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审判
王镇在黑暗中挣扎。
他被绑了好几个小时,周围时不时传来绳索的摩擦声。除了他,还有其他受害者也在这里。
他再次扭动:“……唔!”
腹部又挨了一脚。
老宋声音传来:“要不是为了仪式,我早把你剁了喂狗。”他又扭头,问身边的黑袍男人,“老吕怎么去了那么久,连个瞎子都搞不定?”
男人赔笑:“乔雪雁太熟这里,也不知道带他们藏去哪里了。你可千万、千万别告诉主教。”
“这就看你表现了。”老宋眼睛一转,“我听说,你又被分到了一颗心脏?”
“是、是呀,主教承诺我的。”男人回答,“你可别打它主意,我好久没吃,它们都快饿死了……”
他掀开一截黑袍。
光通过墙上裂缝照到手臂,上面的肉色小触手扭动,蔫蔫的。他瞥了一眼王镇,嘟囔:“有人血也凑合吧。”
“你再好好想一下,”老宋循循善诱,“只要主教信任你……草,怎么又地震了!”
大地颤动。
在老宋面前,男人呆站在原地。
老宋:“做什么呢,以后心脏有的是!”
男人慢慢抬头。
他的眼里涌出暗淡的血,一根荆棘从天而降,贯穿了脊柱。
这刹那老宋寒毛倒立!
【审判】!
【旅者】的光芒一闪,将他传送到了旁边房间。他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摸索墙壁,直到确定房间完全封闭。
老宋靠在墙角,心跳快到爆炸,冷汗湿透了衣服。
是迟邪!
这种强到比他们更像怪物的人,怎么来了?!
隔着厚实墙壁,他也能听到血荆棘的破空声。
每有一声,他的手便颤抖一下。
没事的没事的。老宋安慰自己。
不被那只荆棘之眼看到,就是安全的。主教马上来了,他能解决迟邪!
他想起,主教曾站在面前,一只手轻搭他的肩膀。
“仔细看好,我们拥有同样的法则。”主教的声音苍老,“你不想有如我一般的力量吗?为我,带来更多祭品吧。”
老宋重拾勇气,摸到门边,小心翼翼开了一条缝,趴着往外看。
外头是走廊,正对面房门开着,王镇和其他人还躺在地上。
老宋匍匐前进,想转移祭品。
没爬几步,玻璃门外跳出了一只兔子。它的皮毛惨白,眼睛血红。
“魔术师”的兔子!
老宋立刻喊道:“喂!我在这里!我是老宋啊!”
那兔子听见了呼唤,轻盈地蹦跳靠近,就在这时,荆棘把它扎了个对穿!
没有血。
皮肉散开,变为一条条肉色的飘带,缠上荆棘,让它暗红的脉络高速枯竭。
随后,魔术师的身影出现。
他手中托着一顶白礼帽,手探入帽中,抓出了一大把活蹦乱跳的兔子。它们落地,齐刷刷地拉开了自己的身躯!
成百上千的肉粉色飘带,如花朵炸开。
又有荆棘刺下,飘带却爆开粉色雾气。粉雾中,魔术师与荆棘翩翩擦身,叫飘带吸干了它们。
不愧是魔术师!
老宋惊喜万分。而且,果然如传闻一样,【审判】极其依赖视野,楼房和这粉雾都能延缓它的攻击。
他的腿不抖了,壮胆到门前:“喂!祭品还在里头!”
魔术师不回话。
他紧握礼帽,兔子像沸腾的雪浪,一波波从他指间倾泻而出。
这家伙还玩上了是吧?!老宋咬牙切齿,推开门缝:“别耽误事情了!快!”
头顶的巨物转动了一下。
老宋下意识抬头,隔着朦胧雾气,终于亲眼见到了那只由荆棘聚成的眼。
荆棘翻涌,凝成一道狂乱的目光。它完全没看他们,注视着远方。
以它为中心,千百条荆棘已刺下,笔直如标枪,分割半空。
远处传来一轮又一轮的巨响与火光,荆棘疯狂生长,交织成猩红的网。老宋认得那些法则,都是飞升者。
等等……
迟邪究竟在和多少人同时交手?!
破空声刺破耳膜。
又一波荆棘贯穿虚空,凿入地面,粉碎了建筑!
魔术师机械性地放出兔子。
“快进来!”老宋猛退几步。
魔术师的汗瀑布一样流下:“它看到我了!”
“撑住!主教要来了!”
“你还不明白吗。”魔术师表情木然,“这样张扬,他肯定察觉‘仪式’了。你看,参加仪式的人都快死了。”
老宋失言:“不可能!他看不懂仪式啊!”
话音刚落,荆棘之眼悍然转动。
“注视”降临在魔术师身上。
“到我了……”魔术师喃喃,伸手进帽中。
老宋早跑回走廊了,窝回最初的地方。
他突然觉得很奇怪,像……有人在提起他的上半身。
然后,视野旋转。
老宋猝不及防来到了室外。
走廊内,他的上半身凭空消失,魔术师把他从帽子里提了出来。
“你疯了?!放我回去!”老宋努力挣脱,但飘带粘在他身上,包裹皮肤,蠕动着模仿魔术师的外貌身形。
“我最喜欢的戏法,是大变活人。”魔术师在他身后喃喃,“我要用你,假死骗过迟邪。”
荆棘汇聚成海,倾数坠下!
老宋目呲欲裂!
可他没死。
血荆棘绕过粉雾,钉入周围地面。钢筋应声崩折,它们在地基被绞碎的巨响中,竟硬生生把两人的立足之地掀起,抬到半空!
雾气被甩开,拉出一道狭长的粉色流痕。
然后,他们与那造物对视了。
目光沉重而粘稠,带着血锈腥气。
就像古老壁画上的神罚。
尸体被刺穿,吊在空中如同果实。在它们浸血的脚下,大地化作战场,轰鸣着溅起碎石与铁,尘浪与烟。
【审判】高悬。
它是一颗代表死亡的巨星,垂下棘刺,垂下利剑,垂下放射性的尖锐光锥。
飘带疯了似的卷向荆棘,却为时已晚。
老宋身体一重,魔术师松开抓着他的手——
审判降临。
荆棘从身后贯穿魔术师的喉咙。
礼帽飞了出去,飘带化作飞灰。他的尸体悬在半空,成了那幅古老壁画上新的一笔。
眼前天旋地转。
老宋回到房间内。
……我没死?我居然没死?!
他的胃部蜷缩成一团,恶心想吐,勉强伸手撑起身子。
“咚!”
手背剧痛!
屋顶塌了半截,照进路灯。
银色高跟鞋,踩在他手背上,尖头细跟,线条优雅灵动,鞋侧钻石亮闪闪的。
老宋抬头,看到了一个漂亮女人。
女人化了精致妆容,右手拿手机,墨镜别在真丝衬衣上,米色长裙是缎面的,闪着水波一般的光,好像某个富家小姐误入了战场。
她开口,声音娇滴滴:“哎呀——这个异常值好低呀,难怪老大没杀他。”
旁边还有一人,神情略为拘谨:“长官他不会失手。”
女人叹气:“他说不要你这个司机了,结果自己跑来地下,突然叫我们加班。亏我手速快,路上还能画个全妆。你瞧瞧他给我发的信息,是人么。”
她打开手机。
【老大:在?】
【老大:(定位信息)】
【老大:来】
司机呆呆说:“金小姐,他还给您发消息了啊,都没给我发……”
金小姐实在受不了,一跺脚:“就该把你封作迟邪无脑吹!”
“啊!!”老宋惨叫,他手背又被踩了。
两人目光这才落在他身上。
金小姐叹气:“今晚别想睡了。你说你们这些飞升者呀,怎么那么精力充沛。”她扭头对司机说,“你来拷他吧,我去放人。”
祭品们被放了出来,一共八人。王镇昏昏沉沉,靠着墙角休息,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老宋被上了手铐。冰冷的注射枪抵住脖子,刺痛后,追踪芯片植入体内。
他跟着司机,终于到了室外。
荆棘之眼依旧高悬,地面只剩死寂。
几具尸体挂在猩红的荆棘上,身形扭曲,像被钉死的标本。老宋认出了魔术师,还有其他仪式参与者。街道之间,没死的飞升者被荆棘束缚着。
它以可怖的伟力,同时与多人交手、逐一审判。
老宋突然明白,荆棘掀起地块,是为了他。
房屋可以破坏,雾气也会消散,这种程度的“遮蔽”对迟邪毫无意义。【审判】原本可以一起杀死他和魔术师,却没有下手。
从头到尾,迟邪想要一场公平的审判。
制约迟邪的,正是他自己。
真可惜啊!
老宋第一反应是惋惜。
明明那么强,却因为无谓的底线束手束脚,真是……太可惜了!
哪怕祭品没了,参与者被杀了,主教也不会被阻挠。因为早在35年前,这个夜晚就已被注定!
那边,金小姐优雅坐下:“好久没见那么多飞升者了。一想到有那么多人要抓,我就头疼。”
司机:“额,尽量快一点?等忙完,去找长官。”
“也不知道他最近搞什么鬼。”金小姐托腮道,“你说,不会忙着谈恋爱去了吧?”
司机迟疑开口:“在这种地方谈?”
“也是哦。”金小姐说,“太不浪漫了,谁会和他一个脑回路。真是白瞎他那张好脸。”
……
裴月明小声打了个喷嚏。
“怎么回事。”迟邪说,“不是给你拿外套了吗?”
“可能是灰大。”裴月明裹紧外套,“你弄得整个地都在震,我们又在下一层,灰全抖下来了。”
迟邪:“那真对不起——要不,下次补偿你坐我的车?”
裴月明:“……我自愿放弃这个补偿。”
迟邪“啧”了一声:“不识货。”
【审判】如此声势浩大,迟邪奔波一晚,沉稳的呼吸终于加深,鬓角微湿。他耗费体能后,依旧带热腾腾的生命力,精神抖擞,比强熬了半晚的裴月明好多了。
一路上,裴月明表面上不显疲态,精神终归撑不住了。
他们7点下来,快九小时的奔波,正常人也难撑。只有迟邪这种精力怪物,还生龙活虎着。
乔雪雁的感觉敏锐,把上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她早就听闻迟邪的大名,但亲自见到,仍是震撼。
她开口:“迟先生……能把那些飞升者都解决?”
迟邪:“有几个运气好,一开始就藏着,还没找到。不过有【审判】在空中,他们不方便行动,更不可能逃回地面。”
“真厉害呀。”乔雪雁羡慕道,“不过这样维持法则,不会太费力么?”
“到天亮没问题。”迟邪回答。
裴月明告诉他,最后一人拥有空间类法则,又和吕从进有关……
迟邪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是被称作“主教”的飞升者。
他们三人往地下深处走。
这里不大,足够隐秘、安静,确实很适合当议会据点。
走到尽头,乔雪雁突然“咦”了一声:“怎么还有下去的楼梯?我很小的时候,它们就全被封住了啊,只有负一层能用。”
裴月明:“知道被封的理由吗?”
乔雪雁摇头:“那时我太小了,只知道,是议会在管事。”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除了轻微的气流声,什么也没听到,又问:“我们……还要下去吗?”
迟邪说:“有句话叫来都来了。”
“嗡!!”
头顶震动,灰尘飘下。
裴月明气息一顿,侧头向迟邪。
迟邪无辜耸肩:“又有几个飞升者跑出来了,正在打呢。你影子里不是带着纸伞吗,为什么不撑?”
“那是武器。”裴月明说,“不是拿来这么用的。”
“坏了不好修?”
“那倒不是,换一把就好。我网购买的。”
迟邪震惊:“啊?这不是全世界只有一把的东西吗?!”
“怎么会这样想。”裴月明说,“包邮的。”
迟邪:“……”
迟邪:“……”
又是一连串的震颤,裴月明轻咳了几声。
迟邪说:“你这人晕车就算了,怎么这么娇气,来我给你扇一扇。”他在裴月明头顶随手一挥,直接扇起更大一片灰,劈头盖脸罩了下来。
“咳咳咳——”裴月明咳嗽,话也顾不上说,赶快远离迟邪下楼梯。
乔雪雁:“……”
她看着迟邪,委婉问:“迟先生,你没咋谈过恋爱吧?”
迟邪:“你怎么知道?女人的直觉?”
乔雪雁:“……”她用了这辈子所有情商,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对,是直觉。”
三人下了楼梯。
走廊依旧幽深,每相隔十几米,才有微弱一盏灯和一扇门。
乔雪雁说:“我明明记得,我爸说这底下早塌了,我也亲眼见过。”
灯光一闪,大黑在走廊蹲着,静静看着她。
乔雪雁喊着它,冲了上去。大黑转身就跑。
她是跑得飞快,裴月明和迟邪跟不上。
迟邪说:“她这狗不听话啊,越追跑得越欢。”
裴月明回想了一下那群影狼:“可能狗都是这样。”
他们追上乔雪雁时,她站在走廊尽头,脚边有个巨坑,直通楼下。
“这是罗天的法则。”乔雪雁说,“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叫他砸开这里,我们逃向下层。”
她的手紧绞衣衫,锐化的指甲抓破了布料:“地下一共有五层,地形复杂,说不定真的能逃开追杀。”
“我的——我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了。”她说。
三人从坑洞下层。
又是一模一样的走廊和灯光,唯有他们的脚步声回荡。
乔雪雁循着战斗痕迹,看到不同队员的法则:罗天用怪力击碎墙壁,孟一尧用流水挡住烈火。
她停了一下,看到墙上半透明的残影,是叶晓晓的幻术。
队员们正是在这样的绝境里边战边退,直到负五层。
负五层只剩幽暗的废墟。巨石块遍地,钢筋错综复杂。
大黑越过障碍,奔向深处。
乔雪雁想跟上,突然扶墙弯腰——
她肩颈的透明皮肤处,蓝色血管网突突乱跳,同时,眼睛也不受控制地转动。
迟邪无言地看着。
乔雪雁的状态,正在恶化。
裴月明问:“还好吗?”
“……还好。”乔雪雁勉强笑了笑,看向废墟,“到现在都没见到尸体,他们可能……被什么困在这里了?或者,怕被飞升者发现,所以一直藏着?不论怎样,大黑知道我想找人,这里绝对是特别的。”
她又问:“裴月明,我是不是时间不多了?”
裴月明:“嗯。”
“还好我已经到这里了。”乔雪雁说,“虽然,我没懂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但如果、如果,能找到幸存者,就没有关系。”
“他们身上有很多压缩食物,也有召唤水的法则。”她喃喃,“一定要活下来啊……”
她沿着塌陷地板,下到废墟,翻越起伏的障碍物。
裴月明和迟邪跟着下去。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迟邪拿出手电,手电里困住的萤火虫发出强光,扫过这片偌大的空间。
两人向前,废墟厚重,深一脚浅一脚的。
迟邪踏着混凝土块,翻过一道及腰横亘的断墙后,回头伸手,握住裴月明的小臂,让他借力越了过来。
手松开。
裴月明揉了揉有一点红印的皮肤,继续向前走。
继续往前走。
“嗡——”
头顶又是低沉的共振。
【审判】再次暴雨般坠下棘刺。
尸骸悬垂,凝固在血色的森林里。
飞升者不再敢露面。而调查员备受鼓舞,一方寻找“动物之夜”,一方辅助陈临声,遏制墙中的衔尾蛇。在这地下城周围,平整的墙壁开裂,粗细不一的蛇骨狰狞探出。
广场附近,副手将飞升者和蓝歌的遗骸一具具带走。
司机轻振手中刀,污血抖落,那刀面亮得跟镜子似的。他打开手机,期待地看长官有没有消息。金小姐补了个口红,手指卷着头发,款款走过,摇曳生姿。
而在地下深处——
脚步声回荡,手电筒照向前方。
迟邪看着裴月明的背影。
没有他,乔雪雁不可能来到这里,没有他揭示仪式,自己也不会以【审判】封锁地下。甚至,如果最开始他没去层霞大厦,一切又是完全不同的结局。
不论裴月明是否有意,他这种人,一旦出现,势必会牵动所有。
裴月明,你到底想要什么?迟邪想。
你想这个夜晚,怎么落幕?
灰尘飘落。迟邪伸手,适时挡住了裴月明头上。
“怎么样?”他问,“这回可以了吧?”
裴月明:“我没见过用手挡浮尘的。”
“你就说是不是有点用吧。”
“有是有……”不知怎么,裴月明斟酌着措辞,犹豫再三才开口,“迟邪,你有没有谈过对象?”
迟邪一顿。
短时间内,这是他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
刚才的回答在嘴边拐了个弯。迟邪:“怎么问这个?”
“没怎么。”裴月明补充,“我指的是女朋友。”
他神情有点微妙。
——硬要说的话,仿佛警觉。
迟邪琢磨起来了。
他这是在关心我的感情生活?
而且为什么强调女朋友?这有什么好强调的?
迟邪回答:“没有。到底怎么了?”
裴月明不吭声,把外套拉链又拉高了一点,快步向前走了。
迟邪:?
迟邪眉头一皱,认为事情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