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漫长岁月
身后的呼吸温热。
短短几秒后,迟邪已经语气如常。
“我最初完全没意识到代价是什么。”他又笑了起来,“毕竟,我都忘了它们,怎么还能意识到‘我忘了’呢。”
“后面是怎么发现的?”裴月明问。
“别人提起一些事,正常人不会忘的那种,我发现自己完全没印象。”迟邪说,“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审判】烧的时候把我脑袋烧坏了……过了好多年,才把被忘了的事情理出来一部分。”
他继续讲:“它们没有规律,有些离得近,有些隔了上百年。有的重要有的无关紧要——不重要的那部分,应当挺多,只是我没机会知道了。”
“这种模式,明显不符合正常的遗忘规律。我才慢慢意识到了这点,才开始有意地记录重要的事。”
“原来如此。”裴月明轻声道。黑暗之中,他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比起牺牲健康什么的,这代价算很轻的了。”迟邪说,“我活了那么久,最不缺的就是记忆。”
他把下巴搁在裴月明肩头:“不提这个了。还好,没忘记你。”
裴月明沉默了几秒:“迟邪。”
“嗯?”
“太用力了。”
迟邪这才慢慢松开抱着他的手,嘀咕:“都没怎么使劲,细皮嫩肉身娇体弱,还不乐意多吃几口……明天你多出点力,就当锻炼。”他翻身躺平了,“好了,这回真睡了。”
屋内陷入沉默。
两分钟后,迟邪用气音说:“不然,我们还是亲一个吧。”
裴月明也用气音:“不是睡了吗?”
“说梦话呢。我能再梦游一下么?”
“不能。”
“好吧。”迟邪很遗憾。
窗外有溪水声。
两人的呼吸平稳下来,一个沉一些,一个轻一些,在黑暗中交叠。
第二天,裴月明醒得很早。
洗手间里传来隐约的洗漱声,迟邪推门出来,脸上还带着湿意:“吵到你了?”
“没。”裴月明含糊应了声。
“那就好。”迟邪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今天起了好大的雾……”他话头顿住了,忽然喊,“裴月明裴月明,你快看!”
来不及等裴月明反应,迟邪一把抓过旁边的影鸦,把它怼到窗玻璃前。
影鸦扑腾翅膀:“嘎嘎——!”
它的眼中映出窗外。
浓厚的清晨雾气,严重干扰了影子的感知。但它还是察觉到,楼下不远处一道身影跃动着,带动那片白茫的雾气,如流水般涌动。
收放自如的力道,行云流水的动作,一个悍然转身,周遭白茫便被震荡开来。
假若手握双刀,他就是传说中的刀客,在迷雾里遁入心流,挥出无名而华丽的刀法。
——如果,这不是林寂拿着两个大号捞网在挥舞的话。
裴月明:“……他在做什么?”
迟邪也惊疑不定:“练、练习吧?这孩子从以前就喜欢较劲,看来昨天是刺激到他了。”
他又多看了几眼,只见那道身影动如惊鸿游龙,人网合一。
他抓起外套:“不行我得看看去,再让他练下去就要走火入魔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管我们。雾大就别乱走了,去吃个早餐,多吃点。”
门关了。
裴月明站到窗前。
三分钟后,迟邪出现在楼下,叫住了林寂,林寂终于不人网合一了。
他们还没讲两句,迟邪突然指向远处,声音隐约传来:“琉璃鸟!”
他一把拿过林寂手中的一个网兜。
两分钟后,雾气里挥网的身影变成了两个。
裴月明:“……”
他也下楼,正好撞见大娘。
大娘正端着热粥和包子走出来:“哎!你那朋友怎么跑出去了?不吃早餐了?”
“他……他有点急事。”裴月明说。
“这大早上的,啥事那么急。”大娘把粥和包子放到桌上,“你给他们说一声,再不吃就冷了。我再去捞几个茶叶蛋哈。”
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裴月明坐在大堂桌前,慢慢喝了两口粥。只是白粥,用文火煮得恰到好处,米粒颗颗绵软醇香。
大娘刚把茶叶蛋拿来,就见他站起身。
她怔了下:“不吃啦?”
“等下回来喝粥。”裴月明问,“有塑料袋吗?我装几个包子。”
大娘一听,深以为然。秉承着出门绝对不花钱买打包盒的准则,她手边常备着食品塑料袋,当下扯了几个递过去。
裴月明装了包子和茶叶蛋,在院子角落拿起剩下的两个抄网,出去了。
渡鸦停在他肩头,黑狼在身边左顾右盼。起了雾,行动不太方便,但他很快找到了雾中那两个活蹦乱跳的身影。
迟邪见到他一愣,鸟也不抓了,几步走来:“不是叫你别出来吗?”
“啪!”另一边,林寂的抄网扑了个空,那只透明的小鸟彻底隐没在雾里。
“吃早餐。”裴月明把袋子递给他们。
林寂接过,呆呆地道谢,一眨眼又站到了远处,一手抓着包子吃一手拿着抄网对空气比画——裴月明带来了抄网,他又能一手一个了。
“先吃着!”迟邪冲他喊。
林寂根本没听见。
“没办法了,”迟邪对裴月明讲,语气无奈,“他一直是这样。”
“所以他的法则才厉害。”裴月明淡淡说。
杂念越少,心无旁骛,【心斩】刀身越澄澈。
“是啊。”迟邪笑了笑,打开袋子,东西都热乎着,“你吃过了吗?”
“等下回去吃。”裴月明回答。
“先来一口。”迟邪把一个包子递到他嘴边,压低声音笑,“现在可没人看得见我们。”
裴月明微微抿了抿唇。
短暂犹豫后,他凑近咬了很小的一口,迅速退开。
“这回跟仓鼠似的。”迟邪笑着,把剩下的包子几口吃完了。
“怎么又有新的动物了?”
“就是脑袋里突然冒出来的。”迟邪剥着茶叶蛋,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也不能这样讲,我见过一种长得像仓鼠的异常,那吃东西可快了,什么鸡鸭牛羊遇到它们,几秒钟连骨头剩不下。”他把剥好的鸡蛋,也递到裴月明嘴边,“我估摸着它们啃人的头盖骨,和我们吃鸡蛋一样……欸?怎么不吃了?”
裴月明:“……”
“怎么了?”迟邪疑惑,“你难道没见过那群玩意儿?以前就有。”
“见过。”裴月明无奈承认,当作没听见他后半句话,还是咬了一口,“先回去了。”
在他身后,迟邪伸手环住他,在他耳后很快地亲了一口:“记得多吃点。”
“……好。”裴月明语气如常,往回走的路上,耳后薄红了一片。
之后的大半天,迟邪和林寂还是跑来跑去。
裴月明也拿着一个抄网,在不远处慢悠悠散步,权当给迟邪提供精神支持了。
这一天难得悠闲,好像什么也不用想,累了就坐下吹吹风,听听溪水声。
唯一意外的是傍晚时分,气温骤降,雾气再起。
尽管裴月明说没必要,但迟邪给他套了件外套,又把他好端端放到了民宿附近,让他雾天就别乱走了,自己马上回来。
迟邪刚走,一阵分外急促、称得上惊恐的脚步声传来。
这雾比早上还浓,的确影响感知了。裴月明一时分辨不清来人,只知道不是异常,也没有法则。
但对方远远看到他,尖叫一声,扭头就跑!
裴月明莫名。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顺便溜了一下影狼,就回了民宿。
大堂飘着玉米汁的香气,大娘也刚来,榨汁机嗡嗡作响。一见到裴月明,她忙不迭问:“小伙子,你是调查员吧?”
裴月明“嗯”了一声。
大娘松了口气:“我刚愁着呢。其他人都讲,这两天镇上有异常。”
琉璃鸟没攻击性,也很难察觉,应该不是它。
裴月明问:“具体是什么?”
“天还没全亮的时候,路上有鬼,所以才起雾了。”大娘压低嗓音,“挨家挨户地走,要挑人吃呢。”
裴月明思索了几秒:“还有更多特征么?”
“说是出现的时候带着一阵妖风,那脖子特别长,跑起来,像长颈鹿一样甩来甩去的。而且脑袋贼大,看着还是个漏风的大窟窿!吓死个人了!”
“只有一个?”
“好像有仨。”
不是独立出现,类似人形,脖子很长……
一般人对异常生物的描述,往往不够精确,也容易添油加醋。比如那雾气肯定就和异常无关。但哪怕考虑到这些,裴月明还是没头绪。
是新的异常?
而且,真有异常能瞒得过他们三个人?
“哦对了!”大娘一拍手中的半截玉米棒子,“它们仨里有个头儿!也是长脖子,但那个头儿不会跑,就杵在那儿指挥它们。”
裴月明飞快思考。
“那个头儿一身白,在雾里站着,跟白无常来索命一样。”
裴月明越发茫然。
“是隔壁钟姐说的。她从溪边回来就看见了它,吓得她叫了一路。”
裴月明:“……”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哎,赶快叫你们议会来人看看吧,弄得我今晚都睡不好了。”大娘叹气,“对了,你刚刚出门是干嘛了?没遇上怪事吧?”
“没有。”裴月明把抄网往身后挪了挪,“我——去看看他们回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脚步声从远处飞快传来。
大娘几步跑到门口,大惊失色:“就是它们!”
只见浓雾中,三道诡异的长影快速移动着。大娘要关上门但为时已晚,在她的尖叫中,长影直直扑了过来!
——迟邪和林寂举着三个长柄抄网,破开雾气!
“裴月明!!”迟邪喊道。
琉璃鸟被追了足足两天,终于体力不支,摇摇晃晃地被逼到民宿附近。
说时迟那时快,裴月明顾不上太多,抄网凌空一挥——
扣住了!
那两人喘着粗气,如释重负地停住脚步。
“终于……!”迟邪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林寂露出朴实的笑,低声喃喃:“太好了,太好了……”
大娘看看那两个满头大汗、从清晨跑到现在的男人,又看看一身白外套、双手紧按着抄网柄的裴月明。最后,她顺着他们如获至宝的视线,看向那个空空的抄网。
——常人根本看不见琉璃鸟。
“你、你们——”大娘倒退了半步,声音发颤,“你们脑子有毛病吧?!真的是人吗?!”
整整十分钟后,三人才让大娘相信,他们不是异常。
至于他们脑子有没有问题,大娘还持怀疑态度。
最后他们在大娘谨慎又怜悯的眼神中,一人拿了一杯玉米汁,离开大堂。
琉璃鸟在旁边,裴月明没办法用法则。迟邪牵着他的手,带他一步步走回房间。
打开收容盒,拿出泛黄的老书,翻到空白的第一百五十七页。
琉璃鸟靠近书页,身躯化作了文字和栩栩如生的飞鸟图。
它回到归属之地。
那一页被写满了。在这一刻,【叙事诗】像是重新活了过来,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往回翻卷,急切地寻找什么。
它停在某一页。
一段文字亮了起来,柔和的光芒顺着书页流淌,淌到迟邪的手上。
它还记得他。
然后文字从书中升起,化作画面,涌入他们脑海。
天空湛蓝,日光和煦。喧闹声灌满耳朵。
一场盛大的婚礼。
在这【叙事诗】的讲述中,裴月明“看见”了梁颂言。
那位昔日的首席身着西装,意气风发。他搂着身边穿婚纱的女人,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冲台下举杯。
他也看见了那时的迟邪。
迟邪站在梁颂言身后,难得穿了一身笔挺的正装,胸口别着伴郎的花。
礼花漫天飘落,飘过他年轻如初的容貌。他笑着与众人一同鼓掌。
随后,画面一转。
人声退去,礼花湮灭。长廊尽头,只有梁颂言和迟邪并肩站着。
“迟邪,来当白庭的首席吧。”梁颂言说。
“你提这事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迟邪靠着墙,漫不经心,“我还是那个回答:没兴趣。”
梁颂言沉默。
迟邪又问:“你当得不是好好的么?”
“你会比我更好。”梁颂言只是讲,“再说,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迟邪笑出了声:“你在我面前说年纪?认真的吗?”
“我和你不一样。”梁颂言望着夕阳,“我们都和你不一样。哪怕有柳月誓言,身体不会老,心态变化也很小,但我已经活了一百年了。之前最长寿的宣誓者,活了近两百年,最短的只有百年出头,我甚至无法估计自己的寿命。”
“我也不见得就是长生。”迟邪耸肩,“说句不吉利的,你们还能估算个范围。我就不好说了,指不定明天就死了。”
梁颂言苦笑一声:“可我就是有种感觉,你会一直活下去。时间改变不了你,你永远生气勃勃。”
他顿了顿,继续说:“无法根除的敌人,身边人的生老病死……我开始对这些感到疲惫了。如果世界上有谁最适合长生,那就是你了。”
他看着迟邪,看着那双从未变过的琥珀色眼眸。
“你是特别的。”
“只有你。”
迟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画面再转。
还是梁颂言,搂着那个穿婚纱的女人。
音乐悠扬,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身上,他们缓慢地起舞。每迈出一步,女人的皱纹便多出一道,每旋转一圈,泛白的发丝便在光中闪烁。
姣好容颜,不敌岁月。
一曲终了,苍老的她靠在梁颂言胸膛。梁颂言外貌依旧,抱着她,看她一点一点消失在怀里。
最后,怀里空了。
手还保持环抱的姿势。
梁颂言低头,看到一束干枯已久的花。
迟邪站在门口,看着他。
窗帘微微晃动。
风卷着夕阳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长影交错,慢慢被风吹得淡了、散了。
梁颂言没回头。
他轻声说到:“迟邪,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