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听到外头的惊叫,兄妹二人随即冲出营帐。
只见远处巍峨的雪山上,厚厚的积雪如同大块的落石般一块接着一块往下坠落。很快,密密麻麻的白色便如同翻滚的浪花,铺天盖地朝着山下奔涌而来。
“怎么会突然雪崩呢?”
在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 齐芝兰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自打她入画以来就从没遇见过这样的景象!
别说齐家兄妹,谢易和道一真人他们也同样觉得猝不及防。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商量着万一齐三娘子执迷不悟不肯离开,他们是否要设法破坏掉这幅画强行出去的事。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话题戳中了这画灵的肺管子,下一秒周围的雪山便发生了异动。紧接着,雪崩便发生了。
面对如此景象,道一真人再也无法维持住往日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开始出言咒骂——
“这该死的画灵!咱们不过就是随口说说,这小心眼的竟然真想把咱们都弄死在这里!要是让我出去非烧了这幅画不可!”
眼见雪崩如海啸般袭来,纯一不由慌了神,“怎么办啊师父?咱们不会死在这儿吧?”
“别乌鸦嘴!”道一真人瞪了徒弟一眼道:“此地不宜久留,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然后再想办法联系齐世子他们。”
然而谢易却摇头否决:“这个世界本就是由画灵操纵的, 咱们躲到哪里都不安全。既然它想对付咱们,那咱们干脆就陪它玩玩儿,看谁的骨头更硬。”
道一真人闻言愣了愣,随后哈哈大笑。别看眼前的男娃年纪小小,但说起来的话却硬气十足。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模样可不比自己那一遇到大事就慌里慌张的小徒弟强?
只可惜,三清观的人说这小娃娃不愿意拜入道门,不然他高低也得想办法把谢易挖回他们伏虎洞。
无关的思绪在肚里打了个转,道一真人正欲问他打算怎么做时,却见谢易掏出了一张符篆。
“震邪符!”
道一真人惊呼了一声,原来谢易是打着将这画灵镇压的目的。但很快的他又发现了对方手里的镇邪符与他印象中的镇邪符似乎存在着一定差别。
符头符脚没变,但中间的符胆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作为符箓的精髓,一张符灵验与否就是靠着这符胆。又因为各道门间的流派不同所以即便是同一类符箓,符胆也不一定相同。
这些年他们伏虎洞与各门派的关系尚可,所以他也曾见过不少同道绘制的镇邪符。然而眼前小娃娃手里的镇邪符他却从来没见过。
谢易不知一真人的疑惑,只将镇邪符“啪叽”一下贴在了地上。
和其他能跑能飞的妖物不同,由死物诞生的画灵和海棠妖鬼一样是不能移动本体的。因此它只能依托于画中世界来对入画中人进行攻击。
如果按照后世无限流小说的设定来划分,这画灵就是属空间系的,可能还带点幻觉精神控制类的特质。
也正是因为如此,想要破解它的方式其实也简单,打碎它的空间又或者制约住对方让空间内的一切攻击停摆就行了。
果不其然,在谢易贴上镇邪符的一刹那,一切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雪块连同大片的飞雪就这样定格在了半空中。已经削掉了一半的雪山也保持着半塌不塌的样式,看着有些滑稽。
被定格的不仅是崩塌的雪山,就连画中的士兵和战马也都保持着逃跑的姿势一动不动。
如今,唯一能动的也就只有五位入画人。
纯一有些震惊地看着贴在地上的镇邪符,喃喃道:“镇邪符原来这么厉害的吗?早知道咱也画两张带进来了。”
听到自家徒弟这话,道一真人默了默,想翻白眼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不是所有的镇邪符都能达到这种效果的。”
说着,也不管纯一有没有理解便一甩拂尘大步朝前走去。
另一头,兄妹俩还在为画中世界的突然异变而感到惊惶时,一切变故却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
齐芝兰下意识的出言询问但很快又想到了自家大哥也是才入画,又如何能得知这画中的奥秘?于是便默默移开了目光。
暗觉尴尬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了呼唤声——
“齐世子!”
循声望去,竟是两位道人和一个小娃娃。
见状,她偏头看向身旁的大哥,眼神询问“你带来的人?”
齐云霆颔首默认。
末了,似乎又觉着解释一下比较好便补充了一句:“这些是我南下从明州请回来的三位高人。”
至于请高人过来做什么就没必要说了。
他怕自己一旦说出曾经怀疑妹妹被画灵哄骗与之私奔亦或是单纯中邪,恐怕会被她打。
好在齐芝兰并没有刨根问底。大哥都能进这画里,身边带着三位高人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只不过……
看着不远处至多三四岁的小男娃,齐芝兰的神情不禁露出了一丝古怪。
“这小孩儿也是高人?”
见妹妹表现出和自己当初一样的反应,齐云霆不由失笑,“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别看他年纪小,但本事却不小,在白峤县当地甚至还有'小大仙'之名。说起来这位'小大仙'还是莫家二郎介绍给我的。”
“莫家二郎?莫不凡?”
本朝商人的地位相比前朝有所提高,虽然大多数官宦人家依然还是看不起商户,但也有像齐云霆这样不拘小节的勋贵子弟愿意与商户子弟相交。而皇商莫家的二郎君莫不凡便是与齐云霆关系相对较好的商户子弟之一。
商人走南闯北,见识广泛,在得知齐云霆想要请靠谱的高人来解决府中的难题时,莫不凡便向齐云霆主动介绍了当初送他护身符帮他与蛇妖阿皎姑娘牵线搭桥救活自家四叔的谢易。
不过此事到底过于玄密,因此莫家对外都说是报丧的人搞错了,莫四爷其实并没有死。涉及到莫家的密辛,齐云霆便也没跟妹妹细说其中的内情。
也正是因为如此,齐芝兰在得知莫不凡竟然给大哥介绍了这样一个“小高人”时便忍不住怀疑大哥是不是被对方给骗了。
正要开口,却见那小孩儿已然走到二人近前。
齐云霆见三人一副闲庭信步的镇定模样便联想到刚才发生的变故,看了一眼周围一动不动的景象,问:“这些是你们做的?”
谢易点点头,“那画灵似乎想要用雪崩将所有人都埋葬在这里,所以我就用镇邪符将它镇住了。”
说着,一旁的道一真人捋着胡子点头:“阿易的符箓确实精妙。”
谢易谦虚地笑了笑,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顿时严肃:“虽然镇邪符镇住了画灵,但这画中世界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咱们得赶在这里彻底崩塌之前离开。”
话毕,他仰头望向对面的齐三娘子,也不说话,就这样巴巴的看着。
作为受雇于人的乙方,谢易没办法强拉着齐世子的妹妹离开,因此只能寄希望于齐芝兰是个明事理的姑娘,能够认清现实。
谢易长得玉雪可爱,不仅讨爷爷奶奶叔叔婶婶的喜欢,就连那些比他大不了多少岁的哥哥姐姐们见了也总是忍不住心软逗弄两把。
齐芝兰虽然不爱红装爱武装,但到底也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哪怕心里对这位“小大仙”的本事心存疑虑,但却不妨碍她觉得他可爱。
被一个可爱的孩子用如此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饶是她再怎么心硬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走吧。”
齐芝兰本以为选择放弃会十分艰难,可方才和大哥交谈过后,她突然开始对自己是否该继续留在画中世界产生了动摇。
自己偷偷入画的事暴露了,母亲也为此急火攻心晕倒,而如今这个世界也要崩塌了,那她还有必要继续坚持留在这里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然而有些时候总是会出现事与愿违的情况,苦苦追寻的事不一定能有结果,可当你认清现实选择放弃时却又发现身后的退路早已被斩断。
不知何时,周围的环境开始褪色,远处的山石雪景随之溶解。随之而来的还有令人心悸的震颤,明朗的晴空破了一个大洞,脚下的地面也裂开了一大片缝隙,刹那间天崩地陷。
齐云霆神色骤变:“不好!这里要塌了!快离开这儿!”
话虽如此,但他连自己究竟是怎么进来的都不清楚,要如何离开这画中世界?
“解铃还须系铃人,咱们得先找到那画灵。”
谢易虽然同样感到紧张,但也依然保持着冷静。
只见他燃起了第三道寻踪符,细细的烟线穿梭在周遭已然如镜面般碎裂的虚幻景物当中一直往前延伸。已经见识过寻踪符威力的三人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忙不叠跟上。
齐芝兰虽然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但见所有人都跟着烟线逸散的方向跑,她便也跟着跑。伴随着众人前进的脚步,下方的地面一寸寸消失,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被抹除了一般。
生死时速间,众人终于追寻到了烟线的尽头。
那竟是一块坐落于山脚下的巨石,石头上坐着一个身穿缁衣芒鞋,模样莫约七八岁的小童。
和周围黑白灰的景物一样,小童的身体也是水墨色的。听到下方的动静,他微微抬眼望着众人。眼神平静无波,无喜无悲亦无怒。
这便是这画中的画灵了。
只是他的形象与谢易预想中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本以为这样一幅边塞山林雪景图的画灵要么是一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武将形象,要么就是忧国忧民的文人。结果竟然是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孩儿?
虽然日日与这边塞山林雪景图面面相对,但此前齐芝兰并未见过画灵本体。眼下见这画灵竟是这样一个小屁孩,心中的敬畏便不由少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这样一个顶着面瘫脸的小孩儿先前竟然想用雪崩将他们所有人都埋葬在这里,便顿时脸色一黑。
果然印证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哪怕画灵也是如此。
谢易仰头望着石头上的画灵:“出口在哪儿?你要是将我们放出去我可以揭开镇邪符解除你的封印。”
然而眼前的画灵却只看了他们一眼,扭过头继续装木头人,似乎全然不在意这个画中世界即将要崩塌了的事实。
见对方表现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众人心下骤然一沉。
齐三娘子作为护国公的独女从小被人娇宠长大更是受不得这种鸟气。
因这幅画做了南柯一梦,看见自己当上将军为国效力的威风景象所以齐芝兰才会执着于入画。可如今当她亲眼见识到了画中世界的危险,她便彻底打消了继续留在这儿的念头。
本以为能就此离开,结果却被这画灵横插一脚遭遇了如此变故,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就见她长鞭一甩,语声威吓:“快放我们出去!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只可惜武力虽然能够压迫普通人但却恐吓不了画灵。
面对对方的无视,齐芝兰顿时怒了,扬起鞭子就要往对方身上抽。
然而,当长鞭靠近画灵的那一瞬,她手里的那根鞭子便顿时化作了一滩墨迹糊了她一手。
惊怒之下,她这才想起这根鞭子并不是自己从画外带进来的,而是刚才在军营里随手拿的。既然身处画中世界,那么画里的一切自然也都是由墨迹颜料组成。
拿画里的武器来对付画灵这不是纯属送菜嘛!
“究竟怎样你才肯放我们出去?”
听到谢易的问题,画灵微微一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周围崩塌的场景突然发生了转变。
像是进行了解构重组,远处白茫茫的山景慢慢的凝聚成了一座农家小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众人有些不明所以。刚想询问这画灵是何用意却见一位身着粗布衣衫的老者正站在院中的方桌前挥洒着笔墨,而他的身边则站着一位三四岁的小童。
仔细一看那孩子的容貌,竟与眼前的画灵一模一样!
怔愣了片刻,谢易恍然明白了。
这画面中的景象应当是画灵和他曾经的主人。
只是,画灵给他们展现这些是何用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