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郁黎虽为妖, 但也知道擅闯别人的房子是不对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贸贸然推开了小屋的房门,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迈了一条腿,半个身子都要进去了。
郁黎脸上浮上一抹心虚和窘迫,原本是要退出的, 眼角余光却不经意间看到了木屋的正中央供奉着两幅画卷。
一副残旧泛黄得看不清容貌, 但依旧能感受到画中仙人贵气雍容, 光风霁月的画像。
另一幅则是一株被荷叶簇拥着,傲然盛放的粉瓣金脉莲花。
与他本体那朵一模一样。
郁黎霎时一愣, 不由自主的就走了上前去。
两幅画卷看起来年份悠久, 郁黎也不敢靠得太近, 在距离画卷大约三尺的距离停住,正要细细端详研究,左侧突然传来珠帘晃动的声响。
郁黎闻声看去, 是一位身形消瘦, 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
那道士穿着一身浆洗得泛白的道袍,白面无须, 眼角带着岁月沉淀的褶子, 双目清明有神。
他泰然自若的走上前来, 行了个抱手礼, 似乎对郁黎的到来并不意外,也不怪罪他私自擅闯,更没有任何察觉他妖精身份的迹象。
郁黎原本还有些被抓包的心虚, 和害怕被看穿身份的慌张, 见状倒也放松了下来。
他连忙作揖还礼, 歉然道:“晚辈冒然叨扰, 还道长望见谅。”
道长微微一笑,缓步上前来, 摆手道:“无妨,来者皆是客,善士不必拘礼。”
郁黎闻言,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他胆子大了起来,态度也随意自然了许多。
“阿黎!”
应玄渡在此时快步走了进来,蹙着眉,朝那道士微微颔首致意,不动声色的将郁黎护在了身后。
老道笑吟吟的瞧着两人,神色高深莫测。
郁黎脸上浮起一抹尴尬的薄红,借着应玄渡身形的遮挡,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嗔道:“咱们是不请自来的,道长不怪罪已是极好了,阿渡你客气些。”
应玄渡闻言一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
他思索了片刻,躬身作揖:“晚辈方才一时心急失了礼数,还望道长见谅。”
老道哈哈一笑:“你们二人怎的都这般拘谨,老道我又不吃人。”
“相遇即是缘,你们怎知今日之事不是天意使然呢?”
“老道正是算到了二位的到来,特意在此等候的。”
老道这一番话让二人皆是一愣,默契的相视一眼,忽而想起了刚才那莫名的呼唤声,再看老道那似乎早有预料的态度,顿时也对他的说辞信了七八分。
郁黎再次仰头看向挂着的两幅画像,好奇的问:“敢问道长,这供奉的是哪位仙家?”
无论是画中仙人,还是那朵金莲,都给他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经他这么一问,应玄渡才注意到墙上供奉的两幅画像。
那金莲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郁黎,旋即想起面前还有个道士,连忙收回投注在郁黎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另一幅仙家画像。
那画中之人气度斐然不怒自威,虽容貌模糊,但他却笃定那人原本的样貌应当与他相差无几。
应玄渡下意识蹙眉,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想。
“堂上供奉的是东陵帝君,那金莲正是帝君座下圣物。”
老道长倒是没有卖关子,郁黎一问他便答了。
郁黎恍然点头:“原来如此,听着好大的来头。”
他一听那仙家竟是位帝君,不由肃然起敬,也不敢再怀疑那些异样的感觉从何而来,只当是花中金莲与自己本体相似纯属巧合。
那金莲可是东陵帝君座下仙物,他一株小小的凡间莲花妖怎能与之相比?
郁黎心中赶紧默道罪过罪过,恭恭敬敬的朝着金莲画像拜了拜。
反观应玄渡的反应却与他截然相反。
听到东陵帝君四个字,应玄渡瞳孔骤缩,脑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快得他来不及捕捉分毫。
画面的最后,定格在一张指尖碰触下愉悦摇晃的金莲上。
毫无缘由的,应玄渡本能的认为那就是他记忆之中的一环。
那东陵帝君,怕是与他有莫大的渊源。
或许……是前世?
正思量间,那老道士忽然高深莫测的笑了笑:“善士所想之事,或许正当如此也说不定呢。”
应玄渡闻言一怔,讳莫如深的回望过去,凌厉的目光如刀,直刺人心。
老道长丝毫不惧,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道长如何得知我心中所思所想?”
应玄渡双眼微眯,戒备十足。
老道摇头晃脑的笑了笑:“天机不可泄露。”
老道滑溜得似泥鳅,从神态到语气都滴水不漏,叫人完全猜不透深浅。
应玄渡沉默片刻,心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只得作罢。
他拱手做了个抱拳礼:“多谢道长解惑。”
老道但笑不语。
郁黎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听得那叫一个云里雾里,他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你俩在打什么哑谜呢?”
应玄渡抬手摸了摸他脑袋:“没什么。”
明显就是在敷衍他。
郁黎撇了撇嘴,气鼓鼓的撅着嘴哼了声:“不说拉倒,我也没有很想知道。”
这明显是气话,他说罢双手抱胸,扭过头去不理人了。
应玄渡没办法跟他解释,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又摸了摸他脑袋无声安抚。
郁黎哼了声,到底没继续躲开。
老道瞧着两人,眼中满是笑意。
他提议二人移步到内院去吃茶,但郁黎二人却拒绝了。
擅自闯入本就已经很冒昧了,再留下来吃茶那岂不没脸没皮?
两人一致委婉推辞,老道也不勉强,只是将二人送至门外时,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二位近日红鸾星动,天禧良缘将至,可切莫错过了哟。”
说着也不等两人反应过来,摆摆手说了一句有缘再见,转头就回了小屋里去了,留下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应玄渡若有所思,眉梢缓缓扬起 ,眼底笑意渐浓。
郁黎尚在状况之外,疑惑不解的抓了抓后脑勺,小声嘀咕道:“他说的天禧良缘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二人还能同时遇到心仪的姑娘不成?”
应玄渡嘴唇瞬间抿成一条直线,面无表情,语气有些生硬的说:“若不是个姑娘呢?”
话语之中的酸意都要溢出来了,偏偏某株莲花妖毫无所觉也就罢了,还理所当然的说:“我是妖啊,就是有良缘那也肯定不是你们人类的姑娘啊。”
“可我只是一株小小的莲花妖,见都没见过除我以外的小妖精呢,哪来的良缘啊?”
应玄渡气极反笑,憋着火气狠狠的磨着牙,恨不得撬开这根朽木的脑袋来瞧瞧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神色变化不加遮掩,郁黎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来了。
郁黎看了应玄渡一眼,更加确信是真的不高兴了。
他往应玄渡身旁凑了凑,仰着头,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是我刚才不小心说错话了吗?”
应玄渡垂眸看着他,抿唇不语,见他一副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而显得不安的样子,顿时什么气都没了。
应玄渡在心中自嘲了一声,这呆莲花就是个不开窍的,自己与他置什么气?除了平白给自己添堵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他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与平常一般无二,扯出一个温柔和煦的笑容,轻轻摸了摸郁黎的脑袋:“没有不高兴,你也没有说错话,我只是在思考那老道长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罢了。”
“这样吗?”郁黎将信将疑,但应玄渡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他也没办法追问,只能暂时压着心底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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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未在玄清观逗留太久,回到三清殿与苏明胜长庚二人汇合后,便坐着马车下山回宫去了。
马车从颠簸蜿蜒的山道一路摇摇晃晃的行到山脚下宽敞平直的官道上,朝着京城方向驶去。
车厢内,气氛压抑而沉闷,一向活泼好动的郁黎难得安静了下来,没有拉着应玄渡聊天说笑,反而双手托腮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应玄渡见他闷闷不乐又不愿意敞开心扉向自己倾诉述说时,原本是十分不虞的,可脑海里突然回想起老道士最后一别时说的那句话。
二位近日红鸾星动……
郁黎日日都同他在一起,去哪儿对旁的什么阿猫阿狗红鸾星动呢?
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的浮木,他眸光微闪心中一动,不动声色的试探道:“阿黎怎么上了车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难道真与那老道所说的一样,咱们阿黎遇到了喜欢的姑娘了不成?”
“不如说给我听听 ,若真有了心仪的姑娘,等回了皇宫,我替你做主下旨赐婚。如何?”
应玄渡以为自己能大度的试探到底,可是每说一句内心的不甘就加重一分,直至后来只剩下了咬牙切齿的嫉妒。
他心思阴暗的想,若是让他诈出了真有此人,要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让对方消失呢?
小莲花只能属于他,什么天禧良缘,除了他以外,无论是人也好妖也罢,只要敢和他争,统统去死!
郁黎原本郁闷的是应玄渡有事瞒着自己不肯说,被他这么一打岔,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有的只是被打趣调侃的窘迫和羞恼。
他闹了个大红脸,生怕应玄渡真的误会了,大声的辩解道:“你胡说什么呀!我哪来的心上人啊!”
因为过于着急解释,郁黎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润润的薄雾,瞧着楚楚动人极了。
应玄渡像是被狸奴的尾巴尖挠了心尖一般,心痒难耐。
他忍了忍,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将这笨蛋莲花精吓跑了,于是抬手捂住了那双无意识勾引着他的眸子。
应玄渡喉结上下滚动,嗓音低哑:“你我二人形影不离,你见了哪些人我还能不知?”
“这是在同你闹着玩呢,怎么这么不经逗?”
既然不是对旁的什么阿猫阿狗红鸾星动,那剩下的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他控制不住的嘴角上翘,目光灼灼,眼中全是对眼前之人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郁黎视线受阻,眼前一片模糊,他看不到应玄渡此时的表情,但却敏锐的听到他在愉悦的低声轻笑着。
郁黎以为应玄渡是在取笑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捏着拳头朝应玄渡胸口梆梆就是两拳,一边打一边骂道:“好哇,你居然拿这事来取笑我!”
“嘶!”
应玄渡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而后捂着胸口面容痛楚,好似真被打痛了一般向后倒去。
“你怎么了?我下手很重吗?”
他明明没有很用力的,怎会受伤呢?
郁黎一下就慌了神,来不及思考太多,他连忙扑过去扒应玄渡的胸襟想要查看伤势。
应玄渡见状便知自己玩过了火,赶紧装作已经没有什么大碍的样子,轻声安抚着哄道:“我没事,方才只是吃痛了一下,现下已经缓过来了。”
“真的没事吗?”
郁黎不放心,忧心忡忡的蹙着眉,嘴角微抿。
怎么就忘了应玄渡只是一个凡人,自己再怎么收着力道,也是容易伤着他的。
他越想越自责,也不计较应玄渡坏心眼的打趣逗弄自己的事情了,眼眶微红的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动手打你了。”
“我毕竟是妖,万一不小心伤着了你那可如何是好?所以咱们以后最好还是保持好安全距离吧。”
他说着屁股一挪,蹭蹭两下挪远了,贴着马车车厢的另一边,一副要划清界限的严肃模样。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应玄渡:“不,我倒是挺乐意的,而且你力道控制得很好,是我自己一时不备,而且也就只痛了一下就缓过来了。”
未免说不动郁黎,他还特意强调:“我没那么脆弱,被你轻轻拍两下就散了架。”
郁黎态度坚决,不为所动:“不行!人与妖之间力量悬殊,我怕伤着你。”
应玄渡:“…………”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