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钟楼
“左边!是左边那个踏板!”迟邪喊。
裴月明说:“踩了,没反应。”
“用力踩!”
裴月明有些无奈:“是真的没反应。”
迟邪感觉不对,猛地探身,挤得一众人倒吸凉气。他试探性转动方向盘,直到向右打满了,面包车依旧笔直前行。
“……这辆车一定要去到‘终点’。”他说。
金小姐:“用法则停下它?”
迟邪摸了摸下巴:“我猜想,我们是要复现爆炸的生死瞬间,就像攀岩那会儿,复现的是巨石砸落的那一刻。”
裴月明也说:“不如就等到爆炸,我们逃生。”
众人都有法则,又有所戒备,应付爆炸不是问题。
也没人想节外生枝,于是任由这车哐当哐当跑下去了。车上有人的法则是【心灵感应】,把车祸情报告诉了其他人——他们也在附近的车上。
迟邪坐回原位,突然又讲:“金摇,你到前边和裴月明换个位。”
“为什么?”金小姐莫名问,“这车不是在自己跑吗?”
“以防万一,还是换个会开车的人。”迟邪慢吞吞道,“你不是说挤吗?驾驶位宽敞些,女士优先。”
金小姐简直不敢置信:“你啥时候那么绅士了?我都不知道你把我当女的看!”
“哎,叫你去就快去。你的法则能挡火,给你个表现机会,顺便让你擦脸还不好么。”
“什么擦脸,那叫补妆!”金小姐狐疑得要死。
但裴月明似乎没意见,准备起身了。
迟邪趁机往后推箱子,强行压出位置,后排终于宽敞了些许。裴月明利落地往后一跨,就和金小姐换了位。
金小姐在主驾驶坐定,裴月明和迟邪挤在一起了。
迟邪问他:“你一开始咋不说你在开车?”
裴月明回答:“车还挺平稳,我觉得自己开得不错,就先问汪清情况了。”
迟邪:“……你已经掌握程序员的精髓了,只要代码能跑,就不要动它。”
裴月明不是第一次听不懂迟邪说的话了。
以他的风格会追问,但这次他只是向左侧车门处,效果甚微地挪了挪。
这面包车实在太破旧了,避震约等于无,众人时不时上下弹跳,拐弯还会整齐划一地往一边倒。几个纸箱子翻了,生锈螺丝散了满地,霉味夹杂铁锈味,在车内翻江倒海地颠。汪清默默祈祷,希望它不会立刻散架。
迟邪为稳住身形,单手撑在前座椅背上,把裴月明半圈在了他与车门之间。
两人上次这么紧贴着,还是在海洋馆里。
迟邪肩宽腿长,不论以体格还是外貌来说,都是个存在感很强的人,又对此毫无自知之明。那微妙的、几乎称的上“局促”的东西,再次出现在裴月明身上。
迟邪正纳闷,裴月明怎么没提出疑问,往他那儿瞥了一眼,总感觉裴月明的肩线,比平日绷得更紧直了一些。他问:“你不舒服?”
“没。”裴月明的语气如常。
“我怎么觉得这个对话发生过呢……”迟邪说,“不会又要说我气血旺盛,贴着难受吧。”
他上次就觉得不对劲。
在杂物间时几乎全黑,这次却不同,午后暖阳洒向公路,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迟邪多打量了几眼裴月明,总觉得在那张无表情的脸上,有微妙的不同——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察觉出的。
可他就是知道。
某种猜想,浮现在心间。
车子又一次迅猛变线,人和货物都甩向一侧。原先那无证驾驶的司机,着实狂野。
金小姐:“看到油罐车了!”她再次踩下刹车,转动方向盘,仍然毫无作用。
那辆油罐车远远从对侧车道开来,红色的车头,深灰色的汽油罐,摇摇晃晃,几近失控——
“金摇,交给你了。”迟邪说。
金小姐周身涌动着法则的光芒,她嘟囔:“行吧行吧,我来解决。”
迟邪的目光移回裴月明身上。
“迟邪,你是不是想说什么?”裴月明问,“从刚才……”
声音戛然而止。
迟邪毫无征兆地倾身逼近。
距离消失,呼吸近在咫尺。迟邪与他额头相抵,伸手覆上他的左脸,掌心炽热,带薄茧的拇指轻擦过眼下。
裴月明的眼皮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缩——
惊异,局促,还有被冒犯的不适,如利刃般猝然划破了他那完美的神色。
就在这一刹那,油罐车轰然翻倒!巨大的惯性将燃油化作爆裂的火海,夺目到连日光都黯然失色。
在这扑面而来的赤色海洋中,光线如此辉煌。所有人、所有车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迟邪看着裴月明的脸,那容颜俊秀,半面被光灼得几乎透明,半面浸在浓郁的阴影中。
他不喜欢身体接触。
迟邪静静地想。
非常,不喜欢。
火海吞噬一切。
下一刻,火与高温被一片柔韧的红色网格阻隔。
红线交织成了屏障,将所有车辆牢牢罩住,任外界烈焰肆虐,屏障之内毫发无损。
法则【牵线傀儡】。
红线的尽头,缠绕在金小姐青葱般的十指上。
车内,裴月明与迟邪拉开距离。
那些失控的情绪消失,快到像幻觉。他平静问:“迟邪,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迟邪笑得毫无诚意,“别介意,遇到爆炸突然有点害怕。”
裴月明:“……”
他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转头向车窗外。
在他身旁,迟邪垂下视线,摩挲着指腹。刚才触及面颊的感受,与那瞬间的紧绷与后缩,还清晰留在指尖。
一抹近乎本能的兴奋,在他琥珀色眼中一闪而过,如同野兽寻觅已久,终于嗅到了风中的血腥气。
许久后火势渐弱。所有车安然无恙,但都停了下来。
过去,这里就是它们的终点了。
汪清愣了一会儿,突然拉开车门跑向后方。越过了七八台车,他在最后方看到熟悉的轿车。
车上坐的不是调查员,而是两个中年人。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错愕无比,目光投向这个突然出现、气喘吁吁的陌生男人。
汪清就这样看到了正值壮年的父母,还有后座年幼的自己。
他与父母对视。
他们……认出我了吗?汪清这样想,即使隔了那么多年,他都快和他们同样年纪了。
可是来不及说话,周围极速抽离,视线沉入黑暗。
他又回到古城的篝火前了。
在汪清的衣衫下,左侧身还有大片烧伤的疤,但他们一家幸存下来了。一晃二十年过去,父亲老了太多,母亲早已病逝,再见到年轻的他们恍若隔世。
所有人还是围坐在火前,依次醒来。
汪清久久没有动弹。
一只苍老的手伸向他。
汪清抬起头,看到了陈临声。
“老师……”他喃喃,接过陈临声的手站起来。
“心神动摇,意志薄弱。”陈临声冷声评价,“如果这时遇敌,你已经死了。”
汪清垂着脑袋:“我……”
“忘了你的法则是怎么来的?”陈临声问。
“还记得。”汪清低声答道。
年幼的他被父母救出火海后,抱到了远处。
意识混混沌沌,过了好久他才回过神来,看到母亲手上大片的烧伤,狰狞又可怖。
那一刻,他唯一的念头是:如果能避开这一切,该有多好。
汪清知道,世上有很厉害的人,可以信手解决异常,可以出入刀山火海和一切地狱之境。但他不是那种英雄,他太胆小了,从小就是,遇事只想逃避。
勇敢的人已经有那么多了。
他只想让自己、让身边的人,普普通通地活下去。
——当然,这一切是汪清之后想明白的。
而于当年,他被父母搂在怀里,不知不觉间,法则的古文字缠绕上周身。
在那场噩梦般的事故中,他觉醒了能预知危险的【吹灯】。
多年后,古城之中,陈临声站在他面前说:“汪清,你太弱了。不单力量弱小,内心也很软弱。能玩弄人心的异常太多,你还会一次次见到他们。”
陈临声向来严厉,这种批评,汪清不知听了多少次了。
这确实也不是他第一次在幻境中见到父母。
或许我不该当调查员的。汪清想,明明刚开始,没打算做任何危险的任务,只是想赚点钱。
陈临声又开口:“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克服?”
“……抱歉老师,我还不知道。”汪清垂头丧气。
陈临声默不作声地审度他,隔了几秒后,说:“那便做好准备。你们见的最后一面,会是你能坦然面对他们的那一天。”
汪清一愣,抬头看他,但陈临声已经转身走了。
一缕火苗,再次从篝火中飘出,降临到一人面前。
回忆再次开始。
这次回忆,是关于异常生物“追猎者”的。当时,小镇阴雨绵绵,追猎者盯上了走夜路的几人,逃亡与追杀就此开始。
进入回忆后,夜路上追猎者刚抬起利爪,张开猩红的嘴,面前就刷拉拉出现一大帮人。
追猎者:?
它左边是裴月明和迟邪,右边是陈临声带着一帮学生。它连叫都没叫一声,就被不知哪几人的法则轰死了。
众人又回到篝火前。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火似乎更旺了,烟雾也在慢慢散去。
连续两次回忆都没有死人,许思阳的脸色好了太多。
他长舒一口气:“太好了,我们熬过今天了。”
“什么意思?”周序眉头一皱,“不会再有回忆了?”
“今天应该、应该不会了。”许思阳解释道,“我们发现,每天篝火只会挑选出三个人。在你们来之前,我们熬过了两天,一共六段回忆。”
他咽了咽口水,有些胆怯地打量众人:“每有一份回忆,篝火就烧得更猛烈,那如果……所有人的回忆都用完了呢?没有燃料,火是不是就灭了?我们是不是……就会死?”
周序突然明白过来:“所以,你们的回忆快用完了,才想骗更多人来这里!”
“我们、我们也没办法!”许思阳一缩脑袋,“队长命令我们瞒住议会,他怕其他人不敢进来了……啊!!”
他又被周序一脚踹翻在地,混乱中,还有人给他补了几脚,踢得他嗷嗷叫:“对不起!它、它不会重复挑中同一个人!我们真的没招了!对不起!”
旁边,戴金饰的女人还蜷坐在角落。
她已经用掉了自己的回忆,喃喃:“再多来点人,再多来点人吧……求求了,火不能灭……不然,我们都会死……”
迟邪算了下人数。
他们这边三人,陈临声那边十二人,加上看了许思阳的视频、偷偷进城的七个调查员,即使没人死于回忆、开始沉睡,满打满算,最多能撑七天。
尽管许思阳的推论不一定准确,但为保险起见,该尽快找出解决方法。
而要说对古城了解的人……
迟邪的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
烟雾已退散不少,他们无需再围着篝火,能去古城的其他地方了。
迟邪问许思阳:“你在哪里发的视频?”
许思阳还抱着脑袋,愣了下:“就在……旁边的钟楼上,很近。我们发现上面有信号,能和外界沟通……”
迟邪和陈临声说:“我们去钟楼联系议会,城区探查先交给你们。”
陈临声颔首,又喊:“汪清。”
“哎!”汪清赶忙应声上前。
陈临声:“跟着迟先生,确定议会收到通知了,回来告诉我。”
汪清:“哦……好的老师,没问题!”
他本来想问,为什么不让会【心电感应】的师兄去,但转念一想,人家比他厉害多了,没时间干这种杂活。
众人分头行动,有的留下来研究跪拜者和篝火,有的探索古城。
烟雾淡了不少,天光从上方渗下来,那些金银珠宝越发耀眼了,遍地都是,闪着梦幻光泽。
篝火在一片类似巨型广场的空旷地,而钟楼就在正后方。
裴月明一行四人进入钟楼,华丽的大门以及旋转楼梯的墙壁上,都镶嵌满宝石。
墙壁上,还有深深刻出的复杂花纹。
裴月明驻足,用手摸过墙壁一道嵌着银丝的纹路,若有所思。
迟邪停下来等他。
金小姐从上方楼梯问:“你俩咋不走了?”
“你和汪清先上去。”迟邪说,“我们晚点来。”
“又搞得神神秘秘的。”金小姐嘟囔,“喂——汪汪调查员,跟我走。”
汪清跟上去:“怎么又来个叫我汪汪的!”
那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
裴月明仔细抚过花纹。
迟邪问:“有什么发现?”
“没。这些应该是装饰性的花纹。”裴月明说,“你也知道,古城的遗迹残缺了太多,只能在这种时候了解。”
迟邪从楼梯的中心向上看,只见旋转楼梯一圈接一圈,设计精妙奢华,配上陌生花纹,颇具美感。宝石和贵金属点缀于每个角落,镶嵌出闪烁的图案。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着裴月明。
裴月明边走边研究,两人慢慢向上爬。
脚步声回荡,迟邪一路默不作声看着裴月明的背影,突然说:“我想过了。虽然讲好了互不干涉,但只要我们待在一起,就一定会遇到必须共同面对的事。”
“你指什么?”裴月明没停下脚步,细细摸过花卉状的刻痕,“车祸爆炸吗?对我们来说,它算不上需要‘共同面对’的东西。”
“那什么才算?这个古城算么,残日算么?”迟邪问,“你那些不愿意说的秘密算么?”
裴月明站定了。
他回头:“为什么要分清这个?你今天有点反常。”
迟邪说:“因为我想弄明白。”他上前几步,“在车上也是,因为我想那么做,就去做了。说是反常,你又了解我多少?”
裴月明:“……”
那些宝石瑰丽的光,流转着落在两人衣上。他没有回答,转身——
迟邪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依旧是温暖的体温,依旧是炽热的眼神。迟邪一字一顿道:“回答我。”
短暂僵持后,裴月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的想法确实变了。”他开口,“真到了生死关头,我大概不想你死在我面前。”
迟邪刚要开口,裴月明继续说:“……可如果,陷入绝境的是我呢?你会改变想法出手么?”
迟邪一顿。
“你做不到的。”裴月明的声音很轻,“迟邪,你没有办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