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个人,一个鬼
人:“余烬,我回来了……”
鬼:【今天怎么这么晚,是不是又加班了?】
人:“今天加班,忙完已经8点多了。”
鬼:【外面的雨那么大,你看看你身上淋的。】
人:“公司最后一把公用的伞被同事用了,我的车有异响,早上开到4S店去修了,下周四去拿,我晚上是坐地铁回来的,路上淋了点儿雨。”
鬼:【穿那么少,冷不冷啊?】
人:“我好冷。”
鬼:【快去洗个热水澡,对了,你吃晚饭了没?】
人:“我先去洗个热水澡。”
鬼问的吃晚饭了没,人没有回答,人听不见……
余烬已经死了,金宝儿还活着。
一人一鬼,阴阳两隔,一个人自顾自说,一个鬼自顾自答。
金宝儿一直固执地,一个人努力营造家里依旧是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样子。
哪怕他知道,余烬再也不可能回答他了。
可他不知道,余烬一直在回答他。
已经过了寒露,又连着下了几场雨,天凉得很快。
金宝儿早上出门急,就穿了件薄衫。
余烬死了以后,金宝儿瘦到只剩把骨头了。
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越来越宽松,空空荡荡的,现在衣服吸饱了水,沉沉地挂在他骨架上,快要把他压塌了。
要是雨再大点儿,都能把他的骨头淋化,然后一起冲走。
金宝儿说冷,想先去洗个澡,但两条腿还是不受控制,先走到客厅摆着余烬骨灰跟遗照的柜子前。
金宝儿站在那,看着遗照里的余烬。
遗照是金宝儿挑的,男人还那么年轻,他在笑,嘴角向上扬着,弧度不夸张,纹路从他眼睛漾开,能很轻易就浸软他眉峰那很锋锐的棱角。
在金宝儿的记忆里,他一笑,就能瞬间点亮整个人,也能点亮他周边的人。
曾经金宝儿就是余烬周边的人之一。
金宝儿伸出手指,因为淋了雨,没什么血色,指尖的颜色淡到发青。
他先用食指指腹轻轻地碰了碰相框的玻璃面,玻璃很凉,他手还是湿的,被他碰过的地方留了个很模糊,往外洇的椭圆形印子。
照片里余烬的笑容隔着圆形水痕,变得很遥远,在金宝儿的眼里晃荡。
金宝儿的手指又慢慢移向旁边那只黑色的冰冷盒子,指节一蜷,小心翼翼地沿着盒盖边缘描摹。
动作轻,呼吸也变得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好像死的不只余烬一个人。
金宝儿盯着那个盒子,眼神空茫茫的,他很想透过密实的盒子,看清里面那些骨灰曾经有过的完整,他曾触碰过的体温跟心跳,还有他们曾经亲密过的力度。
可金宝儿不管怎么用力,还是什么也看不透,只有指尖坚硬、光滑、冰冷的没有任何生命感的触觉,在不容置疑地告诉他——
这就是全部了。
在这个小盒子里,就是那个曾填满他整个世界的人,留下的全部。
金宝儿从小就胆儿小,总是躲在人后,没什么存在感,大气儿不敢喘,小时候受过惊吓,在害怕紧张的时候跟人说话还会结巴,正眼看人都是怯怯的。
他这个胆小鬼,只做过两件出格的事儿,还都跟余烬有关。
第一件,他当年不顾长辈反对,代替逃婚的堂哥,跟余烬结了婚。
第二件,余烬死后,已经跟余烬离了婚的他,发了几天的疯,最终用没有任何立场的前夫身份,把余烬的骨灰抢了过来。
这段时间,金宝儿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节哀,节哀,节哀!!!”
节什么哀?
人死不能复生,入土不能为安。
余烬死了,金宝儿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余烬活着的时候,金宝儿想要他。
余烬死了,他的骨灰,金宝儿也要。
【宝儿别看了,快去洗热水澡,你衣服还湿着,小心感冒。】
余烬都急坏了,一直绕着金宝儿转着圈儿地飘,一会儿飘到金宝儿眼前,一会儿飘到他身后,一会儿又飘到他头顶。
但他说话金宝儿听不见,他也碰不到金宝儿,把他这个鬼急得团团转,直喘大气。
终于,金宝儿动了,不再看余烬的遗照,转身进了浴室。
金宝儿门关得快,余烬没能飘进去,只能在浴室外面等着金宝儿洗澡。
余烬整个鬼都扒在门上,耳朵紧紧贴着,很快就有水流声传出来。
是淋浴。
【宝儿,你要不要用浴缸泡泡澡,多泡一会儿驱驱寒。】
【明天就是周末,可以休息两天。】
【我今天看了好几次表,晚上雨越下越大,你一直不回来,我特担心,害怕你会出事。】
【宝儿……】
门上的鬼一直宝儿长宝儿短地叫,里面的宝儿没有任何回应。
余烬不知道别人死后是什么样,但他死了没去地府,没去投胎,一直游荡在金宝儿身边。
一开始他存在的时间很短,从几个瞬间,到几分钟几个小时,再到现在存在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稳定。
他看着金宝儿在听到医生遗憾地说“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之后”跌倒在他病床前,看着金宝儿拉着他的身体,不让人火化,看着金宝儿发了疯一样跟他二叔抢他的骨灰,看着金宝儿每天对着他的骨灰过日子……
宝儿那么难过,那么痛苦。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余烬刚叹了口鬼气,浴室门就开了,他还扒在门上,被挤到门跟墙中间,他不会被现实里的东西碰到,但视觉上依旧有种被大力挤压的感觉,挂在门框上哎呦哎呦了好几声,但很快就停了。
金宝儿只穿了一件浴袍,浴袍还是余烬的,他俩体型差距大,所以浴袍穿在金宝儿身上特别大,领口那大敞着,露着金宝儿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的皮肤,还有凸起的锁骨。
余烬看一眼就心疼坏了,赶紧从门框上跳到金宝儿肩膀上,贴着他湿漉漉还挂着水珠的耳朵小声说话,鬼气如丝。
【宝儿乖,多吃点饭,你太瘦了。】
【如果不想自己做,就点外卖吧,点你最喜欢吃的鼎福酒楼那家。】
【来一份海鲜粥,蟹黄扒豆腐,鲍鱼红烧肉,腌笃鲜,鱼头汤,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每样都来一份。】
金宝儿本来是没什么胃口的,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感觉饿了,胃里空空的,肚子还咕噜噜叫了两声。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心捂在肚子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饥饿的感觉了,余烬没了之后,他的身体就感觉不到饿了,每天吃饭也只是为了身体的基本生存需求。
金宝儿不想自己做饭,他也没力气做,掏出手机准备点外卖。
他想吃鼎福酒楼的菜了,但是他在外卖软件上划拉了半天也没找到,过了好半天他才想起来,鼎福酒楼是不做外卖的,但店里的会员可以直接打电话订餐送到家里来。
余烬就是鼎福的会员,他俩是绑定在一张会员卡上的,金宝儿打了前台电话,他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但点少了又不好意思让人单独送,最后点了三菜一汤,另外加了一份海鲜粥。
离得不远,一个半小时他点的菜就送到了,金宝儿吃不完那么多,每一样夹出来一点,一个人坐在餐桌边上,端着碗快速往嘴里扒,好像吃饭只是一项任务。
金宝儿不知道,余烬就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余烬掌心撑着下巴,偏着头认真看着金宝儿吃饭,嘴上也不停。
【宝儿你慢点儿吃。】
【宝儿你嘴角沾上东西了,快擦擦。】
【宝儿再吃点儿,太少了……】
金宝儿实在吃不下了,长时间的小饭量,也让他的胃也变小了,没吃多少就已经满了。
他勉强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粥,偏头看着身侧的虚空。
他眼前是空的,他对着虚空说话。
“我吃饱了。”
【好好好,吃饱了就不吃了,不勉强自己。】
“外面还在下雨,天气预报说,明天也有雨。”
【明天想干点儿什么?要不去见见朋友吧,林弥雾不是总打电话约你吗,你去找他一起吃吃饭,说说话。】
“可是余烬,时间好像开始变长了,开了慢速,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死呢?”
金宝儿不死心,抬手在眼前的虚空里快速抓了一把,手指死死握着,指甲都快掐进掌心肉里了。
很用力,但他抓了一把空。
没有任何征兆,眼泪无声无息,一下子就从金宝儿眼眶里滚了下来,一大颗一大颗的。
“余烬……”
鼻音很重的一声呢喃,又湿又热但没有重量,轻飘飘地缠上余烬的耳朵,缠着缠着就缠到他胸口里了,拨弄着他心脏上最软最怕碰的地方。
余烬胸口一阵抽痛,又细又密又急,好像怕他这个鬼会感受不到一样,持续了很久。
鬼也会心疼。
特别疼!
他抬起手,掌心贴着金宝儿的脸,很想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但他什么都擦不掉。
【别哭。】
【宝儿,别哭。】
【我已经死了,但你要好好活……】
金宝儿继续他的慢速生活,他把剩下的菜放进冰箱,准备明天热着吃,又收拾了餐桌跟厨房,回房后重新刷了牙洗了脸才上床睡觉。
金宝儿还住在他跟余烬结婚的婚房里,离婚协议里,余烬把房子给了他。
虽然他们才结婚三年,但三年的记忆,对金宝儿来说已经够多够奢侈了。
三年,够他慢慢嚼着,一点点过余生。
他已经提前跟朋友说过,如果他死了,就把他的骨灰跟余烬的骨灰装在一个盒子里。
他也不管余烬愿不愿意,实在不愿意,那就等死了之后,让余烬当面跟他说好了。
金宝儿不喜欢用手机上的电子日历,他的床头放着一本小小厚厚的老式日历。
人大多数时候是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的,所以这是金宝儿一个很小的仪式感。
过一天,金宝儿就撕一页日历。
余烬死后,他的时间也是一天天撕着往前过的,又疼又碎,带着永远都抚不平的褶皱。
金宝儿侧躺在床上,捞过日历看了眼。
9月19日,星期五。
宜:破屋、祭祀、治病、馀事勿取、坏垣。
忌:诸事不宜。
金宝儿撕下9月19号。
这天,是金宝儿跟余烬离婚后的第38天。
也是余烬死后的第38天……
余烬就躺在金宝儿身后,胳膊环在金宝儿腰上,脸贴着他后颈。
一人一鬼,明明紧紧交叠,却又感受不到彼此的存在。
金宝儿手里的那页日历被他攥皱了掐破了,他闭着眼,蜷着身体缩在被子里,闷闷一声。
“阿烬哥,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