不看也清楚,他象征性扫过那一行“与二号送检物存在亲生血缘关系”,回望着谢景芳激动的注视。
他平静握住谢景芳手臂,往消防通道去了,“跟我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平静到镇定的反应,渐渐止住了谢景芳的哭声,谢景芳怔怔许久,到消防楼梯,她不可置信追问:“你早知道?”
她几乎肯定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兰槯反问她,“不重要,重要是您要认回我么?”
谢景芳从震惊恍惚的情绪里抽离开了,她没想过这件事,应该说她没时间思考任何事,在确定萧兰槯才是她亲儿子那一刹那,她只想找到萧兰槯,紧紧拥抱他,母子俩再不分离。
谢景芳无法回答。
萧兰槯微扬起唇角,“这就是原因。”他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怨念,只平常说着话,“您在萧岸风身上倾注了21年的母爱,我和您在户口本上也是母子关系,不用出现改变。您记住这点就行了。”
每一个字都重重砸进谢景芳胸口,谢景芳喘不过气了,如果上一秒她还会有犹豫,这一秒她只想狠狠扇自己无数耳光。
她怎么能认不出她亲生的孩子!
她怎么能让她的孩子委屈了20年!
她怎么能——
亲手下毒害她的孩子……
为了一个别人的孩子。
一个充满了背叛与欺骗,还剥夺她与萧兰槯时间的私生子!
谢景芳反手握住萧兰槯的手,“我要认回你,不只户口本上的几个字,所有人都必须知道,你是我孩子!”
她牢牢握紧萧兰槯的手,另只手推开消防门,坚定往电梯厅走。
萧兰槯再添了最后一把火,他拉住了谢景芳,谢景芳回头看他,他说:“您考虑清楚,现在说出真相,最受伤害的会是萧岸风。您真舍得么?”
谢景芳红肿的眼里浮着泪光,她望了萧兰槯好一会儿,忍不住抬高空手,慈爱抚摸着萧兰槯微凉的脸颊,“怎么那么懂事呢我的孩子。今天会有人受伤害,但不能是你。”
泪水再一次冲出来,“以后妈妈不会再让人伤害你。”
她再次握紧萧兰槯,拉着他走了。
铺垫完成,萧兰槯保持沉默了,他跟着谢景芳进了电梯,到中间一楼层,电梯停住,门打开,一张熟脸走进来,突然停住,诧异看向萧兰槯,“萧车神,又进医院了?”
萧兰槯扫一眼霍沈安提着的水果篮,又见霍沈安没按楼层,便知道他是去探萧岸风。
他无所谓多个观众,随便点头,倒是谢景芳听到“又”字心头紧了紧,是萧兰槯的落海。
她心脏狂跳。
差点忘了,萧岸风上次说是她推萧兰槯落海,萧兰槯的落海不是意外!
“这位是阿姨吧。”霍沈安打断了谢景芳的思绪,在长辈面前倒是一副乖乖牌的模样,笑着胡说,“真年轻,和萧同学看起来更像姐弟!”
谢景芳舒展开眉眼,“我们长很像?”
霍沈安哪里知道今非昔比,笑着附和,“那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电梯到了,谢景芳真心感谢,“谢谢。”牵着萧兰槯先出去了。
到病房门口,谢景芳牵着萧兰槯的手又开始发抖,萧兰槯还是很平静的语气,“您还有反悔的机会。”
谢景芳就推开了门。
病房内,萧励勤拉了张椅子坐在床头剥着山竹,萧岸风爱吃的水果。
萧勉靠着沙发在玩手机。
萧岸风则埋在被子里,看不到表情。
谢景芳和萧兰槯走进病房,萧勉第一个发现,他马上弹起来,“三哥——”突然瞥见谢景芳牵着萧兰槯的手,他卡了一秒,张大嘴问,“妈你这是?”
萧励勤应声看来,见谢景芳双眼红肿,还残留着泪痕,并紧紧牵着萧兰槯,他两手一抖,雪白饱满的山竹肉从他手里掉到地面。
他第一反应是要挡住萧岸风视线,却来不及了。
萧岸风听到“三哥”两个字,他迅速掀被坐起身,看到病房门口的两人,他先是一愣,继而新仇旧恨一起算,跳下床光脚直奔萧兰槯,发狠推向萧兰槯胸口,“私生子,你对我妈做了什么?”
萧兰槯当然不会避开,他任由萧岸风推着他撞上病房门,同时抽出了被谢景芳紧握着的手。
一秒的事,萧兰槯后背撞上门板,发出沉闷一声重响,是真有点疼,萧兰槯闷哼了一声。
“敢伤我妈,我废了你!”萧岸风揪住萧兰槯衣领又要砸下一拳,下一瞬,旁边他保护着的女人尖叫着用力推了他一把。
萧岸风毫无防备,萧兰槯可不想白摔一跤,他看似挣扎用力拿开了萧岸风揪他衣领的手,下一瞬,萧岸风独自摔飞出去。
摔地上,手心强烈发痛,萧岸风翻过手掌,他右手破皮往外冒着血,滴滴答答掉地面,他傻眼了,不可置信抬头,望着谢景芳错愕喊了一声,“妈?”
萧励勤快步过来要拦住谢景芳,可来不及了。
萧兰槯捂着脖子,倚着门板不轻不重咳了两声。
谢景芳抽出那张亲子鉴定,发着抖摔向萧岸风的脸,斩钉截铁嘶吼——
“你才是私生子!不准碰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