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坠落
荒原。
法则的光辉,轮番在千灯山谷亮起。
脐带从天而降,扎入万物,贪婪地吮吸。
岩洞内,周序的衣服被汗湿透。
战术频道里,传来远方的捷报:城市的袭击已经彻底停下。总会长贺长风连同其他精锐,杀死了袭击后方的残日子嗣。
城市保住了。他们提前计划的豪赌,赌赢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在他们脚下。
风掠过曾开过花的土地,为他带回讯息。
“四点钟方向,异常生物接近。”他在作战频道里沙哑道,“地面十只,地下十三只!”
荒原上,数百米的大地像海浪一样波动,透出熔岩的色泽。生了黑色鳞片的生物燃烧着,飞速靠近山谷!
因夜母复活、残日降临而被惊动的,不止是蜉蝣。
这片区域两百多年没有真正的长夜,早聚积了诸多喜好光与热的异常。它们憎恶黑暗,感知到这场战争后,杀意狂躁,不断从四处奔来。
残日的光,为它们披上一层诡异的红。
火焰点燃了地面!
下个瞬间,大地擦过一抹明亮的绿。
那绿意化作长草与树木,狠狠盖向火焰。露水源源不断地渗出,滋养出更多的植被。
“唰唰——”
又是几道绿痕落下,犹如无形的画笔挥毫!
法则【枯荣笔触】。
那群黑鳞生物被柔韧的长草捆住身形,勒断了脊椎。
风再次刮过。
周序的声音更哑了:“九点钟方向,两只大型异常!”
两团庞大的炽白光芒,闪烁着靠近。如此强光中,人类根本不可能看清任何事物——
黑锁链凭空出现。
白光爆闪数下,完全失去光泽,露出拇指大小的纯白内核。
法则【缄默】。
可以强行限制异常的能力。
数道法则抓住这机会,贯穿了内核,让它们灰飞烟灭!
风继续刮着,探测新的动向。
除了异常,它还捕捉到了一丝陌生的法则,太过缥缈,近似幻觉,但几乎可以肯定是飞升者。
果然来了。
周序又一次捕捉方位,却无济于事。
对方的实力,远在他之上。他刚要开口,忽然顿住,脸色惨白——
“怎么了?!”裴一北的手搭上他的后背。
周序不讲话。
他浑身抖得厉害。裴一北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乱得不可思议,连【圣心】都没办法压下。
她正要强行增强影响,周序开口了。
“火……”他喃喃,“我、我又看到了那个篝火……”
裴一北死死皱眉。
半透明的死灰色脐带,骤然出现在了周序身边!
守护他们的队员反应极快,电弧刹那爆出,落在脐带上。
落了个空。
裴一北掏刀,刀光同样只是切开了空气。
那些细小的脐带并无实体。
它们没缠上周序的身体,只是绕着他,细细密密地生长、蔓延。
像循着某种无形的轨迹。
裴一北忽然明白了:这脐带缠绕的,是周序的法则。
和其他人一样,她看不见法则文字,只知道法则运行时,那些文字会绕着周身写下规则,改变世界。
但她从未想到,有异常能这样影响法则。
大概,只有残日有这样的权柄。
“火……”周序自言自语,“它还在那里烧。不,不对,别再看着我了……别看我了!”
裴一北不再犹豫,上手去拽他:“来人帮忙!”
周序忽然抬头,对她露出一个惨淡的笑:“老师,你怎么回来了?”
裴一北骤然一愣。
陈临声早死在了古城。周序所说的“火”,该不会是那里……熄灭的燔祭吧?
“老师,”周序说,“是你还在看着我,对吧?”
“小心!”
身后队员扑开了裴一北。
两人狼狈地摔倒在地。虚无的脐带烧了起来,火焰覆过周序的全身!
那是来自古城的不祥之火。
“快来帮忙!”队员声嘶力竭。
数道法则落在火中,拼尽全力要扑灭它。
裴一北看着那团火光,忽然想到——
从古城出来的,还有裴月明和迟邪。
而他们两人,还在高天之上。
比任何人都离残日更近。
……
高空的风静静吹着,吹过纯白的遗迹。
漫天流金,歌声辉煌。
裴月明和迟邪的周身,环绕着那突如其来的半透明脐带。
这种程度,不足以侵蚀他们的心神,但恶心黏腻感压在了灵魂上,连每一根手指、每一次呼吸都是沉重的。
时隔数月,古城的代价终于在此刻体现。
迟邪脚下漫开荆棘。
【审判】运转间,那不可见的法则文字沸腾,变得如棘刺一样锐利,锋芒撕碎了脐带!
然而,几次呼吸之间,脐带就恢复了。
“死到临头,还总耍阴招。”迟邪啧了一声,“我还以为残日会是个打正面的角色,没想到躲到现在。”
影鸦在裴月明的肩头,身子躲在外套领口下,只探出一个脑袋向外看。
影子太少,它只有这样才勉强维持身形,看清脐带与文字。
“残日快死了,实力大不如前。”裴月明说,“但加上祂千年来毁灭过的事物,恐怕比巅峰时更难应对。”
迟邪抬头看去:“这些祂生出的鬼东西,我确实从没见过。”
这一路如此坎坷,扭曲的城市,过去的冤魂,只有他们两人能够踏破。
脐带在环绕,不断侵蚀法则。
颂歌嘹亮。
“所以,这会是我们最难的一关。”裴月明说,“等残日死了,我们才能真正摆脱。”
迟邪望向满天的融金之人,望向那庞大又空灵的力量。
以整个文明为燃料的这等压迫,前所未见。他很难为裴月明制造出新的影子,以那么稀薄的黑暗去杀敌,裴月明的身体也撑不住。
接下来的战斗,要由他一人面对。
在毁灭这通天神辉之前,他必须把身边这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背后。
歌唱还在继续,称颂永不停止。
迟邪回头,看了眼裴月明身边的死灰色血肉。
他很轻地笑了下:“这东西太丑了。尤其是在你身边。”
荆棘爆射而出!
第一根荆棘,径直刺向最前方金人的胸膛。
“铛——”
火星窜出,金属与玉石共鸣,让人骨头发麻。一贯摧枯拉朽的荆棘,直接崩碎了!
金人的胸膛,留下了一个浅坑。
仅此而已。
浸着恨意诞生,受残日的血光淬炼,这些遗物的硬度,根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
同时,环绕迟邪的死灰色脐带,狂乱蔓延。每一根荆棘的生出,都比平时艰巨数倍。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下一秒,数十条荆棘齐出!
它们同时瞄准了那个浅坑,第一条崩裂,碎片还来不及坠落,第二条已分毫不差地接上,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
眼窝淌着金水,金水浸着红艳的宝石,宝石映着暴雨般溅开的火星。
终于,脆生生的一声。
荆棘贯穿了它的胸腔!
扭曲的金人坠向大地。
宝石碎片和粼粼金粉,飘扬在风中。
最下方的金人被惊扰,动了起来。
这移动优雅而舒展,仿佛雀鸟于空中翱翔。高天的红光下,它们似人非人的皮肤上光泽流转,时而低调内敛,只有水纹般的暗光拂过金银,时而如万千宝石折射,辉煌得不可直视。
太阳的颂歌陡然高亢。
它们朝两人所在的废墟俯冲!
【审判】的巨眸,冷冷转动。
它狰狞,无序。
永不可收回的倒刺,好似野兽的獠牙。与金色军团相比,它更像是充斥杀意与邪性的那一方,是地狱的造物。
迟邪半步未退。
他站在地狱的正中央,仰望天堂。
荆棘暴起!
金银碎了,玉石尽裂。棘刺落向同一点,一具具黄金尸体被串上荆棘,扭曲着坠向深渊。
金人被贯穿时,偶尔会有一两道狭长的裂痕,从那影子中腾飞出了渡鸦。它们向天空展翅,撞上那些华丽的身躯。
数个金人在影子中坠落。
但,还是太少了。
更多的金人从天空降下,沐浴着将死的阳光,无穷无尽。
数不清的荆棘刺碎宝石。数不清的荆棘崩断。
迟邪的呼吸沉重。
裴月明能感受到,迟邪的心跳有多急促。
那人额角和眉骨的伤,也结成了暗色的血痂。
什么时候留下的?是玻璃碎片飞洒时,是钟楼坠落时,还是更早?
汗如雨下。周身的死灰脐带一次次被绞碎,一次次再生。每次调度法则,都是从虚无的血肉中挣出一条路。
这几乎是一场不可能取胜的战斗。
迟邪眼中没有半分退意。
金粉飘落,飘到两人的发梢,又混着他的血与汗流下。金与红交织,顺着俊朗的眉骨、颧骨和下颌,一笔一笔绘出凌厉的轮廓,像在燃烧。
裴月明攥紧了手。
他能做的不多,依旧做到了完美。
那只手在轻颤,发冷。脐带同样缠住了他,动用法则比平时艰巨百倍。
——可这本不应该,成为他的阻碍。
迟邪的实力,胜过他见过的所有人。
有这个人共同面对残日,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局面。
影鸦看着那些伤痕与血。
但换作过去的自己……
有健康的体魄,高处阴影再少,也能以绝对的力量与技巧,强行借来为自己所用。挥洒鲜血写就仪式,同样轻而易举。
和迟邪并肩,残日早该死了。
手还在抖。连头顶融化的金银,都无法驱散身体里的冷。
轻颤的手,被猛地抓住了。
“别用仪式。”迟邪几乎是咬着牙说。
裴月明:”……”
汗如雨下,额角暴起青筋,迟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足够坚定,“……我会赢给你看的。所以,不用和过去一样!”
荆棘碰撞的火光,把天空都擦亮。
也映亮了裴月明因讶异而微微睁大了的眼。
然后,裴月明轻声笑了笑:“我从没怀疑过你不能赢。我答应你,不用仪式。”
满天金粉飞扬,落在风与光里,落在他和迟邪之间那一点点空里。
这种时候,他笑起来也是极好看的。迟邪只恨不能多看两秒,但也只能利落地回头,催生更多荆棘,任由那只手从自己掌心抽离。
歌颂声越发高昂,金银珠玉爆发出强光,殷红、深蓝和幽绿的宝石碎片轮番坠落!
宝石禁锢住的灵魂,翩跹在风中,翩跹在荆棘的密林中。
他会赢的。裴月明想,那些金人,他会一个一个撕碎。
但赢下这些之后,残日还在上面。
裴月明低声讲:“你说得对,我不该和过去的自己比。”
迟邪猛地回头——
裴月明默不作声地退后几步,站在废墟边缘。他们一路艰难攀升的距离,此刻,化作身后的万丈深渊。
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前额有很淡的一抹暗红,干涸了。
——迟邪的血。
探向他额头的时候留下的。他没有擦掉。
“因为我从来没变过。”裴月明迎着漫天神辉,还是那样轻轻地笑着,“迟邪,等我回来。”
迟邪的瞳孔紧缩。
下一瞬,裴月明往后仰去!
风在耳边尖叫。
影鸦窝在外套下,眼中是飞速远去的流金与珠光。
那道身影再也看不到了。
下坠。远处零星的纯白废墟,还静静飘在空中。
再下坠。纯白远去了,熟悉的钢筋水泥出现,残破公路与高楼,画报与爆开的电视,在视野中交相出现、疾速上升。
狂风带来荒原的气息。
大地飞速逼近。裴月明宛如一道白色的流星,撕开了红光,直直坠入了那道撕裂大地的山谷!
越往下,残日的光芒就越稀薄。
明黄的灯盏,静静出现在黑暗中,一盏接一盏在身侧掠过。
黑暗得到感召,刹那漫过谷底,拥抱住他。
落地无声。
然而黑雾中,裴月明的身形猛地一晃,单膝重重砸在了谷底的砾石上。
心口,那致命的旧伤爆发出一阵刺痛!
比往日来得都要猛烈,仿佛……
【长青】让他苏醒后,就彻底消散了。但此时,仿佛是它生出了无数细小的树根,在心脏中蔓延,每一根都刺伤了血管。
他脸色煞白,浑身如坠冰窟。
耳麦中的通讯信号,重新清晰。他再次感受到【圣心】的跳动,试图平复他的状态。
裴一北焦急的嗓音传来:“你怎么一个人?迟邪还在上面?!”
“在。他没事。”裴月明深呼吸几次,“我马上回去。”
“那你怎么样?你的心脏……”
“要靠你。”裴月明打断她,“我知道你没对我用全力。”
裴一北愣了下:“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裴月明说,“用全力。”
洞穴内,裴一北旁边是围着周序的医疗人员。
她摁着耳麦。两秒的沉默。
她咬牙道:“知道了。”
山谷正中,巨大心脏的虚影表面崩开数道血色的裂纹,猛然收缩、搏动!
这战鼓一般的搏动中,心口刺痛被强压下去。
血液加速奔涌,冲散了骨子里的寒意。裴月明在黑暗中站起身,脚下的阴影轰然沸腾,黑蛇昂起头,庞大的身形载着他无声地穿行谷底!
华丽灯盏,高高低低地飘着,比他们离去时多了许多。
来到谷底中心,影蛇垂下脑袋,让他轻缓落地。
面前有着最浓厚的黑暗,从中,隐隐闪过青苔的金绿色。
光是接近,黑暗就在波动,欢欣鼓舞地想要靠近他。
这波动惊扰了深处的存在。
雾气涌动。
巨大的苍白面甲,在漆黑之雾中浮现。
夜母已然苏醒。
面甲尚不完整,布满裂痕。
但它悬于高处,像有实际的视线落在裴月明身上。
时过境迁,一个病骨支离,一个残破不堪——
在这个瞬间,它认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