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难过的
对于自己的心态变化,余烬还是有意识的。
他是迟钝,但没傻透。
有一天一个问题突然在余烬早上睁眼后蹦出来了,没有铺垫,毫无预兆。
他在想,他跟金宝儿认识这么多年,还结婚好几年,他们之间没有爱情,总会有亲情吧?
但是他又不甘心,为什么只能是亲情,不能是爱情呢?
怎么就不能是爱情呢?
可是他觉得金宝儿明显对感情还不开窍,虽然结婚的时候他就跟金宝儿说过,不耽误他谈朋友,别觉得是压力,随时想停止了,可以随时跟他说。
但他认真观察过,也问过,金宝儿真的没有谈过,也没有什么男人跟他关系密切或者暧昧的。
除了工作,金宝儿身边的朋友就那么几个,除了跟朋友出去吃吃饭爬爬山外,剩下的时间都在家里待着,没有任何基于暧昧或者想要在感情上发展深入的社交活动。
他的注意力越来越多地集中在金宝儿身上,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有时候他冷不丁从镜子里瞅自己一眼,都觉得自己变成了个居心不良的人,整天偷看金宝儿。
像个坏男人,盯上了老实男孩子。
在家里,余烬什么都抢着干,家务做饭只要他在家肯定不让金宝儿插手。
他家原来有个钟点工阿姨,但金宝儿好像特别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他会很不自在,所以很多事儿都是他们自己来做。
余烬知道金宝儿不少小习惯,金宝儿天越冷越喜欢吃冰激凌,尤其是冬天,他说过好几次,冬天偶尔吃没事儿,反正家里有暖气热得很,但是出了门,外头冰雪寒天的就别吃了,金宝儿答应得好好的,但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吃,那些余烬都知道。
睡觉前金宝儿会跟他说一句晚安,一起吃饭总是坐在餐桌左边位置,没有不良爱好,一直规规矩矩,从来不做出格的事儿。
金宝儿周末休息不用上班的时候,晚上会睡得非常晚,他喜欢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有次他在书房接完一个工作电话出来,看见金宝儿窝在沙发上正在看一部关于企鹅的纪录片,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两只脚丫子伸在抱枕下面。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得极认真,嘴巴微微张着,时不时跟着旁白轻声重复:“帝企鹅,体重可达四十公斤……”
语气郑重得像在背诵课文,好像老师会抽查一样。
余烬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喝,然后就倚着门框,手里捏着马克杯,看到的就是那么可爱的画面。
余烬没动作,金宝儿看得认真也没发现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一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两只手捂着胸口,发出一声小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叹息。
“天呢,小企鹅太可爱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动物……”
他感慨的时候,脚指头还在空气里蜷了蜷,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睡衣领口滑下来,露出一截单薄的锁骨。
余烬忽然就觉得口渴了,赶紧仰头喝水,可那阵渴意,还是悄无声息地在蔓延。
余烬走过去,故意把脚步声压重了。
金宝儿这才回过神儿来,转过脖子,脸上还是刚刚被企鹅可爱到的余韵。
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阿烬哥……”金宝儿用那种软绵绵的语调喊他,“你要不要,一起看?”
“好啊。”余烬答应了,走到金宝儿旁边坐下。
沙发很大,两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
可还是近的,余烬闻到了金宝儿身上的沐浴露味道。
明明两个人用的是同一款,还是金宝儿曾经问他用的什么沐浴露,他告诉金宝儿后他自己买了同款。
他们共用一个洗衣机烘干机,洗衣液也是一样的,所以可以说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是一个味道的。
可还是有差别的,余烬就是觉得金宝儿身上更好闻,忍不住吸吸鼻子,那味道就跟有固定路径一样,进了他鼻子,自动往别的地方钻。
肺里,心脏,肝胆,四肢百骸,每根血管,灌进血液里。
余烬热了,只能拼命喝水,几口水杯就见了底儿。
金宝儿还在看企鹅,两只手撑着沙发,身体微微前倾,睡裤的裤脚卷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
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浅蓝色的血管。
余烬赶紧把视线移回屏幕上,可余光还是能瞥到旁边一双白到发光的脚丫子。
……
宝儿是真的很白,他想,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能白到发光。
喝牛奶?吃鸡蛋?有没有什么诀窍?
余烬不是自己想要变白,他就是纯好奇。
他看过金宝儿爸妈的照片,金宝儿长得像妈妈,而且很会长,紧着爸妈所有优点长得。
最后余烬把他的白归结为基因好,天生丽质。
纪录片看完,金宝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整个人拉长了又缩回去。
余烬觉得应该问点儿什么,转头:“你饿不饿?”
“我……饿的。”
“要不要去吃宵夜?”
“去,要去。”金宝儿回答得特别快,好像生怕余烬会反悔一样。
金宝儿趿拉着拖鞋跑回房间,换了件出门要穿的衣服。
一件白色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好看的脖子和一小片锁骨,头发没有打理,软塌塌地搭在额前。
他站在玄关那换鞋,一只脚踩着鞋后跟用力蹬,另一只脚金鸡独立地站着,身体摇摇晃晃的,余烬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腰。
手放上去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金宝儿的腰很细,隔着毛衣好像都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温度。
其实是余烬自己的错觉。
金宝儿低着头,飞快把鞋穿好,小声说了句“我好了,走吧”。
他们去了家附近的火锅店,晚上营业到两点,他们去的时候已经11点多了,店里没什么人,他们就在大厅里随便坐下。
点的是鸳鸯锅,上的很快,烧开后红汤翻滚,白汤咕嘟,热气腾腾的。
金宝儿吃东西的样子也像小动物,喜欢先吹一吹,然后咬一小口,如果烫就皱着眉头张嘴哈气,如果不烫就满足地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地嚼。
余烬给他夹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烫好了放进他碗里。
金宝儿把那片毛肚吃了,然后也开始往余烬碗里夹菜,一块豆腐,两片肥牛,牛肉丸,把余烬的碗堆得冒尖。
“你自己也吃。”余烬笑了。
“我在吃啊,”金宝儿嘴里塞着一颗丸子,说话含混不清的,“唔,好……好吃啊,这个…鱼丸好吃,你尝尝。”
他说着就夹了一颗鱼丸,伸长了胳膊颤颤巍巍地递过来。
余烬怕他烫着,赶紧把蘸料碟端起来去接。
鱼丸确实好吃,余烬想,是金宝儿夹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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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宝儿跟余烬结婚后经常一起回去看爷爷,后来两个人就直接搬回去陪着爷爷。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两个人才开始住在一间屋子里的。
那时候爷爷的老年痴呆就已经很严重了,他经常认不得人,记忆也会错乱,分不清季节时间,甚至都会忘自己有没有吃过饭喝过水。
家里有护工,但余烬照顾爷爷很仔细,金宝儿经常在旁边帮忙。
爷爷有时候连余烬都不认得,更别说是金宝儿,所以余烬经常得给爷爷重新介绍金宝儿。
“爷爷,他是宝儿,我们结婚了。”
爷爷坐在轮椅上,腿上搭了条小薄毯子,因为年纪大了,听力不大好,一开始没听清余烬的介绍,拉着宝儿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笑笑说:“爷爷听不清,你再说下,这个男孩儿是谁啊?”
余烬很有耐心,单膝跪地蹲下去,一手握着爷爷,一手握着金宝儿,认真给他重新介绍。
“他是宝儿,是我的爱人,您的孙媳妇儿。”
一个人单膝跪地,一个人站着,余烬仰头看金宝儿,精致的下巴,微动的鼻翼,还有眼里的不知所措跟迷茫。
爱人,孙媳妇儿,扎进金宝儿耳朵里心里,还带着小绒绒呢,在他心里挠啊挠。
他们是假的,金宝儿反复提醒过自己。
但在那一刻,金宝儿可以放纵自己,理所应当地把两个人代入到最亲密的关系里。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需要向外界,向身边人反复证明他们关系的时候。
金宝儿最后也单膝蹲下去,他矮一些,蹲下就得仰头看爷爷。
爷爷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然后会笑得特别开心,会说:“好好好,这孩子好。”
然后还会嘱咐余烬:“好好对你媳妇儿。”
余烬就笑:“爷爷,我知道。”
金宝儿喜欢复盘那些不经意的瞬间,会在心里反复摩挲,如果他的记忆是本书,早就被金宝儿翻黄磨破了。
在爷爷眼前,他们就得好好演。
饭桌上也得多表现,余烬会自然而然牵住金宝儿的手,勾着他手指,他们越亲密,爷爷就越安心越高兴。
往往这时候,余烬都非常主动,两个人坐在桌子一边一起吃饭,还会给金宝儿剥虾,夹菜。
他记得金宝儿对什么过敏,不喜欢吃什么,爱喝什么汤。
晚上同床共枕,没有谁要求,他们知道该这么做。
余烬房间很大,床也大,躺下两个人绰绰有余,中间还能空出一大片地方。
金宝儿侧躺在床边,背对着余烬,一晚上下来身体老老实实扒着床沿儿。
余烬也努力克制,从没越过界。
爷爷是在睡梦里去世的,跟金宝儿奶奶一样,没多受罪。
葬礼那天风大,为了方便来吊唁的人,灵堂大门一直都是开着的,吹得纸钱燃烧过的灰烬往脸上扑。
两个叔叔因为遗嘱问题大闹灵堂,余烬把他们捆了扔出去,还有一溜儿穿黑色衣服的保镖守着门,不允许他们进来再闹腾爷爷。
爷爷下葬是过世后的第三天,那三天余烬一直没合过眼,金宝儿也一直陪着他,端粥他吃不下去,就喝几口水,金宝儿就安安静静跪在旁边,陪他一起守着。
两个人穿着一样的黑衣,腰上系着白布孝带,左臂戴着黑纱,胳膊上别着那朵小小的白纸花。
有吊唁的人进来,他们就一起弯腰深深鞠躬。
到第三天的时候,余烬每鞠一躬,身子就会晃一下,到后来完全是在靠意志撑着。
金宝儿在旁边看得心一抽一抽地疼,所以每次起身的时候都故意慢半拍,用自己的肩膀暗暗顶他一下,给他一点借力的支点,后来余烬手臂干脆直接搭在金宝儿胳膊上。
送走最后一个宾客,空气里只剩下檀香跟纸灰的味道,白蜡烛的火苗都在抖。
余烬站在原地,两条腿忽然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整个人往下一软。
金宝儿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将他半个人的重量接在自己身上。
胳膊上陡然压过来的重力让余烬迟缓地扭过头,他看见金宝儿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那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也干得起了一层干皮。
余烬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用力抱住金宝儿。
他闭着眼,把脸埋在金宝儿的肩窝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断了。
眼泪根本压不住,一道一道淌进金宝儿的脖子里,余烬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宝儿,我现在只有你了。”
金宝儿也哭了,他一开始不敢动,最后还是慢慢抬起胳膊回抱余烬,用力收紧手臂,圈住余烬宽阔的但此刻又无比脆弱的后背,过了几秒钟后才拍拍余烬。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一直让他抱着。
那股悲痛感太强烈,让余烬想到金宝儿亲人过世的时候,他应该也跟自己的感受一样。
“宝儿,你也难过的吧?”
余烬三天没睡没吃,身上没力气,脑子也昏昏的,他问这话省略了不少字,他想问的全话是“宝儿你爸妈爷奶过世的时候,你也像我现在这样难过吧?”
还有一句话,余烬觉得他比宝儿幸运多了,亲人过世,他还能抱着自己的亲人。
可宝儿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家里就剩下他自己了,连个能抱的人都没有,他那时候得多难受啊。
金宝儿不知道他脑子里转了这么多念头,他以为余烬问的是,爷爷走了,你是不是也很难过?
金宝儿几乎没有犹豫:“难过的。”
他也有半句话没说全。
因为你在难过,所以我也好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