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盛大欢典
涟城被山水簇拥,满城尽是柳树。
这里的草木受柳月影响,百年长青。
裴月明和迟邪抵达时,城中灯火通明。柳叶在淡青光晕中,无风自动,轻飘飘地摇。
每年临近柳月降临,涟城不对外开放,只留那些有资格的人,在长街深巷间布置灯火,装点庆典。
调查员巡视每一个角落,而执行者隐于暗处,戒备飞升者的一举一动。
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都会亲临现场。
这是一年中戒备最森严的时刻。
曾有飞升者觊觎柳月的力量,试图趁庆典袭击,还未靠近涟城,已被执行者全数剿灭。
从此以后,没有人再如此不自量力,妄图挑战这一众最高力量。
然而,今年有所不同。
残日的威胁仍在。大量人手不得不留守各地,守卫不如往日。而飞升者越发活跃,幕后更有辉主行踪不定,意图难测。柳月或许也会重新成为目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裴月明接连解读出仪式,飞升者的意图再不是秘密,许多行动尚在萌芽便被扼断。
再加上古城一事后,陈临声及陈初牵扯的诸多人物,被迅速控制。仍在暗处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谁都想来。”迟邪边走边说,“往年靠抽签定名额,今年情况特殊,名额优先给了那受袭城市的居民。”
居民扶老携幼,走入城内。有些人身上有绷带,或是明显烧伤的痕迹。巡视的调查员们难掩紧张
迟邪说:“要是能给柳月打个商量就好了,先憋过今年,明年再出来溜达。”
“守时是个好习惯。”裴月明说。
影鸦振翅,飞过在清风中摇摆的灯笼。前方飘来食物的香味。
“那倒是。”迟邪深以为然,“我就希望所有共事的人都有这觉悟,最好不拖延不踢皮球,每个人都说人话。这要求也不高吧?就是从没实现过。”
他走快几步,到了路旁的食物供应点。
那是个半敞开式的小铺子,专供庆典参与者。屋檐下挂着两盏弯月灯笼,灶台支在门口,大锅里热气腾腾。
迟邪就手端起台上备好的两碗面,回头问:“你吃哪碗?”
两人坐到角落的桌边。
这家是老店,木桌椅都是深棕色的,用得久了,有点摇晃。
迟邪坐下,抽了两双一次性筷子,拆塑封,熟练地刮掉木刺,递到裴月明手里。又见碗里的汤水微微晃动,他干脆左臂一压,把桌子给压实了。
“趁热吃。”他笑说,“我每次来都吃这家。老字号,错不了。”他回头喊,“老板,加一份面。”
裴月明拿的是黄鱼面,汤汁乳白,鲜咸可口,鱼肉剔骨后煎得金黄。
迟邪把加的面倒进碗里,捞了捞,夹了两块厚实的叉烧,连带着半个溏心蛋,放到裴月明那边。
“公平分配,一人半个。”他说,“多了没有。”
说是公平,裴月明碗里堆得满了。
他问:“黄鱼配叉烧?”
“独家秘方,海陆盛宴。”迟邪埋头喝了一大口汤,“快吃,不够还有。”
他刚放下碗,碗边就悄无声息地多出两条煎得金黄的小黄鱼。
收筷子的动作很快。他甚至没看清动作。
等迟邪抬眼看去,裴月明平静地夹起面条:“公平分配,独家秘方。”
迟邪一愣,视线在他筷尖上一停,随即乐了:“行啊,偷着我的配方现学现卖。”
他夹起那小鱼,沾满汤汁,咬了口。
汤汁带着肉类的油脂香气,配着鱼肉,不伦不类的。
“怎么样?”裴月明问,也夹着一块叉烧。
“确实不咋样。”迟邪嚼了几下,老实承认,“味道打架得厉害,海陆混战。哪天我们不干这行了,肯定转不了行当厨子。”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低头咬下那块叉烧。
等吃完面条,两人继续向前走。
前方还有不少小店,煮牛肉丸的白烟腾起,糖水的甜香混在冷风里,应有尽有。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店内。柳叶飘扬,弯月灯笼的光映亮了面庞,话语声在呼出的白气中浮动。
若非旁边有调查员,看起来与平常毫无区别。
迟邪说:“你这次来的不是时候。往年这里人山人海,开着的店多了几倍,家家都爆满。还有小孩子满大街跑,在前头广场放风筝。”
裴月明:“晚上放风筝?”
“哎你是不知道,高科技嘛,现在风筝都有夜光的。”迟邪忽然想起什么,“讲起这个,我有次在巷子里捡了个风筝,刚准备还给那小孩,结果她一抬头看见我,哇一声就哭了。这一哭,直接哭来了一队调查员。你说我也不可怕啊,为啥会这样?”
“可能你长得高大。而且……”裴月明委婉道,“不笑的时候,确实有点凶。”
迟邪“啧”了一声:“我也不能一天到晚傻乐着吧。要是被人看见我堂堂白庭首席,捡了个风筝就在巷子深处龇牙笑,我这位置才是真的不保了……你呢?很招小孩子喜欢吧?”
裴月明想了想:“接触过的不多,没印象了。”
“要我说肯定是。小孩都精着呢,一眼就分得出谁好看。要不然我小时候怎么就一直记着你了。”
裴月明愣了下。
迟邪没察觉到,继续讲:“太可惜我英气逼人三观正直还烟酒不沾,简直是新时代楷模……怎么就被当成坏人了?”他走近半步,“你说是不是?我不够模范吗?”
“……勉强还行。”
“只是还行吗?!”迟邪震惊,“在哪扣的分?你对我是有什么意见?”
“因为我觉得,新时代楷模不会随便扯别人衣服,”裴月明说,“也不会上赶着找打。”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迟邪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那种感觉很有助于我记忆复苏!”
“不考虑。”裴月明斩钉截铁,“你这话要是被人听到,首席位置才是不保了。”
“谁敢管我的个人爱好。”迟邪浑不在意,“那这个不行,长得帅这点你总该认吧?”
他又凑近了点,表情期待。
“……”裴月明说,“我不评价别人的外貌。”
迟邪:“嚯!刚刚谁说我显得凶?”
裴月明:“……”
裴月明:“抓紧时间,还要去别的地方。”
说完,他的脚步加快,把迟邪甩在身后。
迟邪目瞪口呆:“你这话题转移得也太生硬了吧?!哎,怎么真走那么快!”
他赶快跟上。
裴月明要带他去的地方,就在涟城附近。
穿过大街,远离了人潮,连风格古朴的建筑都抛在身后,他们踏上柔软的草地。
再往前,则是一座小山丘。
迟邪抬头望去,只见山势平缓,轮廓温和地融进夜幕。
几乎每年的柳月庆典,他都会来涟城。
那时人手充足,无需他时刻在场,他又不像严镇川那种人,喜欢在庆典上抛头露面。于是点齐人手之后,他经常在大街小巷独自逛着,喝碗热汤,吃几个包子。
漫无目的,悠哉游哉地等柳月到来。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涟城很小,硬说下来,其实规模只是个大点的镇子。
迟邪游荡时,偶尔也会来到郊外。
他曾上去过这山丘。
山上是开阔的平原,刚好能俯瞰涟城。
某一年。
也许是二十年前,也许是三十年前,又或者是更久之前。
他对时间的概念已经很模糊了,可是那晚的记忆依旧清晰——
他在平原的长草间睡着了。
醒来时,夜风掠过周身,草叶沙沙作响。他坐起身,只见遥远城中淡青色的光华流转,柳月正在降临,万千柳树熠熠生辉。
很美。
他却是抬头,望向身后的弯月。
世人大多偏爱满月。
可那弯月如钩,清冷高悬。或许是因为他爬得高了,它格外近,也格外明亮,庞大得几乎触手可及。
身后是满城流光。而他独坐在无名的平原之上,遥望月色,想起记忆中那一袭白衣。
此时此刻,夜风吹动了身前人的衣摆。
裴月明正一步步走上这道山坡。
迟邪从没想过,裴月明要带自己来的,竟会是这个地方。
愣神间,两人已拉开距离。迟邪快步赶上去:“为什么来这里?”
“高。视野好。”裴月明回答。
“你……怎么知道这儿的?”
裴月明想了想:“涟城旅游攻略。”他又补充,“我会上网搜索。”
迟邪:“……”
迟邪:“……”
他的表情实在一言难尽。
“怎么了?”裴月明在前面问。
“没。攻略做得挺准,给你五星好评。”迟邪狠狠揉了揉眉骨,几步跨到他身前,伸手拨开前方的长草,“跟我走,我知道一条好走的路。”
“你来过这里?”
迟邪没回头,踩实了脚下的草茎:“和你是第一次。”
他们就这样往上走。
上山的路显露在月色下,穿过长草,行经溪流,再拨开低垂的柳枝。
迟邪所说的路线,果然平缓好走,即便这样,裴月明仍是气喘。
迟邪放缓脚步。
爬上陡坡时,他回头伸手。
裴月明搭上他的手,被他有力地拉了上去。
半个多小时后,广阔的平原,出现在他们面前。
长草被风压低,簌簌起伏。
夜色中,万物线条都是柔软的。
弯月还在,不如之前的明亮和庞大。迟邪并不在意,大概是因为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人。
“可惜了。”迟邪笑说,“没给你撞上月光最好的时候。”
“想看吗?”
迟邪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影子在身后蔓延,往腕口一擦,那殷红渗出——
它们于半空中,勾勒出仪式。
但和往日不同,那些古文字并不诡谲,只安静书写着。
宛如古老的碑文,它们在裴月明的手腕上环绕、翻飞。
然后,裴月明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任何犹豫,冰凉的手指挤入指缝。
结结实实的十指相扣。
文字也随之蔓延,以淡淡的凉意,环绕上了迟邪的手腕。
“看着。”裴月明轻声说。
迟邪眼前忽然一晃。
“沙沙——沙沙——”
又是一阵来自远方的风,压弯了漫山遍野的草。风声变得浑厚而悠长,仿佛某种庞然大物的呼吸。
这一回,风有了形状——
琉璃色的眼睛。
半透明的巨鱼漂浮在月色中,大到不可思议,像琉璃凝出的山峦。
迟邪呼吸一滞。
每一片鳞都吸饱了月光,凉浸浸地亮着。
巨鱼与他对视,片刻后,轻轻一甩绚烂如缎带的长尾,便无声掠过了平原,草浪随之低伏,宛若朝拜。
“沙沙——沙沙——”
它悠悠远去,向着夜色深处。
风静了。
天地间蓦地亮了一层。平原澄澈,草尖坠着细碎的银。
月光再无遮蔽,温柔地洒下。
比记忆中,更为明亮。
在这月色里,迟邪回头望去。
只见小城的尽头,一棵虚幻的柳树,直抵天穹。
柳枝与细叶上泛着淡青色的微光,蔓向天际,横过夜空,奔着那弯月而去。
只差一点,就要触到月亮。
“每当它们碰到月亮时,柳月就会出现。”裴月明说,“这也是我最初看见祂的方式。”
迟邪看着这从不曾目睹的景象。
他们的手指依然相扣。
不仅是天空,连那山下的大街小巷,也变了。
成群的半透明小鱼,在空中游弋。它们穿过长街,越过人们肩头,在微凉空气中、在垂落的柳枝中穿梭。所过之处,细叶无风自动,簌簌地摇摆。
在它们身后,在那通天柳树之后,琉璃巨鱼绕树游过。
鳞片多彩,柳枝飘荡。它凝视世间,一摆尾便搅动了月光。
数百年来,无人可察觉这隐秘而浩大的夜空。
地上,人间挂上灯笼,等待庆典。
而空中亦有一场盛大的欢典。
迟邪目不转睛,看见那柳树与鱼群,竟然都是由古文字组成的。
那是比他所知的语言都更古老的符号,却在这一刻,通过掌心的温度,传达出了含义。
那是“生”是“流淌”,是“月亮和永恒”。
文字在它们体内流动,重组,循环。
如呼吸,如心跳,如神迹。
他轻声问:“这就是你眼中的世界吗?”
良久,裴月明才开口:“以前是。”
握着的手紧了紧。
“现在,也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