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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敌守寡三百年 第42章 十七岁的承诺

江为竭 · 耽于纯美 · 633 KB · 2026-07-27 17:43:58

第42章 十七岁的承诺

  迟邪记得很清楚。

  连那日的天光,冰壳反射的阳光,以及那人说出自己真名时的语气,都记得一清二楚。

  依旧是遇到“千百声”的那一日。它死后,尚且年幼的迟邪,在浮沉的意识中挣扎。

  山洞中,裴月明为他燃起火堆,为他平分痛苦,问他:“就这样死了,你不觉得遗憾吗?

  “我……还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活下来,我就告诉你。”

  幻觉里,那个比迟邪还幼小的孩子坐在灭族的尸山中,将沾满血污的冰凉额头,轻轻地、坚决地抵上了他的额头。

  桐州的雨声,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风雪停息后的寂静。

  “千百声”死后不知过了多久,天光乍晴。

  少年迟邪活了下来,扶着影狼,走在归家途中。

  这里离他家不远。

  父亲叫他跟着远亲的商队,出门历练一趟,不曾想在这短途中撞见了“千百声”。

  迟邪慢慢走,裴月明慢慢跟着。

  他们走在林间。所有枝干都包裹着一层冰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串小兽的足迹,通向灌木丛深处。

  光、风以及冰凉的空气,都在提醒少年,他真的活了下来。

  迟邪问:“那些声音对你说的话,是他们真的那么想吗?”

  “不是。”裴月明回答,“死者被‘千百声’扭曲了。”

  关于真名的事情,裴月明没有再提,迟邪也识趣地不追问。

  况且,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听到的那句话是否也是幻觉。

  迟邪走了一会儿,又昂起头问:“裴照,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别人去不了的地方?”

  他听商队的人说,许多地域,普通人不敢踏足。

  裴月明:“算是。”

  “那儿的景色美吗?”

  “还可以。风光和这里的不同。”

  迟邪问起,是不是真有山谷飘着一千盏灯,是不是真有大海全是闪烁的眼睛。他问该怎么度过沙漠,那里黄沙与天空颠倒;他问要怎么涉足荒原,那里有下了几百年的雨;他问……

  少年一股脑问了太多,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停下来喘了口气,有些紧张地看着裴月明。

  面前之人一路上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可迟邪总觉得,他绝非表面上那般冷漠。

  有些答案,裴月明也不清楚。

  他尽量一一回答了。

  于是,在这晴空之下,那个从未见过的世界,从没有离迟邪那么近过。他仿佛目睹千灯熠熠的谷底,窥见万眸深邃的远洋,干燥的风沙刮过唇齿,绵延的雨幕浸湿衣襟……

  一团微小的火,悄悄在心中燃起。

  只不过,所有人都说,路途太危险了。

  迟邪问:“是不是只有像你一样厉害,才能去那些地方?”

  裴月明:“现在是的。”

  迟邪追问:“以后会不同?”

  “嗯。”裴月明告诉他,“等我把路上的东西清干净,谁都能去。”

  那心火颤了颤,烧得人思绪难平。迟邪心驰神往,又不禁担心:“但是真的可以吗?你……会做到吗?”

  这是个微妙的问题。

  如果更早一些,裴月明被过去所淹没,又太过年少,并不会如此坚定自身的目标;如果再晚一些,换作日后带领夜狩的裴月明,更心思缜密,更懂得不露声色,他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不会为一个少年说出真名,也不会做出如此飘渺的承诺。

  但这时的裴月明,是十七岁的裴月明。

  他背负了灭门的秘密,这血海深仇从未在心间散去;他惊才绝艳,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知晓他将留名青史。

  雪过天晴。

  十七岁的裴月明身负重担。

  十七岁的裴月明意气风发。

  因此,他看着眼前这个从生死间挣扎回来的少年,认真回答:

  “我会的。”

  少年的心脏猛跳。

  忽然的一阵风,挪开了头顶交织的枯枝。极锋利、极灿烂的阳光直射下来,雪地化作一池荡漾的白金。

  胸腔中某个坚硬的部分豁然开朗。

  让他心痒难耐的那团火骤然灭了,化作另一种情愫。

  那是一种广阔的、平和的、无垠的向往。

  迟邪的村镇,就在前方。

  自上一次裴月明来过,村镇再没受到袭击,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晴朗天空下能看到灰白色的炊烟。迟邪的步伐加快几分,又回了头。

  裴月明没往前走,只是说:“你去吧。”

  迟邪明白,他还要和其他夜狩一起,回去安置死者们。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向村镇,听到身后人说:“……我真正的名字,是裴月明。”

  迟邪回头。

  那白衣身影已没入林间,绕过松柏,在晴空下愈行愈远。

  迟邪回了家。父母彻夜找他,见到他后泪流满面,又止不住地笑。

  迟邪的父亲是烧瓷器的,手艺高超,常常与商队往来。迟邪休息了半日,去看窑炉,发现瓷器竟然暴露在外,覆上了积雪,一个个开裂了。

  父亲解释:“开窑时,听说商队失踪了,来不及把它们搬到屋内。”他摸了摸迟邪的头发,“能回来就好,比这些都珍贵。”

  母亲也来了,笑说刚煲了鸡汤,快去喝吧。她问到:“之前居然都忘了问,救你的那个人是谁?”

  那隐秘且炽热的真名,滚到舌尖,又被迟邪咽了回去。

  “……裴照。”迟邪回答,“他救了我。”

  父母当然是知道裴照的,连连说,不愧是他。

  在他们的感慨声中,迟邪小心藏好了另一个名字,以及那独属于他的承诺。

  此时,在31年前的暴雨中,迟邪的目光从漆黑海上挪开,看向裴月明。

  初见那晚的他、暴雪天向他伸手的他、晴空下做出承诺的他、血泊中的他……那些面孔,那些时常出现在迟邪梦中的面孔,与身前人重合。

  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早已不同。

  雪落在新烧的瓷器上会有裂痕。

  正如少年人捧出整颗心,总要听见些碎玉声响。

  迟邪清楚,裴月明一定还记得那承诺。

  正如他记得,自己如何亲口说出了真名。

  迟邪缓缓开口:“你不在的时候,我去过极北的冰海,也去过植被繁茂的南疆,几乎走遍了世界。我已经,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了,没有事物再能阻拦我。”

  他的语速很沉、很慢:“我也杀过污染之地的异常,叫人用法则净化大地和空气,异常却还是一次次回来,没有一次例外。”

  “假如花上漫长的时间,我能让污染消失。可那只是其中的一小片。其他地方呢?究竟要花多久,我才能让其他人也平平安安地,和我一起去到远方?”

  站牌在两人身后,缓慢闪烁,映着裴月明的脸。

  他没有开口。

  雨水冰凉地贴在裤管上。

  而迟邪的声音,飘在潮湿空气里:“即使是我,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飞升者没被根除,近几十年更是活跃。危险的异常也更多了。不论议会还是执行者都脱不开身。”

  “可是,明明这些事情,是你一手造成的,我又有很奇怪的感觉。”

  车站孤零零地亮着一圈微弱的光,犹如茫茫夜海中,唯一的灯塔。

  “还有那么多谜团和阻碍,我也过了能随便夸下海口的年纪。”迟邪说,“但……只要你我在一起,再艰巨再不可思议的事情,好像都可以做到。”

  他看着裴月明,看着那微湿的黑发发梢,被风拂动。

  “就好像,我们无所不能。”

  “会有一瞬间,”他问,“你也这样想过吗?”

  裴月明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平静。

  眉如水墨,脖颈的皮肤比霜雪还白,微透出血管的淡紫。

  完美、漂亮而优雅,像一张面具。

  沉默。

  唯有雨声的沉默。

  迟邪明白,只要自己伸出手,握住手腕或是触及面颊,就能很轻易地让那张脸流露鲜活的神色。

  他已经这么干过了,并且乐于见到那场景。

  可现在是不同的。

  索然无味。

  站牌在漫长沉默中,终是撑不住,“啪”一声彻底灭了。

  “……我知道了。”迟邪说。

  他长舒一口气,在黑暗里站起身,舒展筋骨。

  再回头时,他笑着说:“不过你可得夸夸我,这么多年,我愣是守着你名字没说出去。要是那帮飞升者有我的毅力,大业早成了,也轮不到我们在这东奔西跑的。”

  迟邪始终相信,那天的裴月明是情真意切的。他们两人,都同样赤诚而坦荡。

  不论日后再愤怒、失望,在那时托付的秘密与承诺,依旧闪着珍宝般的光。

  迟邪扭过头,看着远处,语气和平时完全一样了:“快走吧。我们——”

  声音猛地顿住。

  一双手,一双沾着冰冷雨水的手,捧住了他的脸与后颈,带着极细微的颤抖,强硬又不容抗拒地让他回过头来!

  “迟邪,”裴月明说,那气息烫在了他的唇边,“我都记得的。”

  迟邪瞳孔一缩。裴月明离得是那么近,近到即使长夜的黑也遮不住那眉眼,近到再向前半厘米,两人便会唇齿相贴。

  “我都记得的,从来没有忘过。”裴月明的指尖在他的皮肤压出轻痕,似乎在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迟邪,再给我一点时间……再多一点点就好。”

  迟邪晃神了两秒。

  就在这两秒内裴月明的手已松开。

  所有外放的情感,冰雪消融般散去,就要藏回神色之下。

  他向后退,却又被迟邪拉回,额头相抵!

  恍惚间又回到幻觉,血海中两个孩子面对着面。

  时过境迁,迟邪不再需要被拯救,他挺拔得足以遮拦风雨,眉目深沉而英俊,抓住裴月明肩膀的手已是不能挣脱的力道。

  “……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认真注视着他,分外明亮,“几百年都过了,我哪里缺这点时间。”手指擦过脸颊,炽热的温度抹去冷雨,“所以,可别让我等又几个百年。”

  呼吸交融。

  那翻涌的情绪和心跳,也交织了一起。

  裴月明默不作声片刻。

  随后他说:“迟邪。”

  “什么?”

  “……你真的很热。”

  迟邪哑然失笑:“是你淋了雨。”他有些留恋手中的温度,可终归退开了半步,“走吧,该去市中心了。还有最后一出戏等着我们呢。”

  小电驴再次启动。

  裴月明从影子里拿出了那把红骨白底的纸伞,但风太大,伞面拦不住斜雨。

  也有可能是,网购包邮的伞,质量实在没那么好。

  裴月明面无表情地把它塞回了影子里。

  而血荆棘从车身蔓延,在他们头顶,长成一片乱七八糟、类似遮雨棚的东西。

  风夹杂湿意刮来,世界喧嚣而嘈杂。

  “怎么样?”迟邪在前面大声问,“这可是我精心编出来挡雨的!比你那伞好使吧?”

  “有一点用,但是不多。”裴月明回答。

  又一阵斜扑而来的雨幕,裴月明把脸往迟邪背后藏,果然没淋到多少。

  裴月明又说:“没你好用。”

  迟邪满脸都是水,没听清,扯着嗓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裴月明告诉他,“我说非常好用。”

  远远能看见市中心的灯光时,雨势终于弱了,小电驴也没电了。

  陈临声非法改装的超大容量电池,还是没撑到最后一刻。

  迟邪刚下车,准备研究下换什么交通工具,就听裴月明说:“迟邪,我们在这里分开吧。”

  动作顿住了,迟邪问:“为什么?”

  问出口的那一瞬,他就明白了答案。

  市中心的灯映亮雨夜,微笑的人群越发密集,走向那命中注定的、天使的宴会。

  然而,望着那片灯光,那不安和躁动又来了。

  ——和他见到门缝下翻涌的鲜血时,一模一样。

  “它在那里等我。”裴月明说,“就在城市中心。”

  迟邪:“……”

  迟邪:“……你果然知道!之前就是故意装傻,果然太心机了!!”

  裴月明:“……?”

  他差点脱口一句“你的重点是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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