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点千灯
虫群像涌动的焰云,铺天盖地涌向山谷。
冰墙久候多时。无数人形朝天空探出半身,发出尖啸!幽蓝水雾所过之处,烈焰无声熄灭,化作细碎的冰晶。
法则【恸哭墙】。
法则【水云天】。
高热与严寒相撞,雾气轰然腾起,升至数百米的高空。
韩知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
他和他手下的小队是这次防守的主力,要尽可能为其他人保存体力。队员个个绷紧肌肉,神色凝重。
……绝对不能让这些虫子接近山谷!
韩知行的双臂暴起青筋,低声自语:“活得那么久……也该死了!”
随着他的怒吼,冰层与冰层挤压,发出可怖的爆裂声。
转瞬之间,厚实的冰层压过山谷上方、压过空旷的荒原。大地酷寒,一座座冰山凭空拔起,直探向高空!
这战斗声势浩大,连在谷底,都能感受到明灭的光芒,听到凄厉的风。
裴月明和迟邪回到了青苔旁。
夜母的面甲已拼凑大半。他们守在旁边,静待战局的变化。
五分钟。十分钟。
二十分钟。
作战频道内,每一人的嘶吼声都变哑了。
积聚了两百年、又在最后时刻疯狂繁殖的虫潮,似乎无穷无尽。一遍又一遍堪称机械性地防御,到最后,频道内反而无人言语。
荆棘蛰伏在高空与山谷,偶尔刺出,在关键时刻遏制攻势。
——迟邪时刻关注着局势,若有不对,随时会接管战场。
但韩知行一次次撑了下来。
每当坚冰快被火海吞没,总有人形再次爬出冰层,尖啸声撕碎连绵的火。只要有一个人形未融化,以它为中心,又会有无数双晶莹的冰手探出。
谷底,裴月明裹紧了外套,轻声道:“撑了这么久,真顽强。”
他没有【审判】那样的视野,但能感受到,头顶的那法则一次次濒临崩溃,却总在最后一刻,强行重拾掌控力。
“他的家乡在邺州。”迟邪简短说,“衔尾蛇袭击时,死伤惨重。以他年纪,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拥有了法则。”
决定每一人法则的因素有很多,天赋、性格和经历占据了最重要的部分。
韩知行的法则里,永远留着那座城的哀嚎。年幼时死在面前的人,化作不散的心魔,最终铸成了保护生者的城墙。
三十分钟过去,冰墙撑不住了。
再顽强的意志,也抵抗不住这积攒百年的疯狂。
“咔嚓——!”
一声脆响,响彻山谷。
冰墙应声裂开巨大的缝隙。
韩知行大口喘息着,右腿不受控制地痉挛,整个人都在颤抖。
大片大片的蜉蝣死去,本来如同白昼的天空暗了下去,漏出几个幽深的大洞,洞里是真正的天空和夜色。
但活着的蜉蝣,数量依旧惊人。
它们振翅、集结,再度迸发出耀眼的火光!
——撑不住了。
迟邪瞬间意识到这一点。
按顺位,接替的队伍是……
“我们顶上。”频道内,传来A级调查员季如松的声音。
下一秒,多个新的法则在山谷上方蔓延。
迟邪飞快衡量着。
以原计划,他不该现在出手。但韩知行竭尽所能,拼到这一步,蜉蝣比预估的少了很多。如果换他来防御,体力消耗在可接受范围内。与其继续耗尽更多人,不如——
短短几秒钟,他心念已定。
荆棘刚要漫天生长,耳边传来很轻的一声。
“叮——”
灯盏碰撞的声音。
迟邪的动作一顿。
在山谷凄厉的风声间,这一点清越声响,如此微弱,又如此清晰。
裴月明也听见了。他稍稍侧过头,“望”向那方向。
“叮——”
又是清越的、空灵的一声,宛如玉石轻撞。
然后,整个谷底暗了下去。
手电筒的冷白,青苔的金绿,天空渗下来的赤红,在这一瞬,通通被黑暗吞没。
风忽然停了。
裴月明独自坐在黑暗中。
一切光源湮灭,在他的感知中,世界被巨大的阴影覆盖,再也无从分辨。
——这一点,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讽刺。
以影子为武器,可全然被它吞没时,反而成了巨大的劣势。
万籁俱寂。
这绝对的黑暗里,仿佛世界上仅剩他一人。
很快,有了新的动静。裴月明清晰地感知到,无数荆棘正在周围蔓延。
是迟邪。
他在黑暗中靠荆棘感受周围。那股熟悉而强悍的法则波动,将他们两人护在中心。
裴月明无声起身,迈向黑暗深处。
荆棘动了,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了一条通路。
裴月明嘴角无声地勾了勾,他继续向前走,动作很轻很快,像在夜色中行动的某种猫科动物,不留下半点声响。
他摸到了某个硬物的边缘。
冰凉的触感。
是灯盏的宝石外壳。
这是离他最近、也是最完整的一盏灯。影子缠上外壳,让它缓慢浮起,同时拂去了灰土,露出其下温润的质感。
灯中的风铃结构轻轻晃动,没有碰撞。即便是一个简单的“举起”,在他手里,也是精确而优雅的。
在诸多歪斜倒地的灯中,他以法则举起这一盏。
然后,他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没人说话。只是肩膀突然被轻撞了一下,紧接着,熟悉的体温贴了过来。
裴月明没回头:“怎么知道我要来这里?”
“刚下来的时候,影鸦一直在这盏灯上站着,老半天才飞走。”迟邪低声笑说,“那时候还以为它看上了这灯,没想到是你。”
裴月明也笑了笑。
迟邪没有问他在做什么,也没有问还要多久。两人只是并肩站着,一同微微昂起头。
唯一的灯盏悬浮于漆黑的虚空。
他们在等待。
等待。
等待。
死寂中,对时间的感知也模糊了,唯有彼此的呼吸与体温。
直到自那虚空的深处,幽然伸出了一只手。
庞大,苍白,生有裂痕。
迟邪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冬日。
少年时候的他,向裴月明问起千灯山谷和夜母。裴月明说,对于这等异常,套用人类的性别并无意义。它之所以有了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疆域中的夜色,庇护了许多夜行性的生灵。
“你要是见过它,就会明白。”当时的裴月明这样说。
少年微微仰起脸,却没有去想象那是怎样的存在,只是看着那个人的衣衫,在冬日太阳下泛着雪白的光晕。
——那时的迟邪不懂。
后来即便是来山谷,也是孤身一人。裴月明已经不在了,他看着千盏灯,看着夜母,满脑子想的还是那道白衣的身影。
但,现在那道身影就在身边。
时隔多年,迟邪抬起头,终于真正看见了那个苍白的存在。
那只手,那只苍白的手,有着甲壳质感,七根手指的线条修长又残破,连指甲都布满划痕,暴露出岩石般的内里。
与人类的手有许多不同,怪诞又冰冷。
可不知为什么,在那指尖舒展、缓缓伸向灯盏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直觉涌上心头——
与天穹上的暴烈截然不同。
这是一只属于长夜的手。它曾点亮灯盏,也曾给予这片山谷最温柔的拥抱。
母亲的手。
手腕一旋,两根修长的指甲相抵,在黑暗中缓慢错开。
“嚓!”
轻响。
像是燧石互相撞击,像是火柴划过红磷。金色火星,自指尖纷扬地落下,落入那风铃般的灯芯中。
灯芯燃起。
透过宝石外壳,暖金的光折射出迷离色泽,铺满这幽深之地。
光晕映亮了两人的面孔,将他们影子拉长,落向嶙峋的岩壁。
时隔两百年,第一盏灯亮了,映照这一方古老的谷底。
而穹顶,熄灭了。
蜉蝣躯体被阳光烧得透明,化作壮阔的火流,又一次向山谷扑杀!作战队员绷紧了浑身,法则正要迎上,眼前暗了下去。
夜色自山谷涌出,覆盖天幕。
时隔两百年的夜晚,重新笼罩这片荒原。来自本能的惊惧席卷虫群,飞行杂乱无章,它们彼此碰撞,仓皇逃窜!
然而,没有生灵能逃离夜晚。日夜交替,生死轮换。太阳沉了,也就到了它们那病态生命落幕的时刻。
所有火光被夜色覆盖。
死去的蜉蝣大片落下,犹如微光的雪,落向沉寂了两百年的山谷。
山谷间,靠着岩壁喘息的韩知行抬头,望向这诡异的雪景。
“终于……”他喃喃。
“是啊。”身旁队友也抬头,“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真的复活了夜母。”
韩知行沉默良久,拍拍对方的肩:“该带着后勤走了。”他站起身,透支的身体每一寸都叫嚣着疼痛,再多用一分力就会抽筋。
但韩知行还是强撑着向前走。身后的人说:“来之前……我连遗书都写好了,没想到居然没和残日对上。”他苦笑了一下,“迟邪他们……能赢吗?”
韩知行的脚步顿了半秒,回头望了一眼那深谷。
“想那么多干嘛?”他哑声说,“如果连他们都赢不了,这世上就没人能赢了。走!”
队友赶忙起身,也是浑身酸痛、咬牙切齿地跟上来。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身影被夜色吞没。
天地间,只剩下那一场微光的雪。
它们穿过破碎的冰层,穿过黑暗,悠悠落向谷底。
一片发光的蜉蝣翅膀,飘到了裴月明的肩头,还没停稳,就被一只手拂走了。
“等他们撤到安全区域,会告诉我们。”迟邪收回手。
裴月明“嗯”了一声。
迟邪:“夜母恢复要多久?”
“很久。完全恢复可能要几天。”裴月明回答,“但残日不会容许它恢复到那个程度的。”
迟邪颔首:“就看祂什么时候来了。”
那第一盏灯已经不再依托影子,静静悬在空中。
苍白之手,重新隐没于黑暗。
“叮——”
数秒后,第二盏灯亮了。
没有温度的金色火焰,照亮了空中渐熄的火星,照亮了残破的手——手腕处仍是断裂的,翻涌着黑暗,更多碎片和粉尘飘来,贴合上它的边缘。
紧接着是第三盏,第四盏……
每次灯火亮起,都是同样的景象。
光晕,火星。
又完整了一些的那只手。
风铃脆响着,灯一盏一盏升起来,停留在不同高度,高低错落地照亮世界。
这时已是深夜。
裴月明靠坐回岩壁旁。暖光落在脸上,难得映出几分血色。但那只是假象,疲惫与安静依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迟邪坐到了他身边。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边传来。
那些宝石蟹从不同洞口探出身子,小心试探这片夜色。试探够了,它们爬上岩壁,背甲泛起微弱的光亮。
裴月明开口:“想吞噬残日的青苔,也来自那个古文明。”
迟邪并不太意外。
“难怪这段时间议会研究青苔,说它的构成很像某种晶石的粉末。”他偏过头看裴月明,“他们也想用青苔杀残日?”
“倒不如说,这就是他们提取青苔的目的。”裴月明说,“被残日灼烧过的区域,普通生命无法存活。但他们发现,那里的宝石内部产生了异变,滋生出细小的金绿色。”
他微微偏过头,听着宝石蟹爬过岩石的声音,继续讲:“他们把宝石磨碎,在粉末中找到了这些青苔。刚开始数量稀少,不成气候,后来整个文明都在搜集。”
迟邪想起,壁画上那两道走向太阳的身影。
他说:“仅靠青苔,没有仪式,能杀死残日么?”
“他们拥有的青苔,比我们现在能找到的多太多了。”裴月明思索了两秒,“也许有机会。”
可那两人再也没回来。
沉默中,又是接连的几盏灯被点亮,光芒蔓延向远处的谷底。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迟邪问,“青苔,还有那个一千盏灯的约定。”
“我在污染之地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裴月明回答,“三百年前,那个文明留下的痕迹比现在多。有些异常也能证明他们的存在。”
他顿了顿:“这个山谷的壁画不止一处。宝石蟹把它们所见的事物画了下来,藏在不为人知的洞穴深处。当年,是夜母让我看到了那些壁画,告诉了我那个许诺。”
迟邪靠着冰冷的岩壁:“那两个人为什么要这样承诺?”
“可能是觉得夜母活不了一千年吧,留一个虚幻的念想,总好过让它直接面对死别。”裴月明语速很慢,“也可能是觉得,过了那么久,夜母早该忘记他们了。对于他们来说,那已经是个无法想象的时间跨度,久到能释怀一切。”
“……人和人的观念差别真大。”迟邪仰头,望着头顶的一盏灯,光芒落在他眼中,“换作是我,别说什么约定了,估计连句遗言都不会留,直接上战场就完事了。”
“是啊。哪怕夜母的寿命再短,我也不会这样承诺。”裴月明的声音很轻,笑了笑,“空给希望,然后在等待中度过一生,才是最大的折磨。我要是那样做了,肯定是带着最真切的恨。”
周围,宝石蟹还在小声爬行。
那只点灯的手越发完整。偶然有一瞬,指甲擦出的火星映亮了黑暗深处,照出半张庞大的残破面甲,刹那又沉入黑暗。
在他们远处的上方,不时有法则波动。后勤正在撤离,其他人员准备往谷底来。
迟邪忽然说:“好像挺冷的。”
裴月明愣了下:“你?”
“是啊。”迟邪握住了裴月明冰凉的手,一把塞进自己温热的外套口袋,“现在暖和多了。”
裴月明沉默片刻:“我早就想说了,你每次找的借口都很……随便。”
“其实我也没认真想,”迟邪笑着,手指摩了摩他的手背,“刚才那个想了一秒不到吧。”
“下次想久一点。”
“想得久了,你就会愿意?”
“不。”
迟邪咂舌:“这么果断啊。真就一点机会也不给?”
裴月明反问:“你想我给你什么机会?”
“很多啊。”迟邪回答得很快,“比如现在这样,我就觉得挺不错的。”
裴月明:“……”
迟邪低声笑了:“要是像上次一样,再亲一下就更好了。”
灯盏轻轻晃动,光影落在裴月明脸上,明明灭灭。口袋中他的手指收紧了,却没有挣开。
“但是,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问,“情投意合?一辈子在你身边,隐瞒真实的身份,然后白头偕老?不提我的想法,你难道会默许这些发生?迟邪,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我有很多不同,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空给希望不是温柔,那是……我们恨一个人的方式。”
死寂。
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转。
裴月明轻声开口:“所以我是认真的。你到底想要我,给你什么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