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学者与战士
震彻天地的巨响。
黑箭摧枯拉朽,贯穿残日,把祂炸成漫天血沫!
血沫中,掺着闪闪的碎宝石。
诡异的光辉一闪。
断裂的脐带涌去,吐出从万物汲取的养分。一半的血沫在半空强行转向,黏在碎宝石上,化出身形——
还是金色的人形。只是这一次,它浑身被血肉沾满。
右手与宝石长刀融为一体,刀身上附着血肉和脐带,疯狂蠕动。
另一半的血沫,重新化作黑熊。
只有半截,血淋淋地敞着脏器。
那类似于胃部的器官中,挣出了一只手:又一个金色人形爬了出来,只有上半身,手里抓着半块石板,下半身连在残日的胃部,随着残日的动作在火炎中被拖拽。
这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
裴月明和迟邪同时认出……
它们是壁画中的那两人。
战士的周身掀起狂暴热浪,身形转瞬逼近裴月明。宝石长刀嗡鸣,他扬起右手——
裴月明不闪不避。
千百道血荆棘冲天而起,越过他的身侧,贯穿长刀、贯穿血肉!倒刺炸开,爆出了漫天血雾。
下方的废墟中,金粉与鲜血顺着迟邪的下颌滴落。
他仰起头,眼中戾气翻涌。
荆棘猛地向下一拽!
巨力将战士扯落,如陨石砸入纯白的废墟!
战场默契地一分为二。
废墟之中,荆棘与血肉刀锋。
高空之上,黑暗与将死的太阳。
战士挣扎起身,狂躁地望向高空。
高空中,学者的上半身还在火焰中拖拽。如此场景落在迟邪眼中,有一瞬真的觉得,对方的灵魂尚存。
但那终归只是假象。
层层荆棘生长,化作密不透风的森林,封死所有向上的路。
“往哪看呢?”迟邪问。
血肉鼓动,长刀怒鸣。
战士扭头,带着冲天烈焰,向他挥刀斩下!
高空,半截黑熊敞着脏器,拖着学者的上半身。
学者死死抓着那半块石板。金色的食指落下,与石面刺耳摩擦,金子被生生磨碎,粉尘像血,烙印在石板之上。
食指越磨越短,它毫无知觉,只顾狂乱又自毁性地,写下一行行晦涩的文字。
在那书写中,火焰爆燃。死灰色的脐带从它体内炸开,暴雨般扎向天地万物!
残日用剩下的半张脸看向裴月明。
祂要残杀,害死自己孩子的凶手。
祂要掠夺,面前之人的力量与知识,就像千年前,对那两位挑战者所做的那样。
寿命将尽。身负重伤。但那又如何?
城市、生命、文明,乃至于自身繁育的子嗣,都能成为这具残躯的武器。
以这两个强敌的血肉为薪,太阳还能燃烧百年!
黑暗在裴月明的身边,翻涌似海啸。
“当年,我就该杀了你。”他开口。
漫天阴影中,渡鸦振翅,狼群露出獠牙,猩红的眼都冷冷盯着猎物。
裴月明的脸色依旧苍白。
离开了地面的法则支撑,心跳正一点点慢回去。而这借来高天的极夜,也绝非取之不尽。
“还好,”他说,“现在还不算太晚。”
翻滚的阴影在他手中凝实。
那是一把剑。
剑身没有锋芒,也没有光泽,只有浓稠到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世上见过这把剑的人,寥寥无几。
旧识早已逝去。
而敌人,尽数死在剑下。
残日浑浊的眼中,暴怒与贪婪第一次被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跨越了三百年的恐惧。
裴月明在漫天狂舞的死灰脐带与火中,安静举起了剑。
影子向剑锋狂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了眼。
一剑破日!
与此同时,千灯山谷。
谷底的黑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壁画失尽颜色。
只有夜母身边还飘着灯盏,点缀在它雾气的长发间。那片夜色下,成群宝石蟹蜷缩着,寻求最后的庇护。
面甲上的裂痕还在蔓延,碎片飘落,怎么都飘不完。
脐带狂舞,来袭的异常越来越多。
裴一北几乎维持不住【圣心】,坐下喘息,回头,周序缠满绷带,还在深度昏迷中。方展策又完成一次推演,浑身被汗打湿,太阳穴突突猛跳。
更远处,山谷撤离的后勤人员面前,【恸哭墙】展开,挡住了躁动的异常。
攻势暂歇,韩知行遥望山谷方向,红光还是铺天盖地,把世界浸泡得黏腻。
无止无休。
又一批异常出现,露出爪牙。
裴一北强打精神——
脐带,忽然断了。
极高空,传来无法被听见的悍然波动。
脐带被抽干了血,疯狂枯萎、断裂。漫天光芒退潮一般在天地间散去。
如同有一把利剑,骤然斩开这暗红色的帷幕,露出了真正的夜空。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望上空。
天穹之巅。
战士的长刀斩断荆棘,火焰烧毁尖刺。
“如果是真正的你,”迟邪说,“应该是个可敬的对手。”
血肉在躯体上疯狂鼓动,却是徒劳。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预料到了,攻势完全落空。
“可惜,你被残日扭曲成祂的风格了。”
荆棘再次暴起。
“而我刚好在梦里和祂交手过很多次。”
第一根荆棘在刺到战士胸膛的瞬间崩断。下一秒,数不尽的荆棘刺来,破空声锐利,爆溅出火光!
这光辉,把纯白废墟映得透亮。
荆棘,贯穿了它!
与此同时,更高处,半截熊躯化作碎块!
那一剑没彻底杀死祂,但是,胜负已分。
祂挣扎着想再生,可失了力道。火海翻涌,唯余那胃部,和从其中探出的人形。
学者手中的石板崩碎到只剩一角。
它还在书写。食指磨平了,随后是中指、无名指……
右手五指,被磨到只剩指根。金色的手指粉末,化作一行行诅咒,化作业火。
即便这样……
即便这样,它还是赢不了。
那道白色的身影,携着长夜,一次又一次安静地劈开了火焰。
明明只是一具受残日驱使的空壳,可在这一刻,某种极其久远的无力感,淹没了这具残躯。
那绝望,像是烙印在了它躯壳的每一处,连烈火都无法燃尽。
千年之前,它也曾这样跪在血海里,为了那个挡在前面的战士,耗尽生命地书写。
可是,赢不了。
当年,它赢不了天上的太阳。如今,它赢不了漫天的极夜。
无论重来多少次,它都只能看着那个人倒下。
残缺的手正垂下。
可在最后一瞬,似是感知到了下方战士被贯穿的痛苦——
它张开嘴,发出无声的悲鸣,手掌再度落向石板,以残缺的指根奋力书写!
文字落下,迟邪周围的脐带绞紧。
它们不再局限于法则,而是缠上他的身躯,带来黏腻的触感。
眩晕。
熟悉的燥热。
狂风、腥气、荆棘贯透黄金的声音,都在这一瞬被剥离。
迟邪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战场。
“咔嗒、咔嗒……”
空气弥漫着霉味。
他在暗红色的座椅上。一排排座椅次第升高,黑暗中,望不见尽头。
身边空无一人。
“咔嗒、咔嗒……”
老式放映机齿轮转动的声音,幽幽响着。
一束光从后方射落。
银幕亮起,闪过混乱的黑白画面。
有时是仰望太阳的人群,有时是热浪中焦黑的手,有时是摇曳升腾的燔祭之火。
有时是嵌满宝石的白色建筑,陌生装束的人们穿过高高垂落的帷幕,动作轻盈得像一缕风,帷幕上的黄金挂饰,与他们衣摆的玉石一同轻晃。
画面无声。
齿轮声,消失了。很轻很轻的合唱声响起。
这次不再狂热。听不懂的语言,空灵如咏叹。
惨白的光照在迟邪脸上。
有人走到了他身边,在旁边的座椅上静静坐下。
迟邪没回头。
他们彼此不发一言。
光影再度闪烁。
黑白画面上,出现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是裴月明。
三百年前的他。
白衣,眼眸如墨玉,被众人簇拥。他身边围着的人,有迟邪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他们在笑,在说话,在庆贺。
而迟邪与过去一样,远远望着他们。
旁边座位的陌生来客,和他一起安静看着。
画面切换。
柳月庆典上,裴月明独自站在高台。月光照着他,清冷,疏离。他低头看着什么,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再次切换。
银幕开始加速。画面疯狂闪烁:裴月明笑着的样子,裴月明沉默的样子,裴月明战斗的样子,裴月明倒下的样子,裴月明浑身是血的样子,裴月明合上眼的样子。
有些是回忆,有些是幻景。但在此刻,他分不清了。
画面定格。
裴月明站在一片月色中,背对着他。然后他回头看向迟邪,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在说——
【迟邪,你会超越我的】
像是期待。
似是遗言。
高亢又悲怆的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看见裴月明死了。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有时死在烈焰中,有时死在无人的角落,有时死在他的手下。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身边的观众,仍在沉默。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迟邪来不及分辨,快到他分不清真假,开始怀疑——
裴月明,真的回来过吗?
这三百年的等待,是否让他也陷入了疯狂,所以才会见到从未改变的那个人?
歌声包裹住他。
迟邪闭了闭眼睛,忽然问身边人:“……你觉得怎么样?”
身边人看不清面容,也不说话。
“当时祂靠古城的诅咒,让我睡了三天,梦里好歹还是和我在战斗。”迟邪继续讲,“现在倒是好,直接把琉城的剧院搬来,给我放走马灯。”他笑了笑,“总针对我做什么?该回顾生平的,是祂才对。”
银幕狂闪。
犹如太阳升起。
扭曲的文字爆出。
【为什么是你?】残日问他,带着困惑与不解,【你本该……】
画面被狂怒充斥。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
【凭什么是你?!】
文字铺天盖地,被扎了个粉碎!
画面上,荆棘生了出来。
它们彼此交缠,绞碎了文字,汇聚成狂乱的巨眸。
以巨眸为原点,无数棘刺射出,像一道道锐利的光束。它不断膨胀,不断降下荆棘,最终占据了整个银幕。
在那庞大的黑白画面中,它仿佛一颗……
死亡的巨星。
星辰之光,贯穿太阳。
身边人依旧沉默。
“莫名其妙的,总是一副和我认识的口吻。”迟邪对他说,“从皓城到现在,祂到底以为我是谁?这么恶心的东西,我真的第一次见。”
沉默。
“祂精心选的这些画面,时机也不凑巧。”迟邪笑了,“毕竟,你刚亲口讲了要亲我呢。我可得快点结束这场战斗。”
屏幕光下,身边人转过了脸。
容貌被照亮。
裴月明微微笑着:“那,还不醒来找我?”
荆棘从虚空中刺出!
贯穿银幕,贯穿歌声,贯穿这虚假的世界!
风声、火焰声、荆棘破空声同时炸响。
红光涌入视野,残破的金色面容,近在咫尺——
那战士没有死!
浑身扭曲着,借着学者换来的最后机会,它以那柄折断的长刀,刺向迟邪心口!
完美的力道,漂亮的弧度。
倾尽全力、为他人落下的一刀。
然而,这次的幻觉,连现实中的半秒都没拖住迟邪。
荆棘爆出。
彻底将战士绞灭!
上方的学者同样在黑暗之中湮灭。这最后两具扭曲的躯壳,终归化作金色的飞尘,在半空相融。
迟邪在那金粉中,朝更高天望去。
阴影吞没最后一抹光晕。
黑暗温柔地拥抱住他。
太阳,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