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026】
森山精神病院。
一楼最隐秘的病房,窗户钢筋已经又补上了,也焊得更密集,几乎没有光能再进屋,毫无通风的环境充斥着药水味。
医生附耳和男人说了几句话,其他的医护人员同时无声无息收拾着药品用具,很快一群人悄无声息退出了病房。
毫无遮拦的玻璃门悄然带上。
这间病房的门,也换成了一览无遗的防爆玻璃。
与之对应,对面的白墙,也新装一部对准床垫的监控器,此时红光鹰眼正跟着男人的步伐无声转动。
男人走到床垫,俯视着双手皆打着石膏板的陆獒,“是谁带你出去?”
陆獒背靠着墙,低眼盯着雪白的石膏板,对陆擎的问话无动于衷。
陆擎,这具肉身的父亲,和他那位被他亲手灌下毒汤的大历第三位皇帝—历成宗也长着同样的脸。
但陆獒并不关心。
他与历成宗的关系,在历成宗死时便结束了。他只在意,今晚萧兰槯按时吃饭了么?
萧兰槯胃不好,还总是不按时吃饭。
以及现代的饭菜,合他胃口么?
萧兰槯不算挑食,却并非完全不挑。
多久才适合再见面呢?
陆獒燥动着,被他暴力捏骨裂的手臂也因为他高亢的情绪而在微微抖动着。
陆擎皱眉了,拔高了声音,“陆獒!回话。”
陆擎的声音干扰了陆獒对萧兰槯的思念,他终于抬头,望着陆擎。
陆擎猝不及防对上那道目光,顿时为其中的冷戾一震。
对眼前的小儿子极具陌生感。
也许是包着纱布,只能看到一双眼睛的缘故,陆擎这样想着,又恢复如常了,他沉着脸,又问一遍,“我在问你,谁带你出去了?”
陆獒逃离精神病院这件事,给陆擎造成了极大的波动。他对陆獒不闻不问,对他的一切却是了若指掌。
随着陆獒年龄的增长,那一家似乎又不安分起来了。
抑或是他的对手。
他们救陆獒出去想做什么?
故意弄伤他双臂又为什么?
曝光给他制造丑闻?
最近是他上升期,也是和对手争位置的关键时期。
陆擎逼视着陆獒,试图强压吓他坦白。
陆獒只觉得太吵了。
在这具肉身仅存不多的记忆里,他独自居住在一栋远离主屋的小别墅,从不见外人,也少见到陆擎。
18岁生日,别墅无缘无故起火,在火海里去世了。
乏味可陈,无能卑微的一生。
不是有陆司野,他根本不会回来。
陆司野,这具肉身的便宜哥,和现在的萧兰槯,在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专业,是同学。
他可以利用这个身份接近萧兰槯。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包括眼前这个便宜爹。
陆獒开口了,“滚。”
牵动脸部埋的暗线,这让陆獒的声音扯了个调,陆擎却没注意到,他被陆獒的字眼震惊了,皱眉问:“你在说什么?”
陆獒说话不说第二遍,除了对萧兰槯,不过今天他心情甚好,格外宽容,“滚。”
陆擎深呼吸着,他忍住动手的冲动,不再看陆獒,转身离开了。
房间终于恢复安静,墙上的红鹰眼停止不动了,只对着陆獒。
陆獒下床了,他走到监控下方,身高优势,伤势稍微轻一些的左手微微一抬,五根手指瞬间拔断摄像头扔到地上。
不算激烈的动作,还是牵动前臂扯到骨裂处,尤其还牵到了严重的右臂,剧痛瞬时席卷全身,陆獒下手狠绝,对他自己同样不例外。
右手几乎掐断萧兰槯脖子,那就更用力。
陆獒面无表情,重回床上了,不到两分钟,玻璃门外跑来几名全副武装的保镖。
他们紧张观察屋内情况,发现陆獒还在,明显放松了,又摸出手机打着电话,并不敢进来。
清醒着的陆獒,非常可怕。
他们深有体会。
防爆玻璃隔音良好,保镖在外讲着话也很安静。
陆獒不在意他们在外围观,他拿出手机,几分钟前,来了一通未接电话。
周思喆。
两秒后,周思喆激动的声音响起,“我刚收到了,您叫人送来的是——”
“厉英宗的贴身佩剑。”陆獒说,“我要五千万,少了你补,多了你赚,过段时间我发你帐号,你直接转账。以及我们的合作不能有第三人知道,否则没下次。”
他的老师聪明绝顶,稍有蛛丝马迹就能猜到他的存在,他必须万分谨慎。
他说的没下次,不是没下次交易,而是周思喆没有下次。
周思喆自然不知道,还在激动中,“没问题,不过您这样东西太过珍贵,我需要找专家鉴定,五日后回复您成么?”
“嗯。”陆獒挂了电话。
这两日陆獒都没闭过眼,现在总算有了困意,他躺下,刚要睡,左侧颈部忽有异物感。
他坐起蹭开铺盖,灯光下,是一只铁皮药盒。
陆獒目光掠扫盒面。
是一盒外伤药膏。
可能是刚才医护的遗落,陆獒冷傲拂甩到地上,铁盒滚动两圈,安静不动了。
陆獒卧倒闭目,忍不住轻声微笑,“老师,很快见。”
*
萧家别墅,萧兰槯推门而入。
他并未马上去森山精神病院。陆家小儿子是陆獒的可能性又降低了。
要是陆獒,绑他扔冰库的就不是那四人了。也轮不到扔冰库,陆獒会一刀抹了他,或是单手拧断他脖子。
陆獒杀人快准狠,是以去军营短短几个月便闯出了声望。
第一次战绩是跃马瞬间拧下敌方将军的脑袋。
不过即便可能性降低,只要非零,还是有可能是陆獒,查完绑他的幕后凶手,他再去一趟森山。
摘下围巾换鞋进屋,路过客厅突然听到了谢景芳的笑声。
以及,陆司野的说话声。
虽然陆司野又来过几十通未接,萧兰槯已知陆司野和萧岸风已有了进一步亲密关系,已经不需要借他名义来找萧岸风了,他自然而然就要上楼。
与他无关。
只他刚过客厅,陆司野跟鬼一样跟来了,“阿兰。怎么戴眼镜了?”
又笑,“有人告诉过你么?你戴眼镜会想让人犯罪。”
萧兰槯脚下不停,淡声提醒,“比赛你输了。”
陆司野脸色微变,很快又若无其事笑,跟着萧兰槯上楼,“没那么容易。”他轻叹一声,“阿兰,你可不知道,我以前是多喜欢你,现在更是——”
他望着前方露出的一小截雪白脖颈,笑容意味深长,“越来越喜欢你了。”
萧兰槯突然停住,陆司野差点撞上他后背,陆司野及时停脚,鼻尖还是嗅到了一股淡淡的——
墨水儿?
陆司野不是太确定。
这时萧兰槯回头了,只高了一级楼梯,陆司野甚至还比他微微高出一些,陆司野却还是有在被他高高俯视的感觉。
“是么。”萧兰槯神情淡漠,“被你喜欢真是一件恶心事,你还是取消吧。”
陆司野已经不会错愕了,失忆后的萧兰槯就是这么傲,非常好,他最是喜欢高傲的美人。
他笑容不改,“是么,那没办法,我习惯恶心人了,你好好恶心着,取消不了。”
突然他笑容静止了。
萧兰槯微低下头,在他耳畔轻声,“你是挺习惯恶心人,比如留在萧岸风身上的唾液。”
这一次,陆司野确定了。
是墨水味,萧兰槯身上有墨水味。
同时他笑意消失了。
萧岸风把他们滚床单的事,告诉萧兰槯了!
萧兰槯上楼了,陆司野总算没再跟,他进屋照常看书学习,提前半小时沐浴,还泡了十分钟澡,十二点准时上床休息。
照旧留了盏床头灯,才要闭眼,手机震了一声。
萧兰槯拿过手机,周思喆的短信。
「深夜冒昧打扰,实在十万火急,有一把佩剑需要您帮忙鉴定,先附图一张,待您五日后到拍卖行再详。若您拨冗前来,鉴定费为50万。」
萧兰槯刷到同时发来的照片,瞬间坐起身。
陆獒的贴身配剑!
陆獒在战场缴获不少好剑,他始终佩戴的,却是一把平平无奇的铁剑,剑身是黑色菱格暗花纹。
是萧兰槯送陆獒的第一把防身剑。
后来陆獒登帝,出席重要场合皆贴身佩戴,便有提议将剑重铸,装饰上玉石珠宝,以示帝王的尊崇高贵。
陆獒只是笑,“众卿认为,朕的尊崇需要几块玉石珠宝来证明?”
众臣皆跪,“臣不敢!”
彼时陆獒还不是一日杀千人的暴君,他微笑,“这把剑是老师送朕最珍贵的宝物,日后勿再提。都起来吧。”
萧兰槯后来得知此事,倒也习惯了。
他送陆獒的东西,陆獒总是保存完好。
有一次他无意发现陆獒有一只小匣子,里面装着他给陆獒梳发用过的梳子,他给陆獒的第一支毛笔,第一本书《三字经》……
萧兰槯放大照片,瞧着那把铁剑。
和他记忆中一个模样,甚至保存得特别好,没有丝毫岁月痕迹。
只是仅凭一张照片,萧兰槯也不确定。
他回周思喆,「可以。」
晚上萧兰槯又睡不安稳了,猛然醒来,窗外已有浅光,天亮了。
他也才发现,不知是昨晚那把故剑的缘故,还是初次戴眼镜不习惯,他竟忘记摘眼镜,戴着睡了一夜。
萧兰槯下楼时,萧勉早吃完早餐了,时间太早根本没第三人,萧勉还是维持着和萧兰槯井水不犯河水的姿态,萧兰槯进餐厅,他冷哼一声扔下筷子,大步离开了。
萧兰槯并不急,他细嚼慢咽,又喝完药,剥一颗杨梅糖甜嘴,这才出门和萧勉汇合了。
今天更冷了,萧勉脸都等麻木了,萧兰槯一来,他又满血复活,快步跑向萧兰槯咧出大白牙:“我们从哪儿开始找?”
萧兰槯也很冷,他轻咳两声,拉高围巾到了鼻梁,慢吞吞说。
“吴大民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