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被唤做陈起元的少年神色不耐, 显然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你说我剽窃你的策论,有证据吗?”
“证据?”傅端简直要被气笑了,“这篇策论我昨夜就已经写好只是还未来得及交给先生看。结果今早你交上来的文章内容竟与我写的分毫不差, 你当如何解释?”
陈起元也笑了, “你昨夜写的策略我如何能看得见?我又不似你住在舍寮内。难不成我还能大半夜偷偷翻墙进来,将你的文章偷了不成?”
此言一出,先前还叫嚣着要让陈起元给个说法的傅端顿时愣住了。
的确。他做事向来小心,昨夜写好的策论即便是与他同屋居住的柳道全都不曾看过,这陈起元又是如何看见的?难不成他真的夜半翻墙进学舍来偷自己的文章了吗?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陈起元见他说不出话便冷笑道:“我看你是犯了癔症,胡乱攀咬人。”
“你胡扯!”傅端回过神不再与他争辩对方是如何偷的文章,只将怀中藏着的那份还没来得及上交给宋先生的策论掏出甩到众人眼前:“若不是你剽窃我的文章,缘何能够一模一样?”
众人接过文章一扫眼,神色惊愕——
“嘿, 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仔细一看其实个别遣词造句还是不一样的,但内容确实如出一辙。”
“这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陈兄真的抄了傅兄的文章么?”
面对周围人的议论和质疑,陈起元似乎全然无畏,就见他下巴微扬:“如出一辙又如何?别忘了我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昨夜我一直待在家中,阖府上下都能替我作证!再者,你们又如何能肯定剽窃文章的人是我而不是他傅端?”
陈起元这话让所有人瞬间闭上了嘴。
原因无他, 因为真的没法断定。
若陈起元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也就罢了,可他偏偏不是。陈起元虽然算不上才高八斗,但也不至于连篇文章都写不出。傅端虽然勤奋刻苦, 但也绝非那种惊艳绝伦的天才。
这篇策论虽然写的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还远达不到令人惊艳的上乘水准。
既如此,又如何能断定陈起元才是那个剽窃策论的人?
事实上在经学班,与他们年岁差不多的学生当中, 惟有柳道全能够当得起一声“天才、鬼才”。
其余人要么是资质平平的庸才,要么就是对读书缺根弦的蠢材。前者不甘于平庸,想要坚持举业。而后者则是迫于家里的压力,硬着头皮才来上学的。
好巧不巧的是,傅端与陈起元都属于前者。既然大家同为资质平平的庸才,缘何能断定是谁抄袭谁的文章?
陈起元见他们说不出话来,便冷笑了一声:“我还是方才那句话,你有证据证明是我抄袭你的策论就尽管拿出来,若没有,就乖乖闭嘴别对着人狗吠。”
话毕,也不管对面人是何脸色便带着身后的一众跟班扬长而去。
而其余人见陈起元走了,傅端又拿不出除了这篇文章以外的其他证据,便纷纷散开了。惟有个别与傅端较为熟悉的同窗劝他不要与那陈起元硬碰硬,毕竟陈起元家境富裕,他爹又是县衙的典史,若无实质性的证据证明对方剽窃文章,他这么做很容易得罪人。
傅端死死攥着那篇文章,唇角紧绷一言不发。那人见状心知怕是劝不动对方,无奈之下只得摇头离去。
见没有热闹可看,赵金有些遗憾,“这就完了?我还以为他们会打起来呢。”
一旁,章愚赞同地点点头,“就算不打起来也该找宋先生主持公道啊。”
“可没那么简单。”谢易摇头道:“除了那篇文章之外又没旁的证据,即便宋先生来了也没法主持公道。”
“何止啊。”
蒙学班中年龄最长的杜儒闻言忍不住插了句嘴:“以宋先生的脾气若是知道此事,说不定两人各打二十大板,让他们把文章拿回去重写也不一定。说白了这就是一桩无头公案。”
到底是隔壁经学班的事,蒙学班的孩子看看热闹也就过了。毕竟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还没决定今后要不要考科举呢,来学堂读书也不过是顺从家里的安排,方便以后长大了找活计干。至于剽窃不剽窃的哪有玩儿重要?
将此事抛在脑后,一行人蹦蹦跳跳地出了门,朝着那家新开的潘记小食店而去。
潘记小食店就开在距离安良馆两条街开外的一间临街铺子里。这里原先是一家卖烤饼的小店,两个月前那烤饼店的老板在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摔断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再加上他如今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前,再也没法再像从前那样忙活店里的生意,于是便生出了要将铺子卖出去自个儿回乡下养老的打算。
这铺子在牙行那儿挂了两个月,终于在上个月卖了出去。据说卖给了一个年轻的寡妇,姓潘,人称潘娘子。
这潘娘子接手了这间铺子后进行了一番整改,便成了如今的潘记小食店。
至于店里明明卖的是冰饮子为何店名却叫潘记小食店,据当时经手的那位牙人王婶子所言,原来这潘娘子打算夏季在店里卖冰饮子,冬季改卖热腾腾的小食,所以才取了这个名。
潘记小食店开张距今不过十日,但其店里的冰雪冷元子却一炮而红,颇受食客的欢迎。
不过夏季冰块不易得,这冰雪冷元子好吃归好吃,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吃得起的。因此,除了冰雪冷元子外,潘娘子还在店里兼卖些消暑的冷饮子,譬如绿豆汤、酸梅汤和紫苏饮,只需三五文就能饮上一大杯,颇受平民百姓的欢迎。
也正是因为如此,最近潘记小食店的门口日日排着长队。
就因为下学的时候多看了一会儿隔壁经学班的热闹,等到赵金他们带着谢易赶到的时候,队伍已然从店门口排到了巷子口。
看着眼前的长队,赵金顿时发出了哀嚎——
“早知道这样方才就不该看热闹。耽误的这些时间咱们能往前排好几个位置呢!”
谢易见状不由笑了,“左右也无事,排就排呗。难不成那冰雪冷元子还能跑了不成?”
赵金摇头叹息:“你不懂,那冰雪冷元子每日只限量卖出三十份,去晚了就卖完了!”
闻言,谢易恍然。
好家伙,竟然还搞限量供应这种饥饿营销的手段,这潘记小食店的店主该不会也是个穿越的吧?
赵金和章愚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对于好吃的食物执念颇深。排队的过程中,他们双手合十,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祈求老天保佑那冰雪冷元子千万不要那么快就卖完。
也不知是两人发愿得太过虔诚,一炷香后,轮到他们三人时,那冰雪冷元子竟然还剩下五份!
赵金当即豪气地掏钱将剩下的那五份都给包圆了。除了他们三个人的份外,剩下那两份让人送到家里权当孝敬他爹娘了。
来到大雍朝之后,谢易还是第一次吃这种类似冰淇淋的冷饮。
和先前听说的版本略有差异,这潘记小食卖的冰雪冷元子是在碗底铺设了细细的刨冰,再在上面铺上用黄豆糯米粉搓成的小圆子,然后淋上糖浆和牛乳,远远望去像是一个个雪团子,可爱极了。
一口咬下去,糯叽叽、甜蜜蜜又冰冰凉,解暑得很!
就这样一口接着一口,不知不觉间,一碗冰雪冷元子就□□完了。
赵金咋摸着嘴有些意犹未尽,可店里最后那五碗冰雪冷元子都已经被他包圆了,眼下再想吃也没得吃了。
想到这儿,赵金不免有些后悔,方才应该多留一碗下来的。至于爹娘,二老年纪大了又不能多吃冷的,孝敬一碗足矣。
不过这个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送出去的东西自然也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于是赵金也只能对着铺子望洋兴叹。
吃了消暑的点心,三人又沿街逛了一会儿。直到太阳西下,天边隐隐挂上了一轮月亮,这才互相道别各回各家。
因为不久前才吃了冰雪冷元子,谢易并不怎么感到饥饿。但考虑到家中还有一只小猫咪还在嗷嗷待哺,于是又绕路去了卢记鱼羹店,打包了一份鱼羹回去。
先前放田假,谢易因为要回义庄所以提前在卢记鱼羹预留了一个月的伙食费,让卢大叔每天都做一份鱼肉菜定点送到家门口以免汤圆饿着。
而卢植一家自打收到了猫妖拖欠的那五两银子的餐费后也开始慢慢对其改观,再加上谢易如今又收养了它,于是也就欣然接受了给猫妖送饭的活计。如今田假结束,投喂猫咪的任务又重新落在了谢易这个主人头上。
想到这儿,谢易不禁感慨:难怪后世那些养宠物的人不敢轻易出远门,主人一走,这家中宠物的吃喝拉撒都是问题啊!
得亏自己养的不是寻常的猫,而是开了灵智的猫妖,要不然得更操心。
心中腹诽着,谢易拎着鱼羹回到小院。一开门,汤圆便从屋顶一跃而下——
“你怎么才回来?都快饿死姑奶奶了。”
将鱼羹摆到这小姑奶奶的面前,谢易突然瞟到了她的胡须,只见上头还隐隐沾着一根肉丝呢。
见状,谢易顿时笑了,“你不是才吃过肉吗?怎么又饿了?”
闻言,正埋头吃着鱼羹的汤圆不由一顿。圆咕隆咚的脑袋越来越低,几乎快要把脸埋进碗里。
显然,她这是心虚了。
不过小猫妖的心虚并没有持续太久。下一秒,她便咋咋呼呼地逼逼赖赖起来:“还不是你!一天就给一顿饭,这哪儿够吃?简直饿死喵了!”
谢易却不为所动,“你都成精了,一天一顿我还担心你营养过剩呢。”
“什么营养过剩?姑奶奶听不懂!总之你不给姑奶奶吃饱饭,姑奶奶就自己去外面找吃的了。”
见这小猫理直气也壮的样子,谢易无奈叹气,“说吧,你又跑去谁家偷吃东西了?”
若是情节严重,他指不定还得赔钱给人家。
谢易这厢做好了可能要跟人赔礼道歉的准备,却见对面的小猫妖一脸骄傲地扬起小脑袋,“姑奶奶这么可爱,哪用得着偷吃?我不过就是跑到那个女人的面前喵喵叫了两声,她就主动送了好吃的过来。真上道!”
谢易:“……”
万恶的小猫咪,总是能那么轻易地拿捏住人类的心。
看着眼前油光水滑的小胖猫,谢易到底没忍住,伸手往她的头上撸了一把。
冷不丁被摸头,汤圆有些不悦,但一想到自己如今还吃着人家的鱼羹便也就悻悻然的忍下了。
吃饱喝足,小猫咪伸了个懒腰,跑到谢易为她准备的猫窝休息。看着正在屋子里点灯的谢易,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猫妖冷不丁开口——
“今天我在外头溜达的时候隐约嗅到了一股妖气。”
谢易对此没有什么反应。
妖而已,又不是没见过。眼前不就蹲着一只么。
虽然在过去他也曾疑惑过小小的白峤县怎么会有这么多妖怪。但后来因为那位诈尸老祖宗的事他也渐渐想明白了,兴许这一带在过去是个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动植物成精吧。
汤圆难得有心和谢易分享八卦却没有得到对方的捧场一时不免忿忿然。以为他不相信,又高声强调:“我说得都是真的!就在县衙的那个陈典史家!”
闻言,正坐在桌案前磨墨准备完成先生布置功课的谢易不由一怔。
陈典史……这名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拧眉回忆了一番,他这才想起白日被傅端指责剽窃文章的陈起元。
记得当时两人不欢而散后,傅端的一位同窗曾说那陈起元的爹是县衙的典史,劝他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最好不要和对方正面硬刚以免惹上麻烦。
想到这儿,谢易不由眯起了眼。
陈起元上交的文章与傅端昨夜在学舍里写的文章近乎相同。可陈起元自称昨夜并没有来私塾的学舍偷看那傅端的文章,甚至还暗暗引导是对方剽窃。
只是这种事可能吗?
因为和傅端短暂相处过一段时间,谢易觉得像他这样心高气傲又规行矩步的人是万万做不出剽窃他人策论的事的。
既如此,那剽窃文章的只可能是陈起元。
但陈起元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难不成他长了一双千里眼?又或者跟傅端长了一模一样的脑子?
想到方才汤圆说在陈家嗅到了妖气……难不成与此事有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