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往事
不知是从哪里开始,吹来一丝微弱的风。
它们丝丝缕缕掠过大街小巷,汇聚在一起,摇动大树的枝叶,发出第一声呼啸——
几滴水珠,晕湿地面。
雨幕连天接地,撕裂漫长的闷热。
汪清举着白蜡烛,走在巷子里,烛火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前方那道身影打着一把印花伞,偶尔,银色耳坠闪过一丝耀眼的光,乍地刺穿昏沉。
汪清有些不安:“金小姐,拟身怪到底在哪里?”
“急什么?就快到了。”金小姐说。
汪清:“哦……”
高跟鞋的声音停住。
金小姐忽然转身站定,冲着汪清盈盈一笑:“是不是担心,我就是那个怪物?”
这瞬间,汪清的脊背发凉。
但他愣没挪步:“不、不担心。”他咽了咽口水,“【吹灯】一直没有反应,你是人类。”
金小姐还是笑着的:“它真是对的吗?”
“它出过错。”汪清说,“但是……有人告诉过我,必须相信自己的法则。”
“欸——”金小姐撇撇嘴,瞬间兴致缺缺,“好吧,还以为能吓到你呢。”
她又问:“这话是裴月明告诉你的?”
汪清一愣。
不少人知道,这话最先是裴照说过的。他不清楚,金小姐为何突然问起裴月明。
难道裴月明也和她提过?
汪清回答:“对,是他说的。”
“哦?”金小姐的神色又饶有兴趣了。
她款款转身,继续向前走。
汪清赶忙跟上,心里嘀咕着,这位执行者可真不好伺候,和迟邪完全是两种风格。
傍晚,他正在树下躺平得好好的,突然被一只手指戳了戳肩膀。他一睁眼见到金小姐的脸,吓得坐直了。
“汪汪调查员,跟我走一趟吧。”金小姐笑说,“我知道拟身怪在哪儿。”
汪清犹豫:“您要找我吗?师兄师姐都比我靠谱多了……”
“我又不认识他们。”金小姐托着下巴,“不用你做什么,帮我杀了它就好。”
于是汪清犹犹豫豫地答应了。
白庭的执行者们有看穿异常的能力,能轻易辨别出飞升者。
他们也有异于常人的漫长寿命,直到死亡,都保持在青壮年的巅峰状态。
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誓言”带来的。
那“誓言”被无数人梦寐以求,可它亦有代价:执行者不负责解决异常,一方面是让他们能专注处置背叛者,另一方面是,他们不能。
如果亲手杀死异常,便会承受焚心噬骨之痛,数十年无法摆脱。
就像是,既然选择了以利剑指向堕落的同族,就要割舍处置异类的权力。
如此多年来,除了迟邪能解决异常,其他执行者无一例外。
汪清想,要不是这点,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和执行者一起行动啊。
他看着金小姐那张姣好而年轻的面孔,心中羡慕。即便有代价,可谁不渴望能肆意挥霍时光,永驻青春与力量之巅呢?
两人走过几条巷子,风在窄小的甬道间鬼哭狼嚎。
白蜡烛的光忽然颤动。风中传来血腥味,淡淡的,湿漉漉的。
要来了。
汪清的心跳加快。
又转过一个拐角,只见鲜血溅满了墙面。
受害者已经倒在角落,面目看不清晰。
而另一道身影静静站着,那是个年轻的男生,眉眼干干净净的,很是清秀。
“金摇?”男生愣了下,“你怎么会……?”
金小姐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通,点头称赞:“嗯,再看一遍还是觉得,果然长得不错!老娘从小眼光就是好啊。”
男生似乎不解,向他们走来:“你们没受伤吧?得快点通知议会,这里有……”
声音戛然而止。
数不清的红线,从四面八方缠住他的身躯,勒得极深,几乎能听到骨骼被挤压的声响。
他的面庞瞬间扭曲,充满了恐惧与不解,勉强挤出嗓音:“金摇?!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我!”
金小姐拍拍汪清的肩,懒洋洋说:“接下来交给你咯。”
她径直走过男生,来到巷角,打量那张血泊里的脸。
熟悉又陌生。
二十年前的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
只是穿着宽松运动服,面色憔悴,淡紫色的黑眼圈明显,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
假如忽略那些血,就像是刚加完班、疲惫不堪的打工人,又倒霉地遇上一场大雨。
那时的她刚连夜解决一波飞升者,在酷热中赶到最近的石桥镇,准备找个地方休息。
没想到刚到镇上,台风就来了。
昏暗的雨幕中,她急匆匆走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金摇?”
她回头。
数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刹呼啸而过。
年少时偷偷瞧过无数次的身影,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她恍惚想起,初遇那天,也是这样的盛夏。拿着冰棍,和同学们烦躁地走过巷子,忽然听到一阵单车铃响,一回头,少年骑着车从身边路过,衣角扬起肥皂涩生生的香。
现在每次回想,她都在心里吐槽,这不就是烂俗偶像剧的情节?连别人名字都不知道,居然就喜欢上了,一记还是那么多年。
可心动就是心动。
毫无道理的第一次心动,青涩而羞怯,热烈且不可自制。
所以那日,她又累又冷,晃神了好几秒。
就在这几秒内,鲜血已在她身前炸开。
少年的手扭曲变形,化作血肉组成的利刃,眼中只剩下冰冷的非人质感。
所谓阴沟里翻船,不过如此了。
简直丢人至极。
此时,金小姐打着伞,在昔日的自己面前蹲下。
凌乱的头发,疲惫的脸色,干裂的嘴唇……哪里都不好看啊。
“你看你,好不容易见一回喜欢的人,偏偏是这种形象。”金小姐伸出手,替她理好头发。
然后她伸手,沾了颈侧淌出的鲜血,温温热热,抹上那副苍白的唇。
艳丽的红晕开,唇上瞬间有了生气。
“这才对嘛。”金小姐很满意,“不是很早就决定了吗?要漂漂亮亮地死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再回头看那少年。
在她身后,汪清吹向烛焰。火焰轰然炸开,吞没了少年的身影。
随后周围的一切扭曲。
景物变形,化作线条。那场盛夏、老树和风雨都向着视野的尽头,飞速远去了。
再回过神时,众人已回到篝火之前。
“怎么样?”迟邪问她。
一旁的裴月明,脸色比先前好了一些。
金小姐回答:“和你想的一样,拟身怪死的那个瞬间,回忆就开始消散了。只要解决致死的源头,就能提前从回忆挣脱。”
迟邪点头,又问:“有什么感想?”
“能有什么感想,又饱了一回眼福呗。”金小姐笑起来,火光在她明艳的脸上跳动,“那小子长得是真不赖,就是运气不好,死在了异常手上。”
迟邪一愣:“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我遇到他三个月之后。他还来不及知道我的名字呢。”金小姐长叹一声,“所以拟身怪真是杀人诛心啊,顶着他那张脸,来叫我名字。”
她又说:“你俩千万千万别和其他人讲,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迟邪是答应下来,裴月明也点了头。
那些突然出现的尸体,依旧密密麻麻挤满古城的街道,向燔祭跪拜着。
篝火高高燃烧。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在燃烧,能烧得这样久,这样狠。
金小姐坐在旁边,看着那两人走向跪拜者。
裴月明在一个跪拜者身前蹲下,伸手轻触它的身躯,随后捻了捻指尖,侧头和迟邪说话。
两人交谈一阵,不知裴月明说了些什么,迟邪笑了,低着头回话。
火光跳跃,他看着他的眼神,是如此熟悉。
金小姐心想,难怪看不上别人啊,原来是早早栽进这个坑里了。
只是……
她看着裴月明平静的侧脸。
只是,如果裴月明真是她想的那个人,前方何止是坑,分明是万丈深渊。
属于那两人的,注定不会是什么漫长忧伤的夏日,而是秘密、死亡与永不停息的斗争。在这条路上,哪怕只是想牵住对方的手,都要鲜血淋漓。
金小姐再次深深叹气。她虽是完全不理解,但愿意相信迟邪的选择,托腮道:“怎么就摊上了这种老大啊……这不给我涨工资,真是天理难容。”
篝火又动了。
小簇的火苗飞出,飘到一名调查员面前。
再之后,又是接连两段回忆。
仿佛以其中的死亡与恐惧为燃料,火焰也越烧越旺了。
第三个人的回忆结束,有人颤声问:“已经三个人了,今天、今天该结束了吧?”他环顾周围,“该好好研究这些尸体……”
“是啊。”另一人说,“也不知道这火发什么疯了,半夜拉我们过来。老师,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陈临声却没说话,只沉默盯着篝火。
“老师?”那人又喊了一声。
火焰再次动了,分出一团小巧的火苗。
一瞬间,那人倒吸一口凉气。而那戴金饰的女人嘶声尖叫:“为什么?为什么规则变了?!不该是每天三个人——”
话音未落,已被拖入另一段回忆。
再度回归时,有一位调查员没再醒来,身躯前倾,化作了新的跪拜者。
众人面色凝重,来不及多说,又一团火焰飞出!
结束后,又是新的火焰。
接连不断,绵绵不绝……本来七天才会耗尽的回忆,正在被飞速燃烧。
女人在角落抱着头:“怎么办、怎么办……回忆没了,火就要熄了啊……”她猛然抬眼,抓向许思阳的手,“你、你再去骗一些人进来!快点呀!”
许思阳也慌得要死,来不及甩开她的手,又被拉进了回忆。
这次再出回忆,又有一人倒下。
此时,未献出回忆的人,只剩五人了。
而这仅是他们进入古城的第三日凌晨。
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机会再向外界求助。就在这个凌晨,火焰必将熄灭。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绝望感。
火堆旁无人再言语,只是沉默等待着,等待燔祭挑选下一个目标。
小火苗从烈焰中剥离。
迟邪的眼睛被映亮了,火光在眼中,融金似的流动着。
“你的回忆是什么?!”女人喊道,“快说啊!”
迟邪不发一言。他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仿佛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
在回忆的光芒即将淹没众人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微动,看向旁边的身影——
“所以我才说,”裴月明叹息般说,“我们是最不该进城的两个人。”
“迟邪,等我。我来解决就好。”
但是,迟邪看着他想,为什么你是这种表情。
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明明——
下一瞬,景物飞逝。
冷。
月光如冰,泼洒而下。
极远处的苍穹,云雾翻涌,整个天空正在坠落。
脚边满地疮痍。
一具尸体动了动,从高处滚到迟邪的脚边。
轻盈且华丽的衣衫,色彩交织,绣出的云水松鹤,浸在干涸的血中。
死去多时的夜狩双目紧闭,犹如坠入一场永不醒来的长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