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齐云霆给三人安排的住处距离府中不过三条街。因为事情紧急, 底下人的很快就把人给带回来了。
从马车上下来,一眼便看到大门前的两座大石狮子,三间兽首大门之上悬挂着一块黑底描金的匾额——护国公府。
看到眼前气势恢宏的宅邸, 谢易怔了怔。先前虽然猜测到这位齐郎君的身份不凡, 但他却也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国公府的人。不过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现代人,即便没去过故宫也去过横店, 谢易的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常。
至于道一真人就更是一脸镇定,他们伏虎洞开宗立派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前朝时他们还经常出入宫廷呢。
纯一虽然年轻,但因为师父的耳提面命,所以哪怕心中好奇也强忍着不去左顾右盼。
从老到少,三人均表现出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淡然神情,这也让听松等人愈发相信世子爷请来的这几位确实是有着真本事的高人。哪怕其中还混杂着一位三四岁的孩童,也没有人敢怠慢。
没看见那孩子的模样吗?如此仙姿玉质说是天上的小神仙都不为过,再加之对方泰然自若的气质, 不是高人又能是谁?况且世子爷都说了,这位是他此次南下特意请来的小高人,务必要好好伺候, 千万不可因为他年纪小而慢待了。
虽然也有部分不知谢易底细的丫鬟小厮疑惑世子爷为什么会请那么小的孩子来府里调查三娘子的事,对方看起来也不像是和这两位道长一伙儿的。
一路跟随齐云霆南下的小厮听柏对此表示——
“你们懂什么,这位小高人可是世子爷耳提面命亲自请来的,那两位道长才是顺带的!”
此言一出, 那些人望向谢易的眼神顿时从先前的疑惑不解变成了好奇和惊异。
这孩子竟然这么厉害?
下人间的议论谢易一概不知,一进府, 他和道一师徒便被人迎进了正厅。
厅堂内坐着一对身着锦衣的中年夫妇,从二人眉眼间的轮廓依稀能够看出齐云霆的模样,想必就是护国公和他的夫人了。
也不知齐云霆是如何跟家里人解释的,护国公夫妇二人既没有因为谢易的年纪小而表现出质疑,也没有对身旁那两位看起来比自己更靠谱的道长另眼相待,而是采用了一视同仁的态度。
当然也可能像他们这样的上位者在外人面前都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即便心中有什么想法面上也不会表露出分毫,从不让人挑出错来。
谢易倒无所谓他们怎么看待自己,反正自己是来调查这桩诡案的,做事只需要问心无愧即可。
急于调查女儿失踪的缘由,夫妇二人省却了客套话,随即命丫鬟将三人带去了兰院。
作为护国公府的嫡女,同时也是护国公齐际中唯一的女儿,齐芝兰居住的兰院是整个护国公府最宽敞的院子。
不过和一般闺阁小姐居住的院落不同,齐芝兰的院子里没有任何花草只有一大块空地。空地的四周安置着武器架,上面刀枪剑戟棍棒一应俱全。
“前边就是三娘子的闺房了,请道长们自便。”
领路的丫鬟将人带到后便恭敬地退到门外,若是高人们有需要,她也能及时回应。
道一真人虽是方外之人但作为男子进入一位未出阁少女的房间到底还是有些不妥,便示意三人中最无须避嫌的谢易先进去。
难得这位心高气傲的道长甘愿落于人后,谢易也就没跟他客气。
和院子给人的感觉一样,齐芝兰的闺房里并没有多少脂粉气。别说这个年代闺阁小姐人手必备的绣棚了,妆台上什至连胭脂钗环都没几个。
以齐芝兰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这些东西她不可能没有。府中规矩严明,下人应当也不敢偷拿。想来应该是她平日里根本不喜欢用所以单独收起来了。
转到侧间的书房,里头摆满了弓箭长鞭。书架上寥寥放置的几本书封皮都是新的,一看就知道主人从来没有翻开过。
从院子乃至闺房的布置来看,这位三娘子确实如齐云霆先前所对描述的那样是个喜动不喜静的性子。甚至,还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只是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这样一个喜欢舞刀弄枪并不喜欢舞文弄墨的公府千金为何会买一幅画回家?
疑惑间,谢易走到了卧房。只见内侧的墙壁上有一处空缺,看大小刚好能够挂一幅卷轴。很显然消失的那幅画之前就挂在这里。
床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杯盏依旧原样放着,除了少了墙上那幅画之外,这间屋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
当然,只是看起来罢了。
谢易走到挂画的那面墙壁处细细一嗅,上面留存着一股淡淡的笔墨香气。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微不可查的松木清香。
“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从身后响起。扭过头,不知何时道一真人走到了他的身后。只见他的手中提着一串小小的铜铃铛。
室内无风,道一真人的手也没有抖动过,那铃铛是自己响的。
一旁的纯一见状神色微惊,“师父,这……”
道一真人收起铃铛,语气笃定:“是灵。”
闻言,谢易眉头紧锁。
万物有灵,哪怕是死物在经历了弥久的岁月之后也会生出灵性。就好比动植物能够成精化妖,而物品同样也会诞生出灵。字灵、画灵、剑灵、器灵都是灵的一种。
受到曾经创造或使用过它们的主人的影响,每个灵的性格各不相同,但有一点却是相似的— —
它们非常害怕寂寞
凡人的寿数至多百八十年。待到主人逝世,这些字画器物或是被转赠给亲友子女,或是被收入库房不见天日,又或者被典当售卖。
这对于已经诞生出灵智的器物来说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因此,它们会想方设法留在它们认定的主人身边,甚至为此无所不用其极。
纯一的眼中不由露出了一丝畏惧,“为了永远留住齐三娘子,那画灵怕是将她整个人都吞进了画中。”
道一真人面色微沉,这也是他所担心的。
活人是不可能在画中世界存活的,除非齐三娘子变成死人,魂魄被困于画中才能和画灵永远在一起。
可眼下那幅山林雪景图不见了,他们就算想将人从画里捞出来也无从下手。如今齐三娘子生死不明。耽搁得越久,她存活的希望也就越渺茫。
谢易:“当务之急,咱们得先将那幅画找回来。”
道一真人点点头,正想起卦掐诀判断方位,却见谢易从中掏出了一张黄符纸。
将墙面上残存的画灵气息引动到符纸上将其点燃,随后一缕袅袅青烟化作细长的烟线往屋外延伸。
“寻踪符?”
道一真人眉毛微挑。虽然他极力想表现出淡定的模样,但眼底还是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几分讶异。
对于那些道术精深的人来说寻踪符并不难画,难的是画出来的效果。就好比谁都可以学写字,但每个人写出来的字总有美丑好坏之分。
谢易的寻踪符不仅画得好,更难得的是他甚至还会引动灵气!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他对谢易早已不像最初那般挑剔。但因为一直没亲眼见识过对方的本领,所以心中还是存在着些许疑虑。
直到眼下谢易展露了这么一手后,他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也被彻底打消了。
记得年幼时他曾听师父说过,在这个世上有些修行之人能够轻而易举地引动灵气,甚至还能用灵气虚空画符!
可是多少年了,他都没有见过有这般能耐的人。如今到了这个年岁,竟让他遇见了一个,而且还是这般小的年纪……
难怪云清会说出那番话,原来开阳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不只是道一真人,一旁的纯一见状也不由把嘴张成了O字。
不过道一真人到底还是比纯一这个年轻人来得镇定些,虽然心中惊异,但面上不显。只见他踱着四方步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易身后。
屋外,许芝兰的贴身丫鬟凝露见三位高人离开了屋子正欲询问对方是否有什么需要,却看见谢易手中引燃的符纸。
那张黄符燃烧得极慢,仿若线香,上面飘散的青烟细细长长犹如一根细线。更奇特的是,那烟线就像是有意替人引路一般一路领着人往外头走。
兰院门口,齐际中夫妇与齐云霆远远望着,见谢易他们走了出来忙不叠上前询问——
“高人,可有什么发现?”
“三娘子的失踪应当是与画灵有关。”
言简意赅地同对方解释了一遍什么叫做画灵后,谢易循着烟线延伸的方向看去,问:“那是什么地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凝露随即回答:“那是府中的旧库房。里头放的多是常年用不到的东西。”
“可是有什么不妥?”
廖氏眼眶微红,白皙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担忧。作为在家被父母宠爱,婚后被丈夫疼护一生的贵妇,她从年轻时就没操过什么心。哪怕出嫁后作为国公夫人手下也有一群人帮衬着主持中馈。是以即便到了如今的年岁她仍然还是一副经不得事的模样。
而如今,女儿的莫名失踪便更是给这位柔弱的贵妇带来了一道晴天霹雳。若非儿子及时赶回家中并带回了高人,只怕她能一直哭哭啼啼下去。
谢易没有回答,只问:“能打开看一看吗?”
齐云霆一个眼神示意,凝露随即跑去向看管库房的婆子取钥匙。
没过一会儿,凝露将钥匙取来,领着诸人去到库房。
推开门,一股带着霉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掸了掸空中的灰尘,凝露刚想问高人们是否需要帕子遮掩口鼻却见谢易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这间库房很大,从不用的桌椅家具到大大小小的箱笼,里头应有尽有。顺着烟线往前走,没过一会儿便走到了头。
只见库房最里侧的一面墙上悬挂着一幅画。
与谢易想象中的山林雪景图不同,眼前的这幅画画的并不是文人雅士隐居山林围炉煮酒的闲适景象。而是一副边塞雪景图。
连绵不绝的山峦上皑皑白雪覆盖着山间的松林,远处的山道上一列气势雄浑的军队正朝着边关出发。画作的一角还留着两句诗——
“无边飞雪下,边关地赖吟。”
看到这幅画,包括凝露在内所有见过这幅画的人全都瞪大了双眼露出了惊异之色。
“这画怎么会在这儿?!”
三娘子和画齐齐消失之后他们翻遍了整座国公府也没找到人和画,结果眼下那副画竟然出现在了旧库房里!
和国公府众人的惊异不同,道一真人见谢易竟然真的找到了这幅画,脸上不由露出了欣赏之色。
谢易问:“这间库房之前有人进来过吗?”
看守库房的婆子摇摇头,“这地方已经有一整年没打开过了。”
若非刚才谢易提起,只怕大家都想不起府中还有这处地方没有被搜检过。
谢易并不执着于画是如何消失的,也不执着于是不是有人将画偷走悄悄放进库房里。他只在意那位三娘子的下落。
眼见谢易要凑近观察那幅画,道一真人拉住他,“别靠得太近。”
谢易笑了笑,“放心吧道一爷爷,不会有危险的。”
他身上有《太上金光咒》护体,即便是妖鬼那样的邪物都奈何不了他,更别提小小的画灵了。
见谢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道一渐渐松开了手。
见小娃娃凑到画前踮脚观察,围观的一众人忍不住伸长了脖子,仿佛这么做就能看出画中的端倪一般。
走到画前仔细打量,谢易这才发现若是忽略了山道上的军队和远处小小的边关,这画还真能当做山林雪景图来看。整幅画中占比最大的除了山就是松林和白雪。
没在山林中找到疑似三娘子的身影,谢易便将目光放到远处山道的那支军队上。
不过那军队画在卷轴偏高的位置,谢易个头太矮够不到。正犹豫要不要请纯一帮忙把他举高高时,齐云霆已然大步走了过来。只听他低声道了句“得罪了”,便将谢易一把抱起。
“多谢。”
谢易也不跟他客气,道谢之后,便将目光锁定在队伍前头那几个骑马的将领身上。
还不等他看个分明,就听齐云霆突然“咦”了一声。
“世子,可有什么不妥?”
齐云霆拧了拧眉,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个骑马的将军模样有点像齐芝兰。
将自己的想法告知后,众人随即上前想要一探究竟。可就在这时,眼前平坦的画纸突然浮现出了犹如水面的波纹。
“别靠近!”
道一真人一甩拂尘随即将护国公夫妇拦下。一旁的纯一也急忙拦住了想要凑近看看画上的人是不是自家三娘子的凝露。
只可惜顾后不顾前,虽然拦住了后面的但却没顾上前面的。伴随着道一真人的呵斥声,卷轴上一道微光闪过,站在画前的谢易与齐云霆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世子爷!” “阿易!” “行止!”
库房内,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道一真人脸色骤变:“不好!”
女儿失踪,如今儿子又被画给吞了。廖氏顾不得其他,当即推开阻拦在前方的手,朝前奔去。
然而先前还展现出异像的画此刻却恢复如常,不论廖氏怎么拍打都没有任何回应。急火攻心之下,她哭嚎着晕厥了过去。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齐际中原本还在为儿子被画吸进去的事感到惊骇不已,结果一转眼夫人又急得晕倒了,一时间也顾不上其他匆忙喊人请大夫。
混乱中,纯一感觉方寸大乱,“师父,现在怎么办?”
道一真人眉头紧锁,拿出一柄由雷击桃木制成的小剑。万物相生相克,雷击木虽然是木但因为蕴含着雷电的纯阳罡气,所以带着一丝火属性能够抵御邪祟和阴气。而桃木本身就能驱邪,二者相叠加,威力更盛。
而画又是纸张制成的,属木。用木火属性的雷击木既能够震慑画灵但又不至于伤着对方祸及友军。
虽然,眼前的画灵远称不上邪祟,但它也确实给人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也不知是不是那画灵畏惧道一真人手中的雷击桃木剑,原本平静的画纸竟又一次浮现出了波纹。
一道微光闪过,道一真人一把拉住徒弟的衣袖,往卷轴纵身一跃。下一秒,光芒隐去,二人便不见了踪影。
见剩下的两位高人也进入到画中,此时包括齐际中在内的一众人已然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位道长先前还说有危险拦着不让他们靠近,结果一转眼自己却跳进去了。这算怎么回事嘛!
想到儿子和女儿都在画里头,齐际中的心犹如放在炭火上炙烤。
他也很想跟进去,但眼下妻子晕厥,家中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他处理,这让他如何能安心离开?
更何况眼下那画卷已经恢复正常,他就算想进也没机会进了。
和国公府上下的惊慌与煎熬不同,此时进入画中的四人只觉得浑身犯恶心。
就像是被人抓住放进滚筒洗衣机滚了一圈,谢易落地的那一刻险些没站稳摔到雪堆里去。
脚下一阵踉跄,齐云霆有些恍惚地看着周围一片刺目的白色。一阵寒风吹过,空气里传来了松枝的味道。
他们这是进到画里了?
还没等他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就听背后传来了一声“咚!”的重响,下一秒便听到一声“哎呦喂——”
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就见纯一五体投地地趴在雪堆上,背上还压着他的师父道一真人。
有了徒弟当坐垫,道一真人并没有受什么罪。倒是纯一冷不丁的被个大活人压了一下险些伤到了腰。
“道一爷爷,你们也进来了?”
谢易有些意外。当时站在画前的只有他和齐云霆两个人,没想到道一真人他们隔那么远也能被卷进来。
想到这儿,他的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其他人呢?难道也被画吸进来了?”
“没有。我们俩是自己进来的。总不能让你们两个孤身犯险吧?”
道一真人说着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雪沫子,端出了平日的世外高人形象,“再说我先前答应过要陪你走这一趟,自然不能食言。”
虽然已经亲眼见证过谢易的本事但他到底还是个小娃娃,跟着一块儿进来的这位齐世子又是个不通道术的普通人。二人要是在画中遇到了什么麻烦,还真不好解决。
况且留在外头少不得得应付那一大家子人,比起被人问东问西听他们哭哭啼啼,道一真人还宁可深入险境助二人一臂之力。
谢易没想到道一真人竟然如此仗义,一时间面上的笑容也变得愈发真诚。
“谢谢爷爷!”
看着小娃娃可人的笑容,道一真人咳嗽了一声,道:“行了,闲话少说。咱们得赶紧找人去。虽然是画中世界,但这里却是实打实的雪天。待久了可能真的会冻死人的!”
“不要紧,咱有这个。”
就见谢易从怀中取出几道取暖符。这是他在来盛京的路上画的。当时他就有考虑过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提前准备了取暖符,没想到还真就派上了用场。
将符纸贴在身上,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身体的寒意。纯一惊呼:“竟然真的不冷了哎!”
齐云霆也在为眼前符咒带来的神奇功效而震惊,甚至还产生了想将其量产运用到军中的心思。这样边关的将士们在寒冬腊月也就不必挨冻了。
护国公府以军功起家,从齐云霆的爷爷辈开始就是行军打仗的好手。如今海晏河清天下太平,齐云霆虽然未曾上过真正的战场但却不妨碍他拥有一颗精忠报国的心。
只可惜终究只能想一想,毕竟是高人所画的符篆,哪能这么随便就变成军需用品。
谢易并不知道这位齐世子对他的玄学版暖宝宝产生了觊觎心,他迈着小短腿一脚深一脚浅地迈上高地,仰头望着远处的山道。
不多时,便听头顶上方传来了阵阵的马蹄声。下一秒,一队浩浩荡荡的大军映入了眼帘。
只见领头那位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将领手持红缨枪,一身明光铠甲,身姿颐长,英姿飒爽。再定睛一看他的脸,齐云霆顿时惊叫出声——
“三娘!”
作者有话说:
画上的诗化用了《文心雕龙》卷二十四横吹曲辞四里的“长城飞雪下,边关地籁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