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战后疗养
裴月明的伤势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迟邪当天就给他塞进了浔江最好的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右臂没伤到骨头,靠着治愈法则,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能正常活动。
只是裴月明身体虚弱,不能以普通人去衡量。失血加上劳累,让他在医院的几天都昏昏沉沉,彻底恢复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与之相对的,是忙得不可开交的迟邪。
浔江遇袭,桐州真相,加上陈临声与古城的事件,议会没几个能合眼的调查员。
而执行者,不论是休假的、退休的、还是改行开小吃店的……通通被迟邪拉了回来,四处奔波,追查线索。
随着古城幸存者状况稳定,事件的完整经过也浮出水面。以周序为首,陈临声分布在各地的学生,接受了详细问询。
唐书文在回忆中供述中的所有人员,也均被限制行动。原邺州分会总队长张悠然、原永丰分会长季成礼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这雷厉风行的举措,自然也引来了不满。
“砰——”
千里之外的荃北市,唐书文一脚踹翻椅子!
“谁!”他喊道,“谁给你们的权力扣留我?!”
荃北分会长赔笑:“唐特调您息怒。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您暂且留步。来来来,快给唐特调上茶!上好的红茶,小孟专门从老家带来的。”
旁边的调查员赶忙给唐书文端茶。
可唐书文看也不看,扬手一挥,茶杯便在墙上碎了,溅出深红的茶水。
“行啊,等就等。”他冷冷笑了,汗水从肥硕的下巴滴落,“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特别调查员都敢动。”
他往沙发上一坐,双手抱臂。
室内无人敢言语。
两分钟后,走廊尽头的电梯响了,脚步声走近。
唐书文斜眼瞥着入口。
来了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沉稳,身后跟着的人神色木讷,戴着白手套,提着行李箱,看起来就是个呆呆的年轻司机。
生面孔。唐书文皱眉。
不等他开口,那司机放下行李箱。他动作略显生涩,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枚徽章。
金属徽章上,利剑缠绕烈焰,寒光逼人。
唐书文僵住了。
“我是执行者林寂,奉迟邪首席之命,调查桐州七一七天使事件。”司机开口,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唐书文,你作为原桐州分会副会长,涉嫌勾结飞升者,诱发异常袭击。现正式对你进行调查,实行强制拘捕。”
“……还有一句话。”金丝眼镜以气音提醒,“流程,流程。”
“哦,对。”司机讷讷点头,“反抗会死,请你配合。”
金丝眼镜对着唐书文,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抱歉,他是新人,经常忘记念我们的免责声明。上次就因为没念,直接把嫌疑人砍了,导致后续报告非常难写。”
他推推眼镜:“为了减少大家的行政工作量,请您务必配合。”
唐书文早已汗如雨下。
审判的网在收紧,不知多少人无法入眠。
暗潮汹涌,席卷了每一个角落,除了……浔江医院的那间病房。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病房的窗外,天色只是安静地明暗交替了数次。
和之前一样,迟邪待在裴月明的身边。
燔祭刚刚熄灭,还需要提防暗处的辉主和残日子嗣。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遍又一遍,屏幕的光悄然熄灭。
迟邪抬眼望向病床。
裴月明早就睡着了,呼吸特别浅,浅到听不见。
医生说,最好不要再上战场了。寻常人能克服的伤势,放在他身上也会变得严重。这次是幸运而已。
此时,骨节分明的清瘦手背上,透着血管的蓝紫色。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双手,在不久前,曾将整座古城碾作废墟。
一路走来,从主教到残日子嗣,裴月明有无数个瞬间可以摆脱自己,甚至借刀杀人。
但他没有。
迟邪默不作声地看着裴月明,看了很久很久。
他心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简直叫人……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裴月明倒不知道,迟邪在深夜难得多愁善感了。他只是发现,迟邪突然在奇怪的地方较起了劲,自己每天吃的东西不重样。
他不清楚,迟邪到底从哪里、请来了怎样的厨师。
起初还是正常的响螺片鸡茸粥,金汤花胶,老陈皮鸽汤,还有什么燕窝炖梨汁、手磨芝麻糊……后来,画风就开始不对劲了。
戴着高帽的主厨,一手端着银白色托盘,来到病床边,为裴月明掀开:“裴先生,这道菜名为‘云端’,采用了分子料理技术,辅以液氮冷凝,配上解构主义摆盘。您吃的不仅仅是食材,更是一口光阴,一种传承!”
托盘中间,有一团白色泡沫,孤零零颤动着。
裴月明:“……”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受伤的是脑子。
迟邪言简意赅:“说人话,听不懂。”
主厨:“……就是蛋白配燕窝。”
“烫吗?容易消化吗?健康吗?”
“常、常温的!入口即化绝对健康……”
“行,那你可以走了。”迟邪接过托盘。
厨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裴月明小心舀起一勺:“你从哪里找来的人?”
“不记得了,反正挺出名的。他们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大概是快到要我续合同的时间了,要冲业绩。”迟邪耸肩,“所以,好吃么?”
裴月明“嗯”了一声。
怎么会不好吃呢,毕竟是顶级的食材与手艺。
迟邪一笑:“那就够了。”
金小姐也在这家医院。
她在ICU昏迷两三天,终于是醒来了。
醒来后,【牵线傀儡】就把伤处全部缝好了,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迟邪探视她多次,等她状态稍好,就问起辉主的事。
金小姐打着呵欠:“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眼前一晃,没来得及出手,就倒在了地上。”
“那么强,真麻烦啊——”她别过头,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睡眼惺忪,“敢动老娘的脸,不知道这货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我也纳闷呢。”迟邪起身,“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金小姐又在他身后问:“老大,你能赢吗?”
“那当然。”迟邪拉开病房门,回头笑说,“连我的江景公寓都敢炸,这谁能忍?”
他轻轻合上门。
周围墙壁是极干净极白的,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迟邪想起的却是那张病态的画作。
画上的裴月明笑意清浅,颈侧那一道血痕,如同割喉。
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上,周身空气为之凝固,迟邪的神色冷硬,眼中有近乎实质的杀意。
但当他回到另一间病房门前,光从门缝渗出。
那暖黄色漫过地板的冰凉,漫到脚边。
迟邪的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推开门,黑狼懒洋洋地把头搭在床上,几只渡鸦端详着窗边的照片。
照片上,是疑似仪式的纹路,都是执行者和调查员在浔江市附近找到的。
纹路残破,相当不完整,但裴月明依旧能辨认。
他告诉迟邪:“有两种仪式,一种用于吸引异常到城内。”
他又翻到另外几张照片:“另一种在古城外,是控制他人的,所以才会诱导那么多人为陈临声提供力量。”他顿了一下,“二者的结合,导致了这次浔江遇袭。”
迟邪坐到病床上,胡乱抓了一把影狼的脑袋。
他问:“你为什么确定,带走金摇的仪式和辉主有关?”
“不,我不确定。”裴月明说,“但那个仪式,完成得非常完美,远超其他人的水准。我不认为金摇能战胜这样的对手。”
事实上,这一判断分毫不差。
裴月明又说:“筹划仪式需要很多时间和精力。古城事件已经结束,在下个机会来临前,辉主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最好是这样。”迟邪若有所思。
迟邪总觉得,辉主该是认识裴月明的。
不是飞升者盲目的崇拜,也不是陈初那种虚无缥缈的恨意。而更像那种,真真切切、有所交集的“认识”。
迟邪:“以前你身边有什么人,和你关系特殊?结过仇的那种。”
裴月明沉吟片刻:“暂时没想到。”
迟邪皱眉。
辉主这种扭曲到极点的执念,让一个微妙的猜想,涌上迟邪的心间——而放在不久前,他绝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这对于一个直男……或者自认直男的人来说,太细腻超前了。他自己都觉得惊悚。
这能吗?
这不能吧?
……不过那可是裴月明,也说不定啊。
既然想到了,不问又如鲠在喉。迟邪不经意一般地开口:“追求过你的人多么?”
裴月明愣了下:“为什么问这个?”
“害,就是好奇嘛。”迟邪抓乱了影狼脑袋上的毛,引来它不满的瞪视。
裴月明比以往更犹豫,甚至……莫名的警惕。他回答:“没太留意。不好说算多,还是算少。”
迟邪向他探身:“有男的吗?”
裴月明越发警惕:“……没太关注。”
他慢慢缩回放在被子上的手。
“真的?”迟邪再次挪动,坐得离他更近了,目不转睛,“那有像我这么难缠的吗?”
裴月明:?!
影狼大脑袋一拱,就把迟邪顶下床沿。他踉跄一下:“又来?!撞一次还不够吗!”
裴月明露出个礼貌的笑:“抱歉,也没印象了。”
“什么都不记得,存心敷衍我啊。”迟邪揉着被狼头撞第二次的腰,心想,不管是不是爱而不得,那种变态还是永远消失比较好。
所以辉主,到底是谁?
在他身后,裴月明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废墟中,他回抱迟邪时感受到的温度,似乎还在。
他无声地,长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依旧规律。
迟邪在这私人病房暂住,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一边盯着裴月明喝药。没有辉主,没有异常,只有窗外日复一日的浔江流水。
第七天,裴月明出院了。
其实他早就能出来,但迟邪又摁着他多观察了几天,安排了好几轮检查。
可惜,迟邪那套江景公寓已经成了废墟。
他也没打算在浔江久留,找了个朋友的空房子。房子不大不小,以两个人来讲,还挺宽敞。
裴月明几乎没什么随身行李。
迎着夕阳的光,迟邪开车把他从医院送到住处,又说:“今天要去见个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事找我。”
“能有什么事。”裴月明回答,“这几天也休息了。”
迟邪准备出门,听到身后人的声音:“迟邪。”
迟邪回头。
裴月明说:“必要的时候,就把我说出去。”
迟邪:“……”
夕晖温柔,映得裴月明的发丝边缘,好像都有一层流转的光辉。
迟邪挑眉一笑:“就见个朋友,想啥呢?走了。”
他随意挥了挥手,出门上车。
轿跑驶过浔江市内。被异常袭击后,有些道路还在重建,他一边绕路一边想,太敏锐有时也不是好事。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裴月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车辆开到了高大的乔木林荫道深处。
树木遮挡着一座封闭的建筑,从外部看,只能看到纯黑色的外墙矗立在暮色中。
早有随行人员等待,毕恭毕敬地迎接他。迟邪踏着宽阔的台阶,走入建筑内,乘上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那是个不对外开放的空中庭院。
冰冷的金属与石材反射着幽光,迟邪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夜幕初垂,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城市灯火逐一亮起。
早有一人在此等候。
白发苍苍的长者站在幕墙之前。他已经很老了,身形单薄,脸上与手背的皮肤满是褶皱。
他回头。
那目光比刀子还锐利。
调查员议会总会长,贺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