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归还誓言
迟邪退后两步。
而裴月明走上前来,影子掠过旁边的血肉。
黏稠的血液,随阴影挥洒,在空中写出诡谲的文字——
仪式?!
所有执行者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法则下意识地涌动。
但迟邪站在那里,毫无反应。
不,不单是迟邪。
就连旁边拄着拐杖的贺长风,也只是默默放下保温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们像早就知道了一样,默许这一切。
为什么裴月明能写出仪式?!
他身上,明明半点污染值都没有啊!
不等他们思绪平复,夜幕之下,文字漫天飞舞。
光芒照亮了他们的面庞,照亮了裴月明的衣衫,也照亮了柳月。
文字环绕在祂的身体上,如同无声的呼唤。
执行者们无法理解古文字,可在这一瞬,来自灵魂与血肉的某种呼唤,在躁动。
仪式……又或者说,柳月在召唤他们。
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仪式,裴月明,还有那两人的默许……
所有目光,惊疑不定,落在裴月明和迟邪身上。
除此之外,还有体内力量的挣扎——
每一分都在叫嚣着,不想离开。冥冥中似有声音贴在耳边低语:青春、长寿与力量,世人求之不得的事物,你就要这样放弃?
你真的,舍得吗?
仪式的光中,迟邪的声音依旧沉稳而坚定:“相信我们。”
他的声音,穿透那层低语。
短暂的寂静后,有人率先迈步。
是金小姐。
她今天仍然打扮得漂亮,化了妆、精心挑了穿搭,墨镜别在丝绸衬衣上,眉眼明艳。
她咬紧了下唇,几步上前,望着那庞大的人形,声音发抖:“我——我把这些还给你!”
说完,她猛然将手摁在垂落的柳枝上!
仪式文字迅速缠绕上她,她浑身轻颤着。
柳枝在她的触碰下,动了动。
很快,有人在寂静里跟上了。
刚开始是几人迈步,紧接着,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他们依次走入仪式的光中。
一只手,又一只手,触碰柳月修长的枝条。
每多一个人,裴月明的脸色就白上几分。
迟邪伸出手,揽住他的腰,牢牢支撑他颤抖的身躯。
仪式仍在继续。触碰的人多了,枝条重新飘荡,隐隐有淡青光泽流转。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却又是柔和的,漫过整座涟城。
恶臭的血肉在这光中不再波动。
它们渐渐萎缩。
最后,所有人都像在柳枝的怀抱里。
伸出的手,皮肤起了第一道皱纹。
皱纹向上蔓延,覆盖过年轻的面孔,花白了乌黑的头发。光芒轻轻浮过,好像有无数年岁,在他们周身呼啸而过。
等到光芒平息。
青春不再,力量衰败。
他们凝望彼此,看到了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眉眼轮廓还是那个人,可时间留下了无情的印记。
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悄然消失了。
但又有什么东西,前所未有地轻盈。
他们复归常人。
城中血肉,和那漫长的恨意慢慢消散了。
就在他们旁边,那巨大人形动了。柳枝无风浮动,每一条都苏醒了一般向四周探去。
淡淡的草木清香飘荡,又是沁人心肺的气息了。
“……”金小姐看着自己的手,手背的皮肤变皱了,衬得她新做的美甲都没那么漂亮了。
她缓缓坐在地上,手颤抖着,在口袋里掏了几回,才掏出化妆镜。
打开,镜面里是一张中年人的面孔。脸色差了,眼尾有怎么也遮不住的细纹,明明精心化了妆,岁月的痕迹怎么也挡不住。
她是做好准备来的。
有归还誓言的决心,有率先迈步的勇气,可真的看见镜中的自己,还是难过。
还是会想起很久之前,她发誓过,要漂漂亮亮地死去。
现在做不到了。
眼眶有点湿了,泪水在打转。
有人在她身边蹲下:“金小姐……”
林寂的语气,还是木讷且笨拙。
金小姐擦了擦眼睛:“这时候还过来看我做什么?你这个木脑袋。”
又有一个人过来了,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是方展策。
“还是很好看。”林寂坚持告诉她,“金小姐,你一直很漂亮,现在也是。”
金小姐这才慢慢抬眼,看着面前的两人。
林寂本来就年轻,容貌没变太多,方展策倒也变成了中年模样,配上他的金丝眼镜和熬夜写文书的艰辛,活像个被生活压垮了的中年社畜大叔,一看就有房贷要还的那种。
而且这两人下巴都一下子长满了胡子,胡子拉碴的两张脸对着她。
她一个没忍住,笑出声了。
林寂和方展策对视了一眼,都很茫然。但金小姐越笑越开心,他们也就舒展了眉头,跟着笑了起来。
高台的另一头。
迟邪扶住裴月明,那人侧脸苍白,冷汗滑向脖颈。
即使没用自己的血,这个仪式还是让他透支太多。
迟邪搀着他,在池水旁坐下。
原本被血肉填满的水,在草木的清香中变得澄澈,起了波澜,轻轻拍在岸边。
裴月明捧着迟邪递来的保温杯,小口喝水。心跳得很快,手脚发冷,好在迟邪有力的臂膀一直撑着他。
靠着那体温,他一点点缓过来了。
柳条在他们身边生长,光华流转,落在迟邪身上的一物。
那是一本老旧的白皮书。
【叙事诗】。
梁颂言发现了誓言的秘密,将它与柳月一同藏在书的封边。
书中的假柳月引动了满城血肉,恨意污染了柳树与池水,令真的柳月现了身。
直到此刻,柳月的力量回归。
虽不是全部,但也让祂重获生机。
柳条的淡青色飘到白书上,光泽闪了闪,细密的纹路出现在封边。
那是梁颂言画出的柳叶。
它们在书边安静生长,如此精美,如此繁茂。
迟邪和裴月明头挨着头,一同见到了这一幕。
好一会儿,迟邪才缓缓翻开书。
一页又一页,精美的手绘图和细密的字迹,唰唰地掠过他眼前。最后书本合上,封边图案流转光泽,映亮了他的眼。
时隔七十余年,纷飞于冰海的书页,重归于整。
裴月明的手轻轻搭在了迟邪肩上。
“终于——”迟邪听到自己低叹了一声。
执行者们已从躁动中缓过来一点。
又有探究的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仪式的事,还悬在他们心间。
“现在还不是向他们解释的时候。”裴月明轻声说,“我们走吧。”
迟邪突然问:“如果【知识】死了,被扭曲的过去会不会恢复?”
裴月明愣了下:“应该会的。”
“那,是不是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了?”
裴月明思索两秒:“会是个有力证据。但能不能让别人完全相信,不好讲。”他对着迟邪笑了笑,“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你又开始讲这种话了!”
“因为我……”
“你再讲,我现在就当众亲你。”
裴月明闭嘴了。
迟邪的语气才缓和一点:“要是你也能看到那一天,也没关系么?”
两人之间沉默一瞬。
裴月明很清楚迟邪在想什么——这世上唯一能让自己痊愈的,唯有柳月。
裴月明缓缓开口:“我帮他们归还‘誓言’,不是为了换取什么。这是我本来就欠祂的。”
他站起身,回头和迟邪讲:“走吧。我们时间不多。”
可迟邪没有动。
他昂起头望向裴月明,突然笑了。
裴月明顿了下:“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
他无神的双眸,被淡青色点亮了。
池水荡漾,自那水纹的正中央,一轮月亮浮现。
裴月明回头。
那柳枝飘荡的人形,再度来到他的面前。
他与柳月,无声地面对面。
“我一直在想,柳月为什么还是年年降临。”身后的迟邪笑说,“或许是祂喜欢人类、喜欢涟城,或许是祂想着,哪天会在人群里再看到你。”
他起身,来到裴月明的身侧,望向柳月,认真道:“我们做什么也无法弥补你。但是——”
目光落向柳月身后,那些年长了许多的面孔。
他们看着柳月,看着彼此,目光里有失落,但更多的是歉意和如释重负。
“但是,也请你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正直的人。也有很多,喜欢你的人。”
柳月沉默着。
那无形的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
裴月明抬起头。
夜空澄澈了,光芒与柳枝交缠。在影鸦眼中,旁人不可见的事物又一次浮现。
琉璃鳞片的巨鱼在夜空游曳。而在涟城背后,在那些无名的山与平原之后——
柳树通天。
它的枝条蔓延过夜空,倒映在水面,同时拥抱住了空中与水里的月。
年少时,他正是看着这样的景色,第一次遇见了柳月。
说是缘分也好,说是孽缘也罢。
历经数百年的光阴,他们依旧在这里,面对着面。
“……对不起。”清风中,裴月明说。
他的眼中流淌着光泽,问出与年少时一样的话语。
“但是,你明年还会再来么?”
风轻轻吹着,吹过柳树,吹过高空中的欢典。那巨鱼游曳,长尾搅动水一般的月光。
柳月依然沉默,可点点光芒缠绕上了裴月明。
与上一回不同,它们避开他的眼睛、游走于他全身,最终汇聚在心口。
明明灭灭。
填补入狰狞的旧伤。
“咚咚、咚咚——”
心脏久违地,开始有力跳动,带着血液奔涌,温暖了发冷的指尖。
如他所说那样——
柳月生来只为治愈。
柳月带来奇迹。
待光芒散尽,幽灵一样困扰裴月明的阴冷,也散了。
他重新变得健康有力,一如多年之前。
那庞大的身影,变得越发透明。柳月就要离开。
柳枝消失之前,抚过了裴月明的发梢。
【明年再见】
祂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