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睡前故事
血色荆棘漫天生长。
越野车的后排,迟邪久久未动。
在他阻拦后,裴月明没动用【借影】,闭着眼,呼吸仍带着灼热。
他没有睡着。
敌人未死,他不可能真的睡去,影子依旧感知着整个战场。
迟邪明白这是合理的。换做是他,也不可能在战局中放任自己失去知觉。
可是……
黑血在空中爆开,荆棘掀起腥风血雨。
攻势毫无间隙,而迟邪看着裴月明的前额。
光滑白皙,渗着几分冷汗。
可是,迟邪又不禁去想——
明明你是信我的。
只是这具身体,早已忘了该怎么去依赖。
迟邪用手背抹过那前额的汗,逆着光,皮肤在昏暗中闪过水一般的光泽。
近在咫尺。
有一瞬间,迟邪似乎是想凑上前的。
喉结滚了滚。然后他定住了,琥珀色的眸子望向窗外,沉沉如融金。
“倒吊者”的尸骸被【审判】绞碎,半点影响不了车队。
然而,荒原突然起了一阵风。
风势猛烈,卷起如雨落下的黑血和尸块,它们在半空诡异地回旋,竟是拼凑在了一起!
异常生物“新风”。
它以其他异常的血肉为食。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没察觉它的存在。只是有些调查员杀死异常后,会看见它们细小的血沫,被风刮走了一般。
通常它温顺无害,绝不主动靠近人类,调查员遇到了也只是简单驱逐。
但这里是污染之地,一切异常都变得不同。
惯常无害的风,强硬把血肉黏在一起,转瞬间,变作一大摊蠕动的肉山,沉沉悬在车队正上空!
——它已不满足异常的血肉。
它想要人类的。
掌心之下,裴月明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要起身迎敌。
迟邪却揽着他的肩,力道很大,强迫他放松下来。
他心想,睡不着也得眯着。
外头太吵了。
荆棘巨眸冷然转动。
下一刹那,它的视线化作实体,狂乱的荆棘如利剑射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单是最纯粹的暴力,它轰碎了数吨重的血山。大块血肉来不及再次下坠,被内部滋生的荆棘二次撕碎,撕成了黑色雾气。
也就是在同一时刻,一层柔和的光芒,笼罩住半空。
车队的另一头,方展策静坐车中,望向窗外。
漫天正在新生的尸骸,倒影在他的金丝眼镜中。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被微光点亮。
高空中,一条光路浮现。
新风那捉摸不定、完全不可见的行动路径,竟是被标了出来!
法则【万物推演】。
在执行者中,方展策罕见地毫无正面战力。
但他曾读过新风的档案,知晓了它的行动模式,这些信息便烙印在了法则中。
知晓规律之事,都可被他推演。
污染之地的异常,核心规律仍是不变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位“文职”会出现在这里。
——浩如烟海的档案与报告,皆为武器。
他真的相当擅长,所有纸面工作。
风起,又一次带着碎肉重组。
随着新风和尸骸的动作,那光路无时不刻都在调整,推演出它们的下一步。
有了它的指引,其他队员不必费神观察,也迅速跟上了【审判】的节奏。
法则爆发,黑血纷纷。
很快,天穹中不再垂下新的吊死者。棘刺带着气流,一次次尖啸着撕碎了新风,直到那诡异的气浪彻底消散。
敌袭结束。
一直未停的黑色越野车,却是停了半分钟。
身着作战服的中年女性,拉开车门,利落到了裴月明身边。
鹊港的指挥官,S级调查员裴一北。
她半句话没讲,手中亮起光辉,笼上裴月明周身。
“咚咚……咚咚……”
若有若无的心跳声,回荡在车内。
法则【圣心】。
伴随着心跳,数分钟后,裴月明的呼吸终于平缓。
迟邪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被压了下来。
“只是暂时的。”裴一北收拢光芒,“我看了你发的诊断,他情况不稳定,只是勉强能出院。”
迟邪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始终没离开裴月明。
裴一北说:“我在你们车上待到扎营吧。”
她又笑了笑:“早就听闻这位肃清官的事迹。可惜你们来鹊港支援时,我恰好错过。”她目光落在那缠住双眼的白绷带上,轻声讲,“对自己也太狠了。这么一看……咱们裴家,倒真是‘人才辈出’。”
迟邪沉默着,没接话。
裴月明的呼吸越发悠长,终于睡着了。迟邪侧身,给他拉好滑落的外套。
第二天午后,车队停了下来。
周序的【风时花】察觉到了前方有异动,继而几名侦查员,接连确认,超巨型异常生物“岩浪”正在那片地带活跃。
方展策推演其行动轨迹后,发现和车队路线重合。于是车队停下,借机休整。
一辆辆重型越野车熄火。净化与防御类的法则,轮番亮起,在荒原划出一片安全的栖身之所。
支好帐篷,架起炊具。灯光照亮四周,食物的香气飘起。
核心人员聚在一起,简单确认了接下来的计划。
“岩浪”将在明天日出前远离,他们的进度不会被耽误太久。
假如完全按照计划,昼夜轮班驾驶,每两天休整半日,十天后他们就会抵达千灯山谷。
目前进展顺利,会议简短。
裴月明待在角落,手中捧着迟邪刚给他泡的人参水。
这回那人倒是学会了,只放了几片,味道正好。
他默默喝着,听其他人商议。
周序就坐在他旁边。
自浔江古城后,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
本来是点头之交,但陈临声死于裴月明之手。毕竟周序是他的学生,再见到裴月明,他难免表情复杂。
很快,周序压下了那点微妙,指出地图上的几个坐标,向众人说明【风时花】感知到的异常动向。
——即便是死寂荒原上,也曾开过花。
花开过的地方,他都能感知到移动中的活物。
有了他提供的信息,众人再次确认“岩浪”的轨迹。
而有迟邪在的会议,总是结束得很快——他几乎是把“有话直说,别废话”写在脸上了。
远离了城市,这漫无人烟的荒原,也着实叫人打不起官腔。在场都是聪明人,对话无需多解释。
短暂的讨论结束,迟邪还在和几人交代事务。
裴月明晃了晃杯子,听到周序开口:“我以为自己已经够狠了,不顾反对非要入队。没想到你更行,带病也敢来。”
裴月明又喝了一口人参水:“为什么反对你?”
“因为古城啊。残日袭击的时候,我们不都噩梦缠身?”周序回答,“你还记得许思阳不?他没上前线也被影响了,精神到现在还不稳定,被重点保护着呢,就怕和邺州项目组的人一样,‘意外’去世。”
他顿了顿:“贺会长也反对我,叫我别学迟邪。但我还是想来。”
裴月明淡淡问:“因为陈临声?”
空气安静了一瞬。
“……对。”周序承认,“他和我讲过,在污染之地深处,星光很好看。也不知真假就是了。”
他看着裴月明,犹豫数秒,才继续说:“我总想起你在桐州时,跟我提起了你老师。我记得你讲,就算理念不合,直到他去世,你们也还是师徒。”
裴月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能,我和陈临声也是这样吧。”周序出神几秒,忽然把自己头发抓乱了,“靠,我也不知道干嘛提这事,莫名其妙的。你当没听见。”
他把终端和外套一抓:“我抽烟去。”
身后,裴月明说:“他讲的是真的。”
“什么?”周序一怔。
“星光。”裴月明也起身。
另一边,迟邪也交代完事情了,回头就看到裴月明走近。他不自觉笑了:“这次的参茶泡得怎么样,有进步吧?”
“还行。”裴月明回答。
“就只是还行?”迟邪笑着伸手揽过他,带着人朝帐篷走去,“那我下次还得再努力点。”
众人难得休整,晚餐很丰盛。大块的炖牛肉,带着汁水浇在米饭上,再配上煮得软烂的土豆,闻着让人食欲大开。
裴月明拒绝了迟邪硬要多塞给他的几块牛肉,慢条斯理吃完了晚饭,期间以极强的定力,无视了迟邪诸如“裴月明你吃饭怎么像小鸟啄食一样”、“难怪腰上半点肉也都没有”之类的惊人发言。
放下碗筷,两人到了营地边缘。
夜色深重,压上漫无边际的荒原。
在那极远处,大地如海浪起伏,最高处足有百米高,却无声也无息。
异常生物“岩浪”正在逼近。
那景象足以令常人窒息。但他们都是在久远年岁前,就穿过污染之地的人,并不觉得稀奇。
风声呼啸着。
另外半边天空也亮了起来。成群的光点穿越黑暗,发出风铃般的脆响。在它们之下,枯草游动,像蛇一样穿行过大地。
在这异常横行之处,充斥新生与毁灭,混乱与生机,从不能拿常理丈量。
裴月明还未恢复好,走得比平时要慢。
迟邪见他额头前冒了虚汗,忧虑又漫上来了。
在医院时,要不是他找来了最顶尖的一批医疗调查员,恐怕现在,裴月明连下床行动都难。
那些人赫赫有名,加在一起,足以从死神手中抢人。但无法让一个起死回生的人,恢复健康。
这样撑着到山谷,真的太危险了。
迟邪面上不显,只是说:“还是回去休息吧。”
“走一走挺好。”裴月明回答,“难得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于是,迟邪也跟着慢慢走。
走走停停一阵,裴月明又开口:“太久没来,这里倒是没变太多。”
“是啊,”迟邪说,“每次站在这种地方,都会想起以前。”
他说的是夜狩时代。那时异常横行,文明脆弱,常被人称为“一个蛮荒的时代”。
夜狩虽为调查员的前身,但在那时,地位要高得多,牺牲的更不占少数。
迟邪继续讲:“说起来,现在调查员的身份地位,还是被你影响了。”
“为什么?”裴月明问。
“靠你的理论,精通法则的人越来越多。”迟邪说,“不再是最拔尖的那一拨人才能担重任。人多了,异常少了,法则也就没那么高不可攀了。买保险,还房贷,辛辛苦苦的打工人哪样都跑不掉。再强也逃不掉早高峰。”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这样不好么?”
“当然是好的。”迟邪也笑,“比少数人去承担,要好太多了。就像我们这队出来了,后方还有人能守着。说不定哪天也能收归这片土地。”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就在鹊港外围不远,议会还建过一个前哨小镇,想清理周围异常。不过最后验证了,要压住这里的异常值,付出远大于回报,那小镇就废弃了。”
“多久前的事?”裴月明问。
“四十年前?六七十年前?不记得了。”迟邪耸肩,“你也知道的,我对时间概念挺模糊。总之,过了几年,那镇子干脆整个消失了,也不清楚哪个异常干的,至今也没个下落。”
他话音刚落,只见远处的地面起伏。
“岩浪”静默翻涌,隆起的大地,在黑暗中像是一浪一浪的海,震得脚底微微发麻。
而就在其中一个“浪潮”的顶端,隐约有杂乱而庞大的轮廓。
准确来讲,是建筑的废墟。
残破的屋檐、断裂的街道、成片的废墟房屋……
那个失踪多年的镇子,浩浩荡荡地,在两人面前呼啸而过。
裴月明:“……?”
迟邪:“……???”
循着那动静,两人脑袋整齐划一地转了半圈。
裴月明:“是……这个吗?”
“是啊!”迟邪震惊,“不是……这什么意思?岩浪大半夜不睡觉,搞负重训练呢?!”
“那,也算和你有共同爱好了。”裴月明说。
两人的饭后散步,就这样莫名又草率地结束了。
裴月明待在帐篷里,拆掉了眼上绷带,用清水洗了一把脸。
后勤队员已经用净化法则,为每一人完成了清洁。但还是比不上水带来的满足感。
帐篷外传来迟邪的声音。虽说这发现称不上有价值,他还是联系了议会。
“……对,没错,岩浪驮着那废墟跑了几十年。”
“为什么?这我哪儿知道!”
“真的。我没看错,也没吃菌子。”
通讯挂断,迟邪回来了。
他看了眼裴月明微微泛红的眼角,和旁边的眼药水:“帮你上药?”
“不用。”裴月明取出几粒口服药,就着水吞下。然后他拿起药水,仰头滴入眼中。
冰冷的液体,激起一阵刺痛,几滴顺眼角滑下。
他刚想擦掉,一只略粗糙的手已经摁上眼尾,抹去了湿痕。
“半点不靠人,该给你颁个独立自强模范奖。”迟邪在他身边盘腿坐下,“议会每年都会评选。”
裴月明敷衍:“好。”
“没骗你,真有这个奖。”迟邪摸了摸下巴,“虽然竞争激烈,但我找贺长风黑幕一下,保你拿下。奖金还不少呢,前几年有个调查员拿了,直接买了套海景房。这不比你看什么财经频道来得快?”
他语气笃定,加上提到奖金,裴月明神色一动:“……真有这种?”
“是啊,鼓励扶持新人嘛。元老会设置的,生怕哪个好苗子就这样被……”迟邪突然顿住。
裴月明等了几秒没等来下文,刚要问,就听迟邪笑出了声。
刚开始还是憋着闷声笑,很快变成了大笑。他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说:“我编不下去了。你、你居然真信了,表情那么认真——”
裴月明:“……”
迟邪是笑得坐不稳了,等他缓过来,裴月明已经躺进睡袋,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迟邪挪近,上手戳他:“生气了?”
“没。”裴月明回答,“累了,睡觉。”
语气正常,就是声音被捂得有点闷。
“不过,你这辈子真没靠过别人?”迟邪坐在他身后说,“长大以后就算了,小时候呢?鹿云徊也不行?”
“……”裴月明问,“你听到周序讲的话了?”
“害,他一提起老师就激动,想听不到都难。”迟邪讲,“你该休息就休息,不然还真想拿个奖啊?我虽然比不上你师父,不能让你起死回生,但也没那么不靠谱吧?”
裴月明顿了一下。
“行了,早点睡,别又折腾发烧了。”迟邪把灯灭了。
他刚要钻进睡袋,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怎么又是这种动静?”他随口说,“上次就觉得了,跟只猫似的。”
话音未落,柔软的黑发就蹭到了他脖颈。
也和上次一样,挠得心痒。
迟邪回头,黑暗中,那清隽又白皙的面庞近在咫尺。
“迟邪,”裴月明问,“想听睡前故事吗?”
迟邪一愣,又乐了:“真没想到你能说这话。听,当然得听。”
裴月明也笑了:“是鹿云徊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