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这么久不见,你一见面就让我帮你捞尸体?”
面对柳眉倒竖看起来颇有些不满的阿皎,谢易讨好似的笑了笑:“这不是想着阿皎姐姐你镇守白峤河,占着地利寻人更方便嘛。”
“况且那位娘子死得蹊跷,身负冤情。咱们将尸体捞上来助她沉冤昭雪,这可是一件大功德啊!”
说别的阿皎或许不会有什么反应,但一提到功德,眼前的蛇妖顿时便缓和了态度。
“行!捞就捞!”
权当是为了积攒功德了。
在阿皎的帮助下芙蕖的尸体很快就被打捞了上来。经历了二十年的岁月,尸体早已白骨化了,骨质上长满了青苔。除此之外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
站在这具看起来脏兮兮骷髅旁,芙蕖的心情有些复杂。她生前最爱美,如今看到自己深埋河底淤泥二十年的尸骨再次重见天日,要说有多高兴那肯定也不见得,更多的反而是一种释然。
见谢易蹲在那把陈旧的匕首前, 阿皎扬了扬眉毛,“你该不会是想用寻踪符去找那把匕首的主人吧?这都过去二十年了, 即便曾是凶手的所有物,上头的气息恐怕也早就淡了。”
“我知道。所以没打算用寻踪符。”
谢易说着站起身,对着远处好奇张望的赵金星儿等人走了过去, “报官吧,其中的前因后果如实禀告即可。若县衙的人问起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你们就说是死者的亡魂找上了我,我这才拜托友人从河里捞上来的。”
话毕, 便瞟了一下身后身穿素白衣衫的妙龄女子,示意对方就是所谓的帮忙捞尸的“友人”。
至于这位友人为何是名年轻女子,究竟又是做什么营生竟然能干得了捞尸的活计便无人知晓了。赵金好奇心重想要多问几句,一旁的卢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拉着他的衣袖摇摇头示意莫要多问。
星儿没能注意到这俩小娃娃之间的眉眼官司, 闻言狐疑问道:“这样说确定官府不会起疑吗?”
诚然这一切都是她们亲眼所见,但在一些不知情的外人听来鬼魂附身向活人喊冤求助的事到底太过离奇。真按照谢易说的那样去报官,县太爷确定不会让人一棍子将她赶出来么?
注意到星儿脸上的犹疑,谢易随即表示:“放心,不会的。洛县令虽然年轻但却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他若是知道此事一定不会放任不管的。”
谢易虽然年纪小小但说起话来却显得老气横秋,听他用一副年长者的口吻来评价洛县令,星儿不由抽搐了下面庞。
赵金更是在一旁帮腔,“放心吧星儿姐,旁的不说县衙快班李捕头的儿子李山可是我们的同窗,单凭这一层关系在也不会不给面子。你若是不敢,咱们几个陪你一块儿去!”
见赵金豪迈地拍着胸脯一副交给他来办的做派,一旁的管事只觉得脑壳疼。
谁能想到文娘子只是扮演了一回观莲节的荷花仙子,结果竟然卷进了如此怪力乱神的事件里头。因为谢小大仙相助,如今文娘子摆脱了鬼上身这本是件皆大欢喜的事。结果自家郎君倒好,非要掺和那女鬼的事。
这报官是他一个小孩子该干的吗?
要是让老爷知道,怕是得抽得他屁股开花。
思及此,管事随即出言劝阻,想让赵金不要掺和进来。可赵小郎君向来肆意妄为惯了,难得如今遇到这等比志怪话本子还有意思的异事,好奇心重的他哪里肯听劝。
赵金本就自诩侠义心肠,眼见这女鬼死得冤枉,自然想要当一回行侠仗义之人,助其沉冤得雪。
是以,不顾府上管事如丧考妣的脸,赵金、卢植他们当即陪着星儿去县衙报官。
至于谢易则留下来和阿皎一边看着尸首一边一对口供,以免待会儿官府的人到了不好应对盘问。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还得从芙蕖这里获得更多的线索。
此案毕竟已经发生了二十年,一具白骨身上留存的线索实在太少,加上物是人非,芙蕖曾经待过的金玉画舫早就经营不善关门大吉了。那画舫舫主更是在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了白峤县不知下落。
想要查明案情,如今剩下的线索也就只剩下芙蕖这个被害人了。哪怕这女鬼的记忆有限,但眼下他也只得勉力一试。
说来也是幸运,芙蕖虽然没看到凶手的脸但却记得生前的大部分记忆。
据她所言,这画舫的主人姓粱,具体叫什么不知道,外人都称呼她粱二娘。她们这些舞姬歌姬都唤她为梁妈妈。
据说这梁妈妈乃金陵人士,早些年也是在秦楼楚馆卖唱的。后来年纪大了唱不动了,便用攒下的银子给自己赎身,一路南下到了明州。见此地的风月场所多是开在陆地上,便想着人无我有,开始效仿金陵的那些画舫做起了水上生意。
起先是在明州做,但后来不知怎的得罪了当地的地头蛇,于是只得改道换地来到了白峤县。
这一次,粱儿娘的金玉画舫一炮而红,成为了白峤县头一号销金窟!
“那时候白峤县都还没有春风楼呢。”
提到这一茬,芙蕖一脸得色。即便是下九流的行当,作为从业者的她也想要分出高低来。哪怕那段“辉煌”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谢易不明白她这种比较的心理,只问:“后来呢?”
“后来就开不下去了呗。”
芙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奴家死以后,画舫的生意一落千丈,粱妈妈或许嫌晦气就把画舫卖了离开了白峤县。”
“那画舫上的其他人呢?都跟着梁妈妈离开了?”
芙蕖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也不全是。芍药被一个商人赎了身抬进府里做了小妾。木樨自赎了,后来开了春风楼,成了里头的鸨母。”
闻言,谢易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没想到春风楼的鸨母竟然和芙蕖是曾经的同事!难怪方才芙蕖会提到春风楼,合着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在。
既如此,那这位鸨母还有那位成了商人小妾的芍药或许将成为调查此案的全新突破口。
暗暗在心中记下,谢易正色询问:“你再仔细回忆一下,被害的那晚上你都做了些什么?”
芙蕖皱了皱眉,小声嘀咕:“又让奴家回忆。先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搜刮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记忆:“自打白日王志平那天杀的狗东西来过之后,奴家一直心气不顺。晚上跳舞也没跳好,挨了梁妈妈好一顿骂。”
“奴家当时气不过,就使了性子把门一甩关在屋子里喝闷酒,也不去陪客人。”
谢易讶异:“你这么干梁妈妈不说吗?”
“说呀,但谁让奴家当时是金玉画舫的红牌舞姬呢?梁妈妈就算再不忿也不敢对摇钱树发火。”
听到芙蕖这话谢易算是明白了为何她死得这般糊里糊涂,原是因为死前喝了酒,意识不大清醒了。要不然也不至于连凶手是男是女,是高是矮都不记得。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凶手是从背后突袭的,并且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所以芙蕖这才无知无觉。
将此事放到一边,谢易想到了芙蕖先前说的赎身,突然发问:“你之前说那王志平答应了高中后替你赎身,他当时竟有这么多钱吗?”
虽然并不知晓当年像芙蕖这样的红牌舞姬赎身价几何,但以后世影视剧中的类似剧情来看,想来应当不低。
在谢易看来,那王志平的家底要是真如此丰厚当初也不必攀高枝。
“他哪有那么多银两。”
提到王志平,芙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了许多,“奴家的赎身钱都是奴家自己攒的。所谓的等他高中后再替奴家赎身不过就是为了说出去好听些罢了。”
想从良但恩客手里没钱,反倒要自己花钱替自个儿赎身,此事传出去多少有些没面子。
若只是不红的妓子也就罢了,但她可是红牌舞姬。被其他姐妹知道不得笑掉大牙?芙蕖可不想丢这个脸。
“得亏奴家当时留了个心眼,没将银两交给那厮,要不然还指不定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呢。”
见芙蕖一脸庆幸,谢易不禁沉默。
虽然没栽在渣男手上,但却栽在了其他人手上。如今命也没了,变成了真正的人财两空。这样一看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而芙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神情愈发郁郁。不免恼恨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银两到后来竟便宜了其他人。
“木樨的赎身钱可不比我少,当初我问她的时候还差一大半,没想到我死以后她不但凑齐了,甚至还能有余钱开起那春风楼。想来我的那份银两定是落到了她的手上!”
气急之下,芙蕖连矫揉造作的奴家都不说了,直接用了我字。
眼见这女鬼因为怒气上头又开始怀疑其他人,谢易便道:“也不一定吧。毕竟财不外露,人家当初故意装穷也不无可能。”
芙蕖愤然横了他一眼,显然不忿谢易胳膊肘往外拐的说法。但转念又想到了对方的本领,而自己如今有求于人,便也没有再逼逼赖赖。
倒是谢易一脸若有所思。
其实芙蕖方才的推断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排除激情杀人和心理变态,正常情况下,人杀人总是脱离不了那几个理由,要么为财,要么为情,要么为仇。
会不会……芙蕖的死其实与财有关?凶手正是因为看中了她的银子,所以才会将她杀害抛尸河中?
不论是不是,这总归是一条思路。
等到洛长风、李大强带着一帮衙役赶到白峤河东岸的荷花塘时,谢易已然从芙蕖这里问到了零星的线索。而后将这些信息连同挖出来的尸体和凶器一并交给了衙门。
知道谢易有通鬼神的本事,是以整个白峤县衙上下没有人深究谢易是如何知晓这具尸体的身份以及这些不为人所知的内幕的。连带着阿皎这位帮忙捞尸的友人都没受到多少盘问。毕竟这姑娘一身白衣飘飘,气度不凡,看上去就颇有仙人风范,指不定也是什么能人异士呢,自然也不能得罪了。
阿皎不知这群人心里的小九九,见官府的人并未深究她的来历便顿时放下心来告辞离开。
将此案交予官府后,谢易便做了那甩手掌柜,暂时也不去管它了。反正将来若是实在查不下去,芙蕖也好,洛县令李大强也罢,终归还是会来找他的。
回到家中,汤圆已然饿得喵喵叫。一双铜铃大的碧绿猫眼不忿地瞪着他,控诉谢易为何回来得这么晚。
无奈之下,他只得将白日发生的事说与了小猫妖听,一边说还一边惋惜没能吃到那荷花酥。
“这有何难?”
汤圆从屋顶一跃而下,晃了晃毛茸茸的尾巴,“卢记鱼羹店的斜对面就是糯香居,姑奶奶白天路过时瞟了一眼,你说的那劳什子荷花酥他们家也有卖。眼下天还没黑,去卢记鱼羹买鱼说不定还能顺便买一盒回来。”
小猫妖这话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谢易并没有戳穿她。
毕竟小猫咪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无非就是想吃鱼罢了。
于是谢易一把将其抱起,锁上屋门,揣着钱袋子就往街上走去。
卢记鱼羹店因为卖飧食的缘故关门会稍晚一些,所以谢易第一个便直奔糯香居。作为白峤县出了名的“网红”糕饼店,糯香居卖的很多点心果子都十分受人欢迎。不过谢易此前并未买过他们家的荷花酥,也不知道味道究竟如何。
说来也巧,一人一猫赶到时店里都准备打烊了,毕竟天黑了也没什么人会来买糕点。
谢易问伙计还有没有荷花酥卖,对方只一脸抱歉地告诉他今个儿都卖完了。
毕竟赶上了观莲节,荷花酥这种应景的糕点自然紧俏好卖得很,到了中午就已经被一抢而空了。
闻言,谢易倍感失望。最终只得凑合着买了点南瓜糕和绿豆糕权当明早的朝食。
提着糕点抱着猫来到了卢记鱼羹店。店里生意繁忙,连刚到家没多久的卢植都跟着忙前忙后。
因为是老熟人了,谢易也不需要他分出心神来招呼,只寻了一处空位坐下,点了一份鱼羹,一碗鱼面。
热气腾腾的汤面下肚,瞬间赶走了白日的疲累。
饭后搁下银钱,谢易抱着汤圆往家中走。
此时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昏黄的暖光在黑夜中闪烁,替每一位行人指引着家的方向。
穿过一条街,谢易正打算往巷子里拐,却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
“嘿!你知道不,二十年前被春风楼老鸨害死的那个舞姬,她的尸骨竟然被人捞上来了!”
闻言,谢易猛然停住了脚步。被他抱在怀中的汤圆也不由眯起了碧绿色的猫瞳,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就听另一个尖利的声线不可置信地惊呼——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今日在县衙亲眼见到的!那魂魄还在尸首边上飘着,看着可惨嘞!”
谢易定了定神,悄悄走进了巷子。
里头空无一人。
唯有不远处的墙根下蜷缩着两只油光水滑的黑毛老鼠。冷不的看到生人,俩老鼠顿时停止了对话,肥硕的身躯骤然一僵。
看到老鼠,出于猫科动物的本能,汤圆发出了一声喵叫。
闻声,两只老鼠精吓得魂飞魄散——
“是猫!快跑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