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该死的人
孟云跟着林夏回了房间。
林夏推开了门,房间不算大,但打扫得很干净。
“这是我从小住到大的屋子。”福利院地势高,从二楼的窗户看出去,能穿过一排排民居的屋顶,看到群山和一湾江水。
“这里风景可好了。”夕阳还有丁点儿余晖,林夏推开窗,“美吧~”
四野皆碧,千峰直上。
碑灵投生时,必是特意找了这么个山水绝佳处。
“很美。”孟云点头。
林夏拉上纱窗,屋里两张床上已经铺好了席子被子,还插上了驱蚊液,书桌上还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
紫的,红的,青的,一串叠一串,屋里满是葡萄的香味。
“我们这儿现在是华南最大的葡萄产区,这些葡萄都又甜又新鲜。”林夏给孟云拿上洗漱杯和毛巾,“孟哥,你先洗把脸歇一会儿,我跟奶奶打个招呼,咱们去吃啤酒鱼。”
孟云不出汗,但他依言去洗脸。
林夏赶紧下楼找奶奶,鬼鬼祟祟问:“阿奶,孟哥到底捐了多少钱?”
房间里都装上空调了!原来就只有康复室和活动室里有,还有像小萤这样生病的孩子房间里有空调。
院长奶奶这些日子脸上天天挂着笑,走路都带风,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十岁。
她拉拉林夏的手:“够翻新,够添护理设备,够买空调,够给孩子们搞个电脑学习室,还够给小萤做手术了。”
林夏知道福利院的情况:“一百万?”他大胆假设,光小萤的手术就得四十万,术后护理的医药费还没算进去呢。
“二百。”夏奶奶笑了,“这下好了,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在学校里就开开心心的。”别每天起早贪黑打工挣钱。
“橙橙给的钱我也都还回去了。”橙橙刚上班,在本市算是高工资,但她一个女孩,离开福利院要花的钱更多。
夏奶奶本来就没想用橙橙的钱,现在正好一笔全还给她。
“橙橙听说有这么多捐赠还不相信呢。”她给橙橙看了转帐,橙橙在电话里高兴得都哭了。
医生说小萤的手术一到五岁内做效果会最好,慈善项目里的善款一直申请不下来,本来以为来不及了,没想到啊。
夏奶奶说到这儿,顿了顿:“现在,咱们就等另一个奇迹吧。”
钱有了,还得有合适移植的心脏。
两人脸上的喜悦都在此刻收敛,小萤等到合适的心脏,就是有另一个孩子不幸去世。
林夏紧紧闭着嘴,他希望小萤能活下去,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夏奶奶岔开话题:“带你同学出去逛逛,吃点好吃的。”说着奶奶掏出手机,眯着老花眼要给林夏打钱。
林夏飞快溜走,边跑边嚷:“阿奶,我有钱,我包他的吃喝!”
孟云站在大门口等待,祖孙二人对话,他知道得清清楚楚,听见林夏嚷嚷,眉眼微垂。
-10000
林夏跑过院子,还没跑到孟云的身边,就看孟云脑袋上又扣一万,他瞪大眼睛,到底是为啥啊!
孟哥他捐了两百万啊!不应该加两百万分吗?啊!
……
林夏带着孟云穿桥过巷,来到江边。
一路上他不时抬头去看孟云的脑袋,确定没再突然扣分,才小松口气。
“我们这边本地居民多,对面住的大都是游客。”江水平缓,江面横着一排石墩,林夏指指不远处的廊桥,“这条江上有风雨雪雾四座桥,我小时候是不走桥,就爱跳石墩子。”
沿着江上的石墩跳到江对面去。
江对面灯影火光才刚亮起,半边山被映成霓虹色,霓虹又从竹排楼流淌进江水。
隔着长排跳岩,江的这一面安谧宁静,连灯也只有暖黄色,静止着不动。
林夏踩过每一块熟悉的石板,熟门熟路找到江边一个小排档,还没坐下就招呼:“谢哥,我要大份的啤酒鱼。”
小排档只有三张桌,几张红色塑料凳,还没到中小学生放假的时候,排档的生意很冷清。
厨师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男人听见林夏的声音就笑了:“小林,你放假回来啦?”
林夏把桌子挪到江边,又去提开水壶把杯子碗筷都烫一烫。一边忙一边应声:“放假了,带我同学回来玩。”
谢波灭掉嘴里叼着的烟,从水桶里捞出来最大的鱼,放到案板上,手起刀落,几下就把鱼平片开,掏掉内肠清洗干净。
林夏先给孟云摆上饮料,又去周边逛了一圈。
没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水糕、芋角、卷粉、蕉叶糍,还有林夏说的十八酿:“刚出锅!可香了。”
各家做的十八酿都不同,但都是把肉打成肉浆,随意卷在任何蔬菜里下锅炸,这是林夏小时候最爱吃的零嘴了。
林夏挑出他觉得最好吃的摆到孟云那一边,跟男人打招呼:“哥,我们先在这儿吃,吃完我会收拾掉的。”
男人专注做菜:“没事,吃吧,你同学难得来,能吃辣吗?”说着开了两罐本地啤酒,往锅里倒。
煎得金黄的鱼肉被啤酒一激,“刺啦”冒响,林夏光听这声音就馋了:“谢哥做的啤酒鱼是一绝,我们这儿没有比他手艺更好的了。”
没一会儿啤酒鱼就上了桌,谢波还切了点面条搁到桌上:“吃一半下面条也好吃。”
“谢谢哥。”林夏抬头感谢,把第一块鱼挟给孟云。
谢波的小排档上没有新生意,就把刚刚清出来的鱼内脏洗干净。才刚蹲下身,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好几只猫,喵喵叫着等待喂食。
胆大的黄猫还蹭上了谢波的裤管,尾巴尖打着弯儿撒娇。
谢波把鱼内肠烫熟,分给几只猫吃,扔完擦把手,排档摊前来了个女人:“老板,我要一碗肉沫米粉。”
林夏听见这个抬头,谢哥不是只做小炒菜吗?什么时候开始做米粉了?
但谢波“嗯”一声,好像算准了时间那样,捞出锅里刚刚烫好的粉,往粉里加上料。
林夏看见谢哥给了那个女人一大勺肉沫。
这么一勺够别的摊上卖五碗了!
不光肉多,还加了菜,加了蛋。
林夏看看谢哥,又看看女人,两人一个做米粉,一个等米粉,谁也没说话。
晚上的江风把排档帐蓬下悬着灯吹得晃晃悠悠的,那光一会儿晃到女人身上,一会儿又晃到谢哥身上。
但他们俩还是谁都没说话,谢哥把米粉打包好,女人扫了码,支付宝到帐五块。
五块?
女人提着米粉走了,她一离开摊位,林夏就说:“谢哥,我也要一份米粉。”
谢波看了看他,给他煮了一份,米粉上桌,并没优待。
林夏看看普通量的肉沫:“谢哥,你是不是恋爱了啊?”
谢波皮肤黝黑,脸都快晒成酱油色了,但还是能从他酱油色的脸上看到一丝局促:“别胡说,去了大城市,你都学越坏了。”
林夏嘿嘿笑着嗦了一口米粉,肉沫是普通量,可这个汤,是特意吊的鸡汤哎。
还说你不想谈恋爱!
谢波已经转过身,坐了回去,几只猫吃完了鱼内脏,有的趴在谢波脚边,有的两只爪子搭着水桶,看水桶里的大鱼,还想伸出爪子?一下。
谢波守着摊,目光投向灯火鳞鳞的江面。
林夏低头吃鱼,他知道谢哥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为什么不谈恋爱。
谢哥脑袋上的数字,是红色的。
……
吃完鱼,谢波不肯收钱,把码收了起来。
林夏早就料到了,拍了他的付款码,走出两条街把钱扫了过去。
他买了两杯糖水,一杯黄的一杯绿的,举到孟云面前:“这个是槐花的,这个是斑斓的,你喝哪个?”
孟云选了绿色斑斓的。
林夏吸溜着槐花粉糖水告诉孟云:“谢哥是十几年前考出去大学生。”
他是镇上考去大城市的大学生,谢哥也一样,谢哥十几年前就成功离开了小镇,他还想把他妈妈和妹妹都接到大城市去。
那时候镇上的旅游业已经开始发展起来了,好些有商业头脑的本地人都不出门打工了,就留在家乡。
有的开民宿,让家里的孩子考导游证,还有的开小餐馆的,出租民族服装拍照片的。
只有谢哥,一心想带妈妈妹妹逃走。
红色数字是杀人犯,谢波杀了他爸爸。
他妈妈写了封认罪书后喝农药死了,想替儿子顶下杀人的罪名。但警察还是查了出来,杀人的是谢波。
那会儿林夏五六岁,已经记事了。
谢波的妹妹谢苗没了父母,哥哥又在押,家里房子是凶案现场,她就暂时住到了阳光儿童福利院里。
小谢姐姐一开始住在单独房间里,可很快就发现,她晚上会梦游。
福利院里好多人都看到,她会晚上起夜去工具房找东西。
“找什么呢?”孟云问。
林夏吸了口槐花粉糖水:“找铁锹。”找到了就去院子的菜地挖土,把门房唐爷爷种的菜全挖烂了。
挖开了地,她也还在找,绕着院子打转,不知想埋什么。
那时候的镇医院可没心理医生,小谢姐姐又死活都不肯去市区大医院。
大概过了一个月,小谢姐姐不再梦游。
福利院里帮忙做饭洗衣服的几个孃孃们,都说这是走了的魂又回来了,只有林夏知道是为什么。
奶奶拿了个布口袋,用谷糠塞成人形,放在仓库里。
那天晚上,小谢姐姐“找”到了那个谷糠袋子,埋进了地里。
孟云等着林夏继续说下去。
像谢波这样已经成年的儿子,杀死了父亲,本来是不会被轻判的,但奶奶替小谢姐姐写了联名信。
“我们镇上好多人都签名了,请求轻判他。”
“后来呢?”
“判了十二年,减刑出来了。”之后谢哥一直就一个人,小谢姐姐考出去了,离开家乡再也没回来。
那会儿小谢姐姐才刚上初中,现在应该三十岁多岁了吧。
林夏很想告诉谢波,他可以鼓起勇气去谈恋爱,他可以过好的生活,他脑袋上的数字虽然是红色的,但数字一直在加。
喂猫,+5+5+5+5+5。
给女人多一勺肉沫,+10+10+10。
要说有什么人是该死的,林夏觉得,小谢姐姐的爸爸算一个。
希望谢哥和小谢姐姐,兄妹俩可以放下过去,好好过现在的日子。
林夏眼前一花,像是两串数字从他眼前恍了过去。
他眨了眨眼,刚刚还低落叹息的心情瞬间起飞,他一下勾住孟云的肩:“哥,明天你想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