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穹顶之上
密室内死寂了很久。
风声从石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偶尔夹杂岩壁崩裂的脆响。
“……为什么是我?”迟邪低声开口,“为什么【知识】要选中我?”
“因为你的天赋。”裴月明回答,“不单是最强的星相法则,还有你抵抗时间的天赋。”
“抵抗时间?”
“活了三百年还能怀抱热情、不觉疲惫……迟邪,你的天赋胜过这世上所有人。唯独对你来说,长生才是祝福。你是最完美的人选,生来就是。”
迟邪沉默几秒。
他想起梁颂言的疲惫,想起自己数次听见手下抱怨,说这日子越过越漫长无趣。
人来人往,唯有他从未改变,与时间和解。
他缓缓问:“这些事情,贺长风也知道?”
裴月明:“嗯。我假意叛逃的那一天,告诉了他。”
“他愿意相信你?”
“所以他才提出和我交手。”裴月明还是慢慢抚着迟邪的脖颈,“你也看得出,我们那一战动了真格。一方面是必须瞒过所有人,另一方面是,贺长风不信任我——他说‘如果你输了,我真的会杀死你’。”
迟邪微微皱眉。
裴月明继续讲:“如果连他都赢不了,还谈什么杀死辉主和【知识】?他必须确保,我还有足够的力量去完成一切。”
迟邪的脉搏,在他指尖跳跃,他细细感受那搏动。
“我要是输了,他杀死我,就当是解决了当年的那个叛徒。”裴月明笑了笑,“不过我赢了,也没对他下杀手。他按照约定重创了自己,帮我完成计划。我只是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
“没想到,你发现得太快了。”
“那千灯山谷那次呢?”迟邪问,“你和他谈了什么?”
“我告诉他,飞升者掌握了让你燃烧记忆的仪式。但残日必须死,而你是唯一能和我联手杀死祂的人,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以免夜长梦多。”
裴月明顿了顿:“当然,我没给他任何证明。是他在权衡下,主动选择了相信你的提案。”
“你和他讲了这些,”迟邪缓声道,“他肯定知道你的身份了。”
“是啊。”裴月明还是笑着,“但就像我说的,没有任何证明。”
当时那老人长久伫立,目光如刀,审度着他——【莲】在身旁绽开,花瓣闪着冷光。
但城市刚刚遇袭,残日威胁不散,裴月明挽救了皓城。
热茶已冷,他最终收回目光,任由裴月明离去。
良久后,迟邪点头:“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略微退开一点,认认真真看着裴月明:“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再把我推开,和辉主混在一起?”
裴月明不答,只是讲:“你跟我来。”
他又倾身吻了吻迟邪的唇,然后起身。
密室的门重新打开,两人到了室外,面对混乱的冰海。
迟邪伸手,而裴月明微微昂起下巴,让他拉好自己外套的拉链。
空中【审判】转动,俯瞰殿堂——电闪雷鸣,碎石飞溅,石壁上的仪式文字流动似鲜血。执行者仍在交战。法则的光一明一灭,与风暴绞在一起。
风声猎猎,裴月明在身边说:“辉主就在殿堂最高处。他在等着你。”
迟邪挑眉:“那他不怎么好客啊。”
裴月明紧了紧外套领口,很轻地笑了下:“他当然知道,我不是真心与他合作,也知道你早晚会追来。但这正合他意。”
“因为我死了,他就是‘光’的唯一人选了?”
“嗯。再往上走,还有很多仪式等着你,包括会让你燃烧记忆的。”
空中,无数荆棘如标枪射下,贯穿敌人的身躯。
迟邪望向更高处的黑暗,突然问:“你能让我去到最高处吗?”
裴月明顿了下:“迟邪,不单是殿堂,这一整片冰海,他都花费了百年去布置仪式。这是针对你的陷阱。就连我也没办法在短时间解决。”
“让我见到辉主就行。”迟邪却讲,“我解决他,你趁这个时间去解决仪式。”
他见裴月明皱眉,又笑说:“怎么?不相信我能赢?”
“你赢了,就要燃烧记忆,去换取‘光’了。”裴月明的语速很慢,“我不想……”
迟邪看着他,看他抿紧的唇角,看他垂下去的眼睫。
“我活了那么久、有了那么多的记忆,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天。”迟邪笑说,“要说最害怕什么,那就是我怕忘了你。”
裴月明还是微微抿唇。
“可是这三百年来,你的事,在我心里从没有模糊过,一天都没有。”迟邪认真望着他,“就算真的忘了,我们也能一起走下去、经历很多很多的事情。我一定会再次喜欢……不。”
他往前迈了半步。
“裴月明,我一定会再次爱上你的。”
一片肃杀的世界中,琥珀色的眼睛如蜜蜡一般温柔。
“无论多少次,都是这样。”他说,“不要再丢下我了。”
喧嚣的风静了两秒。
裴月明轻声应道:“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轰隆——!”远处一声巨响,巨石崩塌,带着喷溅的血直直坠入海面!
殿堂在他们脚下猛烈震颤。
迟邪一把扶稳裴月明,而裴月明轻摁住他的手背,沉声说:”往上。我解决仪式。”
“就等你这句话。”迟邪笑着颔首,眼底的温柔尚未褪尽,战意已重新燃起,“我们走!”
空中,【审判】降下!
千百根荆棘落向数百米外的石壁,炸出庞大烟尘。浓烟中一道身影冲出——无数苍白的手抓向他,他背生钢铁的双翼,长羽一扫,将它们齐根斩断。
几个飞升者追出来,忽然听到锐利的破风声。
抬头的那一瞬,血荆棘已贯穿身躯,把他们钉在半空。
那人终于摆脱了攻势,鹰隼般的目光,落向迟邪。
——执行者高承英。
法则【铁翎】。
【审判】为他拦下身后的追击。钢铁之翼猛然扇动,他跨越战场,裹挟着烈风降落在迟邪面前:“首席。”
“带我们上去。”迟邪说。
“是!”
气流在高承英的周身流转,每一根羽毛都在翕动,发出金属的碰撞声。一场小型龙卷风平地而起,围绕三人!
石壁上的文字,爆发出光芒。
周围数百米的苍白之手,倏地扭曲,血淋淋地从石头里挣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中,成千上万只手在几秒内堆在一起,化作惨白的、翻涌的巨物,海啸般扑向他们!
龙卷风犹豫了一瞬。高承英的钢翼稍稍偏转,准备先切开敌人。
但迟邪拍了拍他的肩:“继续。”
于是【铁翎】不再犹豫,双翼猛然一振,三人在强大的上升力中,如离弦之箭掠过层层叠叠的殿堂!
在他们身后,万手构成的怪物轰然追随,碾碎沿途的一切。
猩红自虚空中迸发,狠狠绞入怪物体内,一阵可怖的骨肉炸裂声。
而更高处,数道身影出现。
黑袍下是扭曲的面孔。飞升者竟是直接断腕,黏稠的黑血喷出,写就仪式!
文字亮起之时,整个殿堂震颤,千万道刻在石壁上的古老纹路同时共鸣。光芒暴涨,数道仪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浮现于上空。
毁灭的力量,酝酿其中。
这是不可避免的杀阵!
下一瞬,影子动了。
它比风更快,夺过空中飞溅的血,几笔凌厉血痕凌空划过,仪式黯然失色!
飞升者陡然色变。他们再断一腕,黑血狂涌,拼命补写。可任凭他们如何努力,文字刚现形就被抹去——
裴月明把这些文字带来世间。
如今,他不允许它们存在。
飞升者惊惧地睁大眼,而影子漫了上来,吞没他们。
与此同时,荆棘挣开怪物的肉,体,尖刺把一切撕作翻滚的血雾。
【铁翎】扇动狂风,带他们扶摇向上。
一直向上。
越过嶙峋怪石,越过污秽的风,在荆棘之眸的凝视中,一直向上。
直到这冰海的最巅峰。
“砰!”
迟邪的战术靴沉重踏地。
他回身,稳稳接住裴月明,对高承英说:“去接应其他人。”
对方点头,钢翼一展,如一道流星重归混乱的战场。
而在两人面前,门扉高耸,表面漆黑得能吞没光线,连闪电的惨白都无法留下倒影。它沉默矗立,于电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影子推开门扉。
门后是纯黑的长廊,脚步落下,没有半点声音。
两人并肩向前,走了很远,直到穿过一道高耸的诡异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神殿祭坛般的空间偌大。
穹顶极高,墙壁最尽头没有任何遮挡,唯有一道近百米宽的断崖,断崖外,万丈高空与翻涌的冰海,尽收眼底。
但狂风灌不进来。黑色墙壁上,有数以万计的细小文字扭动,像蚁群在游走。它们死死拦住了风与外人的视野。
而就在神殿最高处、在那断崖边缘,架着一个孤零零的画架。
寻常的木制结构,寻常的画纸与颜料。
白纸上,画着裴月明的面孔。
迟邪死死皱眉。
目光所及之处,画架周围的墙体,贴满了画像。
垂眸的侧脸、白衣的身影、墨黑般的眸子。
姿态不一,神情不一,来自不同年代。全都是裴月明。最新的一幅肖像还没干透——裴月明垂着眼,微微笑着。
难以想象绘画者用了多久,面对冰海与狂风,年复一年狂热地落下画笔。
“你们终于来了。”
一道轻快的叹息声,从神殿尽头传来。
灿金色的斗篷显眼。
辉主坐在断崖处,背对着他们,正晃荡着双腿俯视战场。
他笑说:“我给你们准备了一场烟花。”
话音落下,远处亮了起来。狂风终于透过了文字的屏障,灌进神殿。千百张画像在风中翻卷,沙沙声中,画上的裴月明齐齐望向同一个方向。
望向他本人。
光从冰海的尽头亮起,刺透了风暴,将万米海域照得如同白昼。那光芒也涌进了神殿,淹没了断崖,也淹没了画像。
仪式。
数不尽的仪式,照彻冰海。
辉主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