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幻影
汗水从裴月明的额前,流到鬓角。
他的手在迟邪背后抓紧,猛地别过头,锁骨绷出漂亮的线条——
一只炽热的手落在他下颌,不容拒绝地,让他转回头来。
“我要看着你。”迟邪目不转睛。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闷哼,裴月明没能再别开脸,落在迟邪后背的手,骤然抓紧。迟邪安抚性地摸过那颤抖的腰肢,低头,深深落下一吻。
这一次毫无收敛。
停下时,裴月明的腰都软了。他微微喘着,而迟邪为他擦去下颌的汗水,伸手一环他的腰,轻易就让他转过身。
“……等等。”裴月明的声音沙哑,“我、我不行——”
“这次不行。”迟邪亲了亲他的后颈,声音同样哑得不行,“你知道么?我总在梦里看着你的背影。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带着薄茧的手,抚过那人的肩背:“就像这样的背影。那个时候你走在前面,怎么都追不上。”
“现在——”
手掌掠过之处,肌肤战栗。
等折腾完,裴月明迷迷糊糊的。
印象中迟邪把他抱进浴室,给他冲了个热水澡,然后拿被子把他卷了个严实塞回床上。
床头灯灭了。
有人在他耳边低声道:“……睡吧。”
他沉沉睡去。梦中,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黑发,一遍又一遍。
这场放纵的直接后果就是,第二天裴月明醒得很晚。
迟邪听到动静,探头进卧室:“醒了?我去热早餐。”
裴月明洗漱时,腰背有点发僵。
他愣了愣。
一不留神,昨晚的回忆又往上涌,他拧开水龙头,连往脸上泼了几捧水。
等他到饭厅,已经神情如常。
他坐下,吃着热乎的包子和豆浆,问:“今天不用忙?”
“把事情推了。”迟邪把鸡蛋剥好,放到裴月明的碗里,“我要是一早就跑了,岂不是很渣?”
裴月明喝了一口豆浆,很轻地笑了下:“难道怕我寻死觅活?”
“这是一方面吧。”迟邪皱眉,“主要是上一回,你爽完立刻就跑了……我怕这次也是。”
裴月明呛了一口豆浆。
迟邪摸了摸下巴:“而且你昨天比上回还舒服,我真的担心——”
“停!”裴月明艰难咽下豆浆,刚压下的回忆又开始往上涌,“停,别说了别说了。”
迟邪意犹未尽。吃完早餐,他打湿了一条热毛巾,让裴月明趴在床上,给他热敷、按摩还有点僵硬的腰。
晨光从窗台照入,暖洋洋落在两人身上。
时间都慢了。
冰海的寒风刺骨,却遥远得像在上辈子,只余彼此的体温。迟邪偶尔说上几句琐事,裴月明闭着眼,有点懒散地应答。
等迟邪洗好毛巾,和裴月明并肩靠在床头,手上一揽,就让那人倚在了自己肩上。
充满安全感与保护欲的姿势。
“现在到了故事时间。”他看着裴月明,认真道,“和我讲一讲,过去的事吧。”
裴月明沉默一阵:“……好。”他的声音很轻,飘在屋内的阳光里,“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就从,那年的柳月庆典继续。”
……
淡青色的弯月灯笼,高高挂起。
映亮几张惊惶的脸。
明日,就是柳月庆典。
“怎么办?”一个夜狩开口,语调慌乱,“裴照不是庆典后才会回来吗?要是他发现我们分食了柳月——”
另一人“啧”了一声:“肯定有人给他报信。”汗珠顺着鼻子留下,他扭头,“你不是和裴照很熟?快想想办法啊!”
众人目光都落在凌征身上。
凌征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说话?!”那人上前,“当初,不是你提出吃了柳月吗!要不是你说能治病、能变强,我们犯得着铤而走险吗!”
凌征缓缓道:“你们不也恢复健康了么?”
“不够!远远不够!”那人眼底泛红,把手攥出了鲜血,“我——我们几个,本来就是为了裴家那件事!”
话语一出,四下死寂。
“究竟怎么回事?”凌征抬眼看他们,“裴照就要回来,你们不把话讲清楚,我怎么想办法?事已至此,难道还要瞒我?”
几名夜狩脸上,神情复杂且躲闪。
他们互相看了看,目光又落向另外一人——叶启云。他的【不动天】赫赫有名,尽管年事已高,却是他们之中,最有可能与裴照抗衡的。
叶启云开口,声音苍老:“裴家行事刚硬,树敌太多。家主裴行肃早年与我交好,后来我们分道扬镳,不再往来。”
他顿了下:“直到二十多年前,有一人忽然找上我,说与裴行肃有私仇,希望打压裴家的气焰。当时……”
他的目光,掠过那几名惶恐而年长的夜狩。
“当时,我们几家的利益,的确与裴家有所冲突。”
凌征死死皱眉:“找上你们的人,是谁?”
几人面面相觑。
还是叶启云答道:“我们并不清楚他的名字。他杀害裴家满门后,就再没出现过。”他看向旁边,“我记得,是洪家主透露了裴家众人的行踪。”
那人立马喊:“我、我可没想要害死他们!就是想给他们一点教训!谁知道——”
他的声音发抖,继续喊:“你、你们不也把裴家每一人的法则,每一人的弱点,讲出去了吗!别全推到我头上!”
另一人白着脸反驳:“我又不是透露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你讲的才害了他们!”
“你、你信口雌黄……!”
“住口!”凌征厉声打断,环顾那一圈紧张又恐惧的人,“回答我,那个人有何特别之处,能让你们这样信任?”
短暂的沉默。
“……那个人怪得很。”有人低声补充,“我从没见过,那么强大的星相法则,与整个裴家为敌也不会落于下风。问他什么都答得上来。他甚至说得上古城的事,什么宝石啊残日啊,他都知道。就、就好像——”
他咽了下口水:“好像,他活了几百上千年了。”
凌征脸色剧变!
叶启云皱眉:“你知道什么?”
“……不。我只是觉得,这些是连裴照都不知道的事。”凌征的声音发紧。
他沉吟片刻,再次抬起头:“明日的庆典,我们照常出席。”
“那裴照怎么办?”叶启云问,“我们吞食柳月,本来是觉得裴家一事迟早败露,不如铤而走险,赌一次神明的力量。结果呢?”
他看着自己的手,苦笑:“确实变得健康年轻了。可如裴照所说,柳月只会治愈。哪有什么能和裴照抗衡的力量?”
“让我去讲。”凌征低声道,“让我去和他讲。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那几个夜狩脸色阴沉,还有一人涨红了脸,想多讲几句,被叶启云拦住。
叶启云沉声说:“是你提出了这计划。是你用仪式——用裴照给你的仪式,召唤来了柳月。可要记好了,我们绑在一根绳子上。”
他使了个眼色,众人散去。
凌征一人站在原地。
脚步声远去,忽然有笑声,从树林深处传来。
凌征回头:“你笑什么?”
“我笑他们死到临头,还心存侥幸。”
声音稚嫩。
灿金色的外衣,出现在老树后,那是个脸色苍白的黑发少年。
凌放。
“他们真是慌了阵脚,没看出父亲您在骗他们。”凌放把玩着一片枯叶,语气轻巧,“灭门一事,和您又毫无关联,把他们先推给裴照,先解了燃眉之急。柳月的事,我们还可以从长计议。”
凌征的神情缓和一些。
“不过,”凌放话锋一转,“灭门裴家的那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歪着头,看着凌征,“您肯定知道内情。”
“……是知道一点。”凌征叹气,“来,跟我来。父亲刚好也有些事想告诉你。”
父子走入深林。凌征神情严肃,凌放倒是轻哼着歌。
两人寻了处隐秘的湖畔坐下。
凌征开口:“我怀疑,灭门之人正是‘燃星’。”
少年不哼歌了,转动黑眸,看向他:“燃星是人?”
“是——确切来讲,裴照告诉我是有星相法则的人。”凌征顿了下,“其实,凶手早就死了。”
少年眯起眼:“裴照不知道?”
“只有我知道。”凌征的声音越发低沉,“灭门的三年之后,我偶然回到裴家旧址,找到了当年不曾找到的东西。”
那时,他正翻山越岭赶往另一个镇子,夜间借来树木之影。
影子蔓延过大地,为他寻找合适的落脚处。
然而树影掠过一个裂隙时,突然停下。
凌征一瘸一拐过去,提灯照去,只见在那裂隙中赫然有半截人骨!
他还能从骨头上,察觉到可怖的法则残存——
他知道这残存。
三年前,夜狩搜查凶手痕迹时,找到了类似的法则。
如此强大的法则,世间罕见。凌征在一瞬就明白,这正是灭门的凶手!
但更令他不寒而栗的是……
凌征蹲下身,看到颅骨和胸骨上有熟悉的伤痕。
一把剑。
一把暴戾而冰冷的剑,贯穿它的身躯。一剑毙命。
这是裴照真正的法则,【无明】所为。
凌征的手颤抖着。
——凶手,竟然早就被裴照杀死了。
只不过那个孩子刚刚觉醒法则,被巨大的冲击攫住心神。即使强大如他,也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失控的影子翻滚过战场,席卷一切,也将这具尸身扫至无人知晓的角落。
凌征顾不上行程,赶回了鹿云徊家中。
抵达时,阳光明媚。
鹿云徊不在,倒是有几只影鸦,歪着脑袋看他。门口的黑狼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用红眼睛看着他。
凌征骤然一怔。
不知从何时开始,裴照模仿的【借影】,连他都看不出破绽了。
他当然清楚,其中的艰巨。
那个孩子惊才绝艳,更比谁都刻苦——他隐瞒真名,还有大仇未报。
“……你怎么来了?”孩子的声音传来。
凌征转头,看到裴月明。
他长高了不少,隐隐能看出少年人高挑的身形。
那双墨黑的眼眸看着他,正等他回答。
凌征张了张口。
可话语卡在喉中。
——还有那么多年。
还有那么多年,他才会真正长大。
如果一直有不可企及的目标,在前方悬着,是否能让人生更有意义?是否就能一直向前走,迫使自己走出泥潭,走得更远?
即使那目标,早已完成。
即使追逐的,终归是一场幻影。
时隔多年,凌征回想时,仍不明白这问题的答案。他只知道,自从自己的躯体与法则被扭曲,从云端跌落谷底,他就一直靠着“有朝一日能痊愈”这念头,才走了下去。
他追逐幻影。
他为此而活。
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凌征看着裴月明的黑眸。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
他说:“也没什么事,就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