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决策
“嗤嗤——!”
热浪淹没众人之前,爆裂声响起,某种硬物在挤压、碰撞!
山谷中央,一道幽蓝色的冰墙凭空凝结,罩在了众人的头顶。冰面上,猛探出无数人形的躯体,浑身晶莹,张嘴发出了凄厉的尖啸!
法则【恸哭墙】。
鹊港的肃清官韩知行,立于众人前方,双臂暴起青筋。
那一只只蜉蝣挟着光与热,自.杀式地砸向寒冰人形。透明甲壳粉碎,体内炽烈的日光喷出,瞬间烧出无数的孔洞,白汽炸出,升腾百米!
人形的哭号更盛,数十米厚的寒冰融了大半。
然而下一秒,冰墙迅速复原。
“给我……滚回去!”韩知行的臂膀沉沉往空中一推,仿佛推动了山岳,【恸哭墙】逆势上升!残破的冰人齐声尖啸,气浪轰然爆开,一时间撕碎火浪,把它反推回天空!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整整两百多年的异常繁衍,蜉蝣的数量多到令人绝望,绝非一时能消灭的。
而天空上,那些尚未攻击的虫子也在翻涌。
翅膀与翅膀摩擦,阳光从透明躯体中照射出,粘稠的光液在空中拉丝。
它们彼此交叠。
整片天空是蠕动的温床。
“它们在交.配。”方展策推了推眼镜,“很快就会产卵,高热之下,虫卵会极速孵化。以目前的环境温度……”
【万物推演】的虚影在他面前,迅速闪过长串的公式——污染之地的异常习性不同,但自从两日前遇到虫群,方展策就在收集数据。
虚影最终定格在一个数字上。他说:“五分二十秒后,我们就会见到新生代虫潮。”
倒计时,开始冷冷跳动。
这一刹那,所有人都有同一个念头:
如此规模的虫群同时繁衍,到底会生出,何等数量的后代?
坏消息不止一个。裴一北焦急道:“后方战况告急。青云港疑似发现‘残日子嗣’的活动踪迹,防线人手不足!”
青云港是个偏远的小城市,遇上子嗣,哪怕只有几分钟恐怕都会沦为废墟。
而且,至今为止残日都没有真正现身。
“嘀嘀嘀——”没有任何喘息,又是新的警报声!
作战终端上弹出新的文字。裴一北的声音沙哑:“袭击范围扩大……受袭城市,升至七座!”
接下来呢?还有多少地方会被卷入?还会死多少人?!
冰墙蒸腾的白汽仍是冲天。
蜉蝣前赴后继,剔透的冰人哀嚎着、抓挠着,以身躯一遍又一遍拦下冲击。
韩知行紧咬牙关,下巴滚落汗珠。
在迟邪身后,迸发出可怖的生长声。
荆棘避开光焰最盛处,贴着岩壁狰狞窜起!眨眼间,它们铺开一层猩红的网,探向高空,直刺向繁衍蠕动的虫群!
荆棘成百上千,如标枪射入苍穹。
这数量与遮蔽天穹的蜉蝣相比,看似不足,但它们一接触虫躯,便显露出掠食者的本性。
以血肉为养料,荆棘呈网状蔓延。被钉穿的虫躯,爆出一团团细小的火,烧得荆棘滋滋作响,可暗红色的光泽一闪,倒刺从焦痕中新生,又凶悍地铺开,将更多蜉蝣卷入绞杀的巨网!
纯粹的屠杀。
仅仅数分钟后,山谷正上方那湿热而拥挤的温床,被撕了个干净。
蜉蝣振翅,争先恐后逃离被猩红主宰的空域。
整个天空,光海动荡。待虫群退开,众人头顶只余狰狞的荆棘,和久违的夜色。
失去了后援,山谷的虫群又几次与【恸哭墙】相撞后,火势渐熄。
冰人的尖啸,震散最后一点火星。
攻势暂时结束。天空之上,荆棘还要向外扩张。它们勾勒出巨眼的轮廓,深渊般的瞳孔即将睁开——
一只微凉的手,搭上迟邪绷紧的臂膀,压下那战意。
裴月明轻轻向他摇了摇头:“先保存体力,我……有个想法。”
空中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一松。荆棘停住,只笼罩在那一片空域,威慑虫群。
方展策面前,推演的数字变动。
他说:“受【审判】干扰,第一轮新生代虫潮的出现时间,推迟至约三十二分钟之后。”
倒计时重新开始跳动,数字时不时虚化,实时校准。
所有人的面色凝重。
几名队员离开岩洞,去检查战场,准备更多的应对措施。
迟邪深深吸了口气,问裴月明:“你的想法是?”
另一边,韩知行和裴一北也过来了。裴一北掌心泛起【圣心】的微光,迅速稳定韩知行的呼吸心跳。
裴月明说:“只要完整的黑夜降临,绝大部分的蜉蝣就会死。本能驱使着它们,清除一切可能让‘长夜’降临的威胁。”
“可夜母已经死了。”裴一北困惑,“蜉蝣怎么可能知道,我们是来复活它的?”
“因为它们没有‘死亡’的概念。”裴月明回答。
裴一北一怔。
“原本的生命太短暂,短到无法理解何为死亡。”裴月明说,“在蜉蝣的感知里,夜母只是陷入了虚弱,就像它们在夜间一样。它们恐惧外来者会惊醒夜母。”
韩知行猛地抬头:“所以,它们才杀了那些飞升者?”
“是的。”裴月明颔首,“正因如此,我想提前复活夜母。”
“即便还在复生的过程中,它都能影响这片地域的夜晚,让蜉蝣大规模死去。这样我们才能保存体力,全力迎战残日。”
“太冒险了!”韩知行皱眉,“现在复活,就意味着我们要立刻面对祂!”
按照计划,他们要在千灯山谷勘探三到五日,甚至更长,做好万全的准备后才尝试复活。
如今,勘探都来不及。
更别提清剿附近的威胁性异常,或者防备飞升者。
韩知行的声音急促:“蜉蝣虽然难应付。但为了清理一群虫子,就把计划提前到现在?这是在拿所有人的命去赌!”他深呼吸一口气,“我还能打,你们也看到了,冰墙对它们相当有效。”
“不,不止是为了虫子。”迟邪忽然开口,“也是为了后方的七座城市。袭击还在继续,假设被卷入的城市继续增加……”
他的眸色沉沉:“我去过琉城的废墟。整个城市,最后只剩灰烬。这种历史绝不能重演。”
“我们前脚刚踏进山谷,后脚袭击就开始了,这绝不是巧合。残日一定是通过某种方式,察觉到了我们在接近夜母的残骸。如果夜母复活,吸引了祂的注意力,后方的压力肯定会大大缓解,甚至,可能完全解除。”
死一般的沉默。
虫群新生的倒计时,继续跳动。
“靠法则正面解决虫群,会耗费大量精力与时间,也没办法根除。”裴月明轻声说,“在与残日对决前,后勤人员也要撤离。假设虫群还在,我们需要分人守护他们,战力只会进一步分散。”
几秒后,裴一北叹息:“道理是这样,但是……”
“但是太仓促了。”迟邪狠狠捏了捏眉心,“我们今早才踏进这座山谷。太赶了。”
而且关键的是——
这也就意味着,裴月明必须立刻举行仪式,复活夜母。
裴月明说过,仪式只需要青苔和鲜血。
以原计划来讲,这也足够危险,更别说如今的他大病初愈。
何况,他与残日有新仇旧恨。在毫无准备的绝境中,再让他献出鲜血、完成仪式,同时面对随时降临的残日,实在太危险。
迟邪深吸一口气,看向裴月明:“单独聊两句。”
韩知行和裴一北对视一眼,退出洞外。
岩洞深处,只剩两人。
迟邪低声说:“如果夜母刚开始复活,残日就立刻现身,我们应付不过来。你能保证中间有足够的时间差,让蜉蝣死掉、我们的后勤撤离吗?”
对抗那种敌人,哪怕多任何一丝不利的变数,都有可能导致全军覆灭。何况,那猖狂了两百年的蜉蝣,本就如同天灾,此刻退缩,仅仅是因为……它们撞上的是这支队伍。
“不能。”裴月明回答。
他回答得果断,不留半分余地。迟邪顿了下。
“我再怎样厉害,也不可能完全预知残日的行动。”裴月明接着讲,“那确实是最坏的情况,真发生了,我会用传送的仪式,强行把后勤送走。”
“那样,所有人都会看见你使用仪式。”迟邪的声音更低,“他们会知道你是谁。”
“对。不过没得选。”裴月明神色淡淡。
迟邪皱了下眉头,又问:“复生仪式需要多久?”
“三十分钟。”裴月明回答,“从仪式完成,到夜母的力量足以影响整片虫群,保守还需要一个小时。我们必须防住下一轮、甚至之后几轮孵化的虫潮。”
迟邪微微皱眉。
也就是说,有至少九十分钟的致命时间差,若期间残日降临,他们不得不在亿万只的蜉蝣中迎战。
他们本来有充足的时间勘探地形、布置战场。残日一定会来,哪怕等上十天半月也无妨。
可现在不同。将这一切提前,是为了后方的安危。
复活夜母是手段,吸引残日才是目的。不可控的因素太多。既怕残日来得太早,虫潮未退,又怕祂迟迟不来,燃尽城市。
何况,飞升者一定会行动。要是在他们厮杀到油尽灯枯时,从暗处下死手……
后果不堪设想。
“迟邪,我对议会和城市的了解远不如你。我也……没有决定的资格。”裴月明轻声说,“这个判断,必须由你来做。”
倒计时慢慢变少。
一秒,又一秒。
迟邪沉默一瞬,忽然问:“你身体怎么样?”
“撑得住。”裴月明简单回答,“你见过我失误么?”
迟邪却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前额,一片冰凉。他一言不发,手往下滑,紧贴住裴月明的侧脸,好像这样就能用灼热的体温,捂暖那片寒意。
裴月明微微垂眸,任由他动作。
电光石火间,诸多念头闪过迟邪的心间。他抬起眼,扫视过队员的面庞。
还未冷却的山谷间,有人整顿装备,有人加固防御。
神色不一,在忙碌,在等待他的决策。他们都是最顶尖的精英,此刻沉默着,把性命交托在他一念之间。
一张张面庞难掩紧张,迟邪知道,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要说哪个人神色如常,只有裴月明了。
他依旧平静。
怎么办?迟邪问自己。
相信后方?纵使贺长风力挽狂澜,也避免不了难以估量的伤亡。
还是说相信队友,相信这支小队能在仓促之中弑神?
他从不畏惧残日,光是想到与祂对决,体内的血就好像要沸腾。然而,有太多人的生命压在他肩头。
输了,这里就是所有人的坟墓。赢了……
代价又是什么?会不会是,他面前的这个人?
迟邪知道不该——
裴月明从未与“弱小”沾边,狠起来比谁都冷。死后三百年,世界仍无法遗忘他的名字。
但光是看见他、想到他,迟邪的心里就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柔软。
柔软。
电光石火之间,这个词击中了迟邪的思绪。
他突然又想起雨村深处,那副壁画。
黑熊与幼崽,散步在落满阳光的林间。
他们杀过两个子嗣。甚至在三百多年前,裴月明还令另一个子嗣重伤至今。
残日是他们必须倾力应对的大敌。
而他们于残日,又何尝不是呢?
——手染子嗣鲜血,他们两人,才该是那位母亲眼中真正的‘怪物’。
迟邪自己都不敢拿裴月明的命去赌。
那个同样拥有“软肋”的母亲,又怎么敢?
归根结底,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残日要先袭击城市,汲取更多的恐惧,才敢降临。
赌的是,神也怕输。
“嘀嘀——”又是刺耳的警报声。
所有人猛地看向终端,屏幕上猩红的数字跳动——
受袭城市,升至十座!
短短几秒钟,迟邪的后背几乎汗湿。
就在这时,衣领一重。
那柔软但坚定的力量,令他下意识低头。
一抹冰凉,贴上了他的额头。
迟邪猛地回过神来。
裴月明不知何时抬起头,与他额头相抵。
近在咫尺,呼吸交融。那眼中只映着他一人身影。
“迟邪,”裴月明轻声说,“相信你的判断。”
他顿了顿:“这么多年,你正是这样一路走来,才终于……重新遇见了我。不是么?”
迟邪怔住。
洞穴外,韩知行的手臂还在发抖。裴一北来回忙碌,照料着作战人员,靴子踩过刚才的碎冰,嘎吱作响。方展策面前的倒计时,倒影在他的眼镜上,跳动着缩短。
这些场景,明明离迟邪很远,可他全部能清晰感受到。
但就在这一瞬间,有千斤重担从肩头卸下。他低笑了一声,回答裴月明:“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深处有融金流淌,看着裴月明:“我信你,也信我自己。”
说完,迟邪反手摁住裴月明的后颈,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彼此相抵的额头压得更实、更沉。
随后他不再留恋。
所有的柔软在转身时消失殆尽。他走向众人:“方展策,推算第二轮孵化时间!”
【万物推演】的数字变化,十多秒后,全新的倒计时浮现。
“约四十七分钟后。”方展策回答,“这个时间的波动很大,我会持续修正。”
迟邪颔首,大步走到岩洞口,面对众人的目光:“韩知行,再撑两轮有问题么?”
韩知行目光一凝:“当然没有!”
“庄欣,现在带人勘探附近地形,你们有四十分钟摸清地势、定下战术点位。裴一北,【圣心】全力维持状态,重点照看裴月明和韩知行。”
“现在就去!”“明白!”
一条条指令落下,迟邪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视线扫视周围。
他最后沉声道:“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进入岩洞。我们现在就复活夜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