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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第23章

鸿君老祖 · 耽于纯美 · 1.15MB · 2026-07-11 17:16:49

第23章

  张柳氏本就闪着了腰,如今在板车上颠了一路一把老骨头更是快要散架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必须得忍痛来这一趟。因为眼下只有神算子道长才能解决她的困境!

  想着,张柳氏摸了摸怀间的钱袋子,随后开始在城中打听起那位神算子的下落。

  在县城里兜兜转转问了许多人, 又绕了许多弯路。终于,她找到了那位高人神算子的住处。

  看着眼前地面长草,房梁甚至还塌了一半的破庙,张柳氏攥着竹篮的手紧了紧。

  是这里……没错吧?

  会不会是她找错地方了?

  在她的设想中,能够被县太爷请去做法事的道长不说拥有一座豪华的道观也应当住在一座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小庙里。可谁能想这位高人竟然住在这种破地方?

  眼前的这座破庙年久失修,像极了传闻中的鬼宅。这让张柳氏的心里忍不住打起了突突。

  这神算子道长真的靠谱吗?

  虽然心存疑虑,但眼下她人都已经站在庙门前了,若是不进来看一眼那她一上午的罪岂不是白受了?

  想着,张柳氏在心里默默自我安慰:高人大隐于市,说不定人家是故意住在这样的破庙里头呢?

  思及此,她压下心底的怀疑,抬脚走了进来。

  破庙里,难得不用出摊的神算子此刻正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虽然时年百姓都会在正月里出门上香,但也没人会来一个荒废的破庙里求神拜佛。即便有人想找他算卦也不会挑过年这种合家团圆的时候。

  是以, 神算子十分心安地梦会周公, 丝毫不怕任何人打扰。

  但有些时候总是会出现常理无法预判的意外。

  “道长?神算子道长在吗?”

  正缩在被窝里睡得黑甜的神算子迷迷瞪瞪听见屋外头有人叫魂儿似的喊他的名字,一时间睡意全无。

  谁啊?大过年的不好好在家待着跑来扰他清梦。

  虽然很想发一通起床气,但神算子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大年初一不宜与人发生口舌之争,否则一整年都会倒霉。

  深吸了一口气,他将内心的烦躁压了下去,清了清嗓子道——

  “在!还请稍等片刻!”

  听到里头的回应,张柳氏顿时松了口气。

  原本她还疑心自己是否找错了地方白白跑空一趟,如今听到里头的回应,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屋子里神算子一把掀开被子,匆忙换上平日见人的那副行头。穿戴完毕后一溜烟跑到后院,就着水缸里的冰水草草洗了把脸。

  洗漱完毕后又随手鬟了个发髻,对着水面看了看觉着差不多了,这才理了理衣襟袖口,踏着四方步从院子里走出来。

  前院,张柳氏忐忑不安的来回踱步。终于,背后传来了一声“吱呀——”

  只见一位青衣道人一手掐诀,一手负于身后,脚踏禹步,端的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张柳氏先前还有些疑心这神算子的本事,可当她看见眼前人一派仙风道骨模样后便顿时打消了心中疑虑。

  这道长一看就是个有本事的高人,想来一定能将那只上了秀莲身的妖物给除了去!

  对面,神算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老妇,心中有些失望。

  还以为上门的会是个有钱的大主顾,没曾想只是个普通的乡野村妇。

  这妇人看起来一脸刁钻的精明像,应该是个喜欢讨价还价又不好相与的主,这一单八成没什么油水可捞,若是她所求之事难办还是尽早打发走为妙。

  心思在肚肠里绕了一大圈,神算子的面上却依旧端的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福生无量天尊。”

  向来人执了个道礼,神算子缓声道:“不知福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心存忧虑的张柳氏已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闻言当即如竹筒倒豆子般说明了来意。

  听闻张柳氏找他是想要除妖,神算子顿时陷入了沉默。

  他在江湖混迹多年,不论是测字看相合八字,还是超度法事都不在话下,即便是阴阳二宅的风水他也略通一二。可让他去除妖……

  神算子眉头一拧,这天底下真的有妖么?

  虽然干着招摇撞骗……哦不,为人答疑解惑的行当,但神算子本人其实是不怎么相信这些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什么妖精鬼怪。只怕所谓的妖物上身只怕是这婆子自己吓自己罢了。

  虽然妖物上身一事十之八九是个误会,但却并不妨碍神算子做生意。倒不如说此刻他的心里乐开了花,只需要做一做法事就能赚钱,何乐而不为呢?

  想着,神算子随即装出一副略显为难的样子,“若真如您所言,那此事确实颇为棘手。这妖物既然能够在您儿媳的身上附着多日,想来应当是有所依仗,恐怕不太好对付啊……”

  闻言,张柳氏顿时急了。

  “那可如何是好?”

  她大老远跑来这里就是为了除去那妖孽,结果现在被她视作救命稻草的神算子道长竟然告诉她那妖物不好对付。

  这让她该怎么办?

  眼见对方面露焦色,神算子觉着时机差不多了,于是话锋一转——

  “那妖孽虽然不好对付,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铲除的希望。”

  张柳氏听闻眼睛一亮,忙不叠道:“您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得到,一定照办!”

  神算子听闻便知有戏。往往这种心中有迫切需求的人会为了达成目的不计代价。这种时候只要不做得太过分,便能够轻而易举的谈个好价格。

  想着,他抚着胡须道:“这旁的都好说,就是我这对付妖邪的符篆颇为难得。需采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引天雷制成桃木炭笔蘸朱砂,花费数月方能画成这一张……”

  张柳氏这等死要钱的精明鬼又怎么会听不出对方话语里的含义?这神算子是在问她要钱呢!

  暗暗咬了咬牙,她挤出一丝笑问道:“您这符篆多少钱一张?”

  “不贵,也就一两吧。”

  “什么?一两?!”

  张柳氏不由惊叫出声,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你这是在抢钱吧?”

  这一两银子都够他们全家吃喝将近一个月的了!

  只是一张符就要花去一家人一个月的口粮,这符纸难道是用银子做的不成?

  神算子早就猜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但他并不急。因为这一两银子的要价本身就包含着一定的杀价空间。

  当然,若是这妇人肯咬咬牙付钱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只是神算子并未对此报太大希望。

  因为下一秒,便听对方开口——

  “道长,这一两银子也太贵了,就不能便宜些么?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就不能看在我们这一家人实在可怜的份上出手相救一回么?这于您也是一桩积攒功德的大好事啊!”

  听到这话,神算子顿时气乐了。

  这可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他虽然狮子大开口,但也没将价格一口咬死一定不让人讲价。可这老妇倒好,竟然直接拿一顶“人命关天”的帽子扣在他头上,想要让他分文不收!

  若是谢易此时在边上恐怕得拍手感叹这张柳氏真是玩得好一出道德绑架。

  不过神算子也是老江湖了,自然不可能别人说啥就是啥。再者,他也不是真道士,不会真相信什么修行人士需要多行善事积攒功德之类的鬼话。

  作为反PUA达人,神算子当即颔首执礼道:“恕在下能力有限,恐怕担不起这等人命关天的大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那云龙山三清观的道友法力想必比贫道更高强,此等大事您去求他们或许更合适。贫道还有事,就不远送了。”

  话毕,便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眼见神算子摆出一副开门送客的样子,原本还想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张柳氏顿时急了。

  她要是能去云龙山早就去了,哪儿还用得着跑县城里来?

  张柳氏暗恨这神算子的不通情达理,但又无可奈何。若是不能将人请回去将那妖物彻底铲除,今后她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张柳氏怕受苦更怕死,她怕那附在儿媳身上的妖怪会害死自己。

  为了不让噩梦变成现实,她只得妥协。

  “行!一两就一两!”

  闻言,正要闭门谢客的神算子不由一顿,随后面露喜色。

  好家伙,竟然答应了?

  敛却了面上的狂喜,他神色淡然地转过身来,对着来人执礼颔首道:“如此,那贫道就勉力一试吧。”

  “还请福主稍等片刻,容贫道做些准备再同您一道去看看那妖邪。”

  见神算子终于松口,张柳氏这才放下心来。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令人牙痒的恼怒。

  真是个死要钱的道士!

  罢了。若他真能除去那妖怪,那这一两银子花也就花了吧。权当她花钱消灾了!

  另一边,神算子回屋匆匆换上法衣,又从里到外拾掇了一番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位法力深厚的道长,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符篆三清铃等法器跟着张柳氏出了门。

  神算子心想这老妪的儿媳八成是发了癔症,所以才会被她当成妖物上身。反正妖物本身就不存在,那他只需要做做样子,让驱邪法事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即可。

  就算没把人治好那也不关他的事,毕竟他从一开始就说过这妖物不好对付,自己也只是勉力一试罢了。

  于是,主顾之间各怀鬼胎,就这样回到了张家坳。

  *

  “娘怎么出门这么久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张泉背着手在屋子里兜兜转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早知道这样白日里就应该让你跟着她的。”

  身后的于秀莲没有答话。不满于妻子的沉默,张泉愤愤转过身正欲质问,却不由怔住。

  只见于秀莲端坐在镜前,手持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如黑丝缎般的头发。一双手洁白如玉,映衬着指尖的蔻丹愈发鲜红似血。

  张泉从未如此细致地观察过自己的妻子。先前发现妻子突然变漂亮的时候他并未深想缘由,只当她开始注重打扮了而已。直到眼下家中只余下他们两人的时候,那些被他有意无意忽略的细节这才重新浮现出来。

  他记得于秀莲的肤色一直都是暗哑的,粗黄的。一双手因为常年操持家务的缘故所以并不像那些在家中受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家那般细嫩。

  可与记忆中的情况不同,眼前这双手却光洁柔软细皮嫩肉的。

  这压根就不可能是一个农村妇人的手!

  回想起这段时间妻子一反常态的体贴入微温声软语,他突然间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一个人能够突然之间变化这么大么?就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心中微动,他的视线从于秀莲的身上移到了对面的铜镜。

  只见铜镜里坐着一位绝世美人,云鬓乌发,肤色如玉,一举一动都带着惑人的风情。

  似乎注意到他在看自己,镜中的美人掀起了眼皮斜眼瞟了过来。殷红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美丽但却令人胆寒的笑意。

  那并不是于秀莲的脸。

  面对如此诡异的景象,张泉只觉得体内的血液就像是突然间凝结住了一般浑身发冷。

  “妖……有妖怪啊——!”

  恐惧成为了压垮内心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张泉惊叫着不管不顾地冲出了屋子,生怕慢一秒便会被那镜中的妖物剖开肚肠,挖心掏肺。

  就在他慌不择路地跑出门的同时,另一边的张柳氏与神算子也恰好抵达了张家坳。

  见到他一副惊惶不已的模样,张柳氏心下一紧:“出什么事了?”

  见到亲娘,张泉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将内心的恐惧诉诸于口——

  “有……有妖怪!家里有妖怪!”

  像是怕他娘不相信,他又慌忙补上一句:“我亲眼看见的!那妖怪就在镜子里!秀莲定是被那妖怪给上身了!”

  张泉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因此在说话时并未刻意压低音量。眼下正值大年初一,村里人大多都在走亲访友没有出门忙活计。

  这乡间地头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惹得人尽皆知。眼下这张泉家出了事,甚至还牵扯上了妖怪,这就很难不让人产生八卦之心。一时间,不少路过的村民纷纷伸长了脖子。

  另一头的张泉仍然无知无觉,无视着亲娘递来的眼神疯狂诉说着心中的畏惧。直到他娘重重一咳,他这才注意到一旁身穿法衣的道长,一时间恍然大悟。

  合着他娘早就看出不对劲了,所以今日才会硬扛着腰伤也要出门上香。

  她这是以上香的名义去请高人来家里收妖了啊!

  想着,张泉忙不叠催促:“道长,您赶紧去家里看看吧!”

  与张泉的庆幸与欣喜不同,此时的张柳氏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她原本想要悄悄的带人回家处理那妖物,没曾想张泉竟然把事情搞得这么大,眼下村里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了。

  更要命的是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穿法衣的神算子,这下即便她有心掩饰也没法让旁人相信张泉说的都是胡话。

  空气里,窸窸窣窣的传来了村里人的议论声——

  “嚯,竟然还请了道士?张泉家真的闹妖怪啦?”

  “什么妖怪?”

  这人一看就是才过来的,对于前因后果并不知情。于是那些打从一开始就在边上观望的人便将刚才发生的事重新转述了一遍。

  当然,同一件事经过旁人的转述自然免不了添油加醋,于是关于张泉家闹妖怪的事便又增添了几分玄幻色彩。

  什么张泉家的媳妇被妖怪吃了,那妖怪披着张泉媳妇的皮混入他家。昨日年三十,张柳氏与儿子儿媳吵架一事也是因为妖怪作祟云云。

  很显然,张柳氏早就发现了儿媳变成了妖物。所以才会借着昨日的龌语撇开儿媳,今日一个人借着上香之名跑去城里请道士回来做法。

  村里人越传越邪乎,哪怕还没有搞清楚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这些人就已经发挥了充分的想象力,将故事的细节一一补全。

  甚至还有人传谣说眼前这位道人就是那云龙山三清观的天元道长。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神算子极力绷着严肃的表情端着仙风道骨的派头,眼帘低垂不言不语,丝毫没有出面解释自己真实身份的意思。

  笑话,扯着虎皮拉大旗的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眼下既然能蹭上云龙山三清观的名头,不蹭白不蹭!

  反正他不承认也不否认,怎么想那是旁人的事,与他有何干?

  听见村里人愈发离谱的传言,张柳氏的脸都绿了。她很想把这些人通通臭骂一顿,但她不能。

  最起码现在不能。

  那妖物的事一日不解决她的心里就不踏实。当务之急得先将家中的事料理妥当,之后才能分出心神来对付其他。

  “先回家再说。”

  家丑不可外扬,张柳氏可不想让其他人继续看自家的笑话,于是连忙打断喋喋不休的儿子推着人往回走。

  注意到他娘递来的眼神,张泉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过于激动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动静,于是连忙闭嘴。

  妖怪假扮成小媳妇进了家门,婆母和丈夫请道士来驱邪除妖,这等异事可不是随随便便都能瞧见的。是以哪怕可能会挨柳婶子一顿臭骂,张家坳的村民们也想跟过去看个热闹。

  不过那些人倒也没敢跟到人家门口。毕竟柳婶子一张嘴跟涂了毒似的,他们可不敢轻易招惹。是以一群人拐去了隔壁的邻居家,借着他们家的墙头偷偷观望。

  而此时,张泉和张柳氏已经无暇顾及外头有人偷看的事了。

  因为于秀莲不见了。

  *

  “然后呢?”

  白峤县,石桥边的卦摊旁。谢易抓着一把炒蚕豆“嘎吱嘎吱”的吃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神算子。

  “所以这人到底是怎么不见的?”

  “这我怎么知道?”

  神算子一脸没好气,连他们同村的人都没见着张泉的媳妇,他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说不准就是她自己跑了!”

  “我早就猜到不可能有什么妖怪。十有八九就是那妇人老眼昏花,她儿子的脑子有病!害得我大冷天白跑一趟。”

  想起这事,神算子就觉得气得慌。本以为这一两银子不说十拿九稳也能得个一半儿吧?可现在倒好,竹篮打水一场空。别说一半了,连根毛都没见着!

  神算子坐在卦摊前唉声叹气,为自己开年后的第一单生意出师不利而感到遗憾。

  本以为能得个开门红,结果竟然遇上这种事,真不吉利!

  感慨了一会儿,神算子又将目光转到坐在小马扎上吃炒蚕豆的谢易身上。

  “你爹眼下正忙着,你不想着帮你爹的忙怎么还有心思跟我闲聊?”

  就见谢易摊了摊手,“我爹的忙我想帮也帮不上啊。”

  神算子顿时语塞。

  谢老九干的都是替人收尸代办丧仪的活计,谢易这么点大的孩子能帮上什么忙?

  都怪这小子平日里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竟让他差点忘了他如今才不过三岁多的年纪。

  神算子不再和他一个小孩子家家说废话,只操心起今日的生计。年初二回娘家,家家户户都忙着走亲戚,哪有功夫跑来算卦?

  想到这儿,神算子只觉得自己的头发又愁白了几根。

  再看看边上无忧无虑吃着零嘴儿的谢易,神算子不禁感慨:还是小娃娃好啊,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用不着操心今晚吃啥的问题。

  谢易见神算子为生意着急上火,便道:“您干嘛不去寺庙道观门口摆摊儿?那儿求神拜佛的人多,想要答疑解惑的人必定不少。”

  “那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吗?那种地方早就被人包圆了!”

  神算子叹了口气,“干咱们这行都有行规,贸然跑去别人的地盘讨饭吃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啊?”谢易往嘴里丢了颗蚕豆“嘎吱嘎吱”的嚼着,含糊不清道:“保护费么?”

  神算子语噎。虽然不知道谢易这小小的脑袋瓜里怎么装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也确实被对方给说着了。

  这开店需要盘铺子,不论是买还是租都得交钱。换成他们这一行自然也是如此。

  若只是普通卖吃食的小摊小贩也就罢了,算卦解签人家寺庙道观里本来就有,若是连摊位费都不交就跑去人家山门口坐着那不就相当于砸场子吗?

  将其中的弯弯绕绕说给谢易听后,谢易不由眯起了眼。

  没想到只是摆摊算命就有这么多门道,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吃完了炒蚕豆,谢易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托着两腮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思绪渐渐飘远。

  本以为过年期间谢老九能够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没曾想今早县城春风楼的龟公跑来请谢老九出面收尸。

  大过年的将谢易一个人留在义庄,谢老九又不放心。本想送到葫公那儿去,结果他老人家又出门问诊去了。于是便只得带着谢易进了城。

  不过春风楼到底是青楼,再加上又是去收尸,谢易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不方便跟,谢老九就将他暂时放在神算子的卦摊这儿寄看。

  想着,谢易不由幽幽的叹气。

  也不知道谢老九那边怎么样了。

  *

  谢老九干收尸一行几十年,见过不少死状怪异的尸体。但给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的,迄今为止只有眼前这具。

  不同于溺水浮尸的肿胀,也不同于死于凶案那些鲜血淋漓的尸体。眼前的女尸身上并无明显的外伤,肤白如玉,双唇不点而朱,双目紧闭,嘴角上扬挂着一抹浅笑。看起来像是在睡梦中死去,并且死前做的还是个美梦。

  “红棠!我的儿!好端端的你怎么就死了呢?”

  远处,鸨母金妈妈甩着帕子捶胸顿足,仿佛真的在为这位死去的“女儿”伤心难过似的。

  然而楼里的人都知道,金妈妈此番情状三分真七分假,说不舍那确实有,说难过倒也不见得。毕竟最近这些时日,红棠的表现实在古怪,三更半夜不好好睡觉竟突然对着镜子梳妆,那阴森森的模样都把客人都吓跑了好几拨。

  金妈妈本以为红棠这是犯了癔症想要请大夫替她瞧瞧,结果却遭到了对方的强烈反对。母女俩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后便不欢而散。

  因为红棠夜里表现怪异,是以这些日子金妈妈都不敢让客人留宿在她屋中。可即便金妈妈再小心,楼里的生意还是受到了影响。

  红棠的脾气变得愈发怪异,整个人就像是换了一个芯子,与从前爱说爱笑的模样截然不同。大家私底下都在怀疑她会不会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眼见着生意愈发不景气,金妈妈便想请人来楼里做法。可没曾想还没付诸行动,这红棠就死在了屋子里。

  官府的人今早已经来过了。经仵作查验,排除了毒杀,自杀和他杀,这红棠应当是死于心悸。

  听到这样的答案,别说谢老九这个见惯了尸体的义庄守庄人了,就连金妈妈也不敢相信。

  红棠这面带微笑的样子哪里像死于心悸的样子?

  要知道那些因心疾而亡的人大多面色苍白、大汗淋漓,看起来痛苦不已。绝不可能像她这样面带笑容的死去!

  除非她的高兴死的,否则根本无法解释!

  然而因为红棠被人发现的时候屋内房门紧闭,窗户关死没有任何出入的痕迹。再加上死亡当时楼里的其他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所以红棠的死最终被定性为突发心悸意外死亡。

  像红棠这样自小被卖进青楼的窑姐儿自然是不可能有家人上门认领尸体的。是以,她的后事都由春风楼的人来处理。

  但春风楼到底是做皮肉生意的地方,也不可能给她办什么葬礼。于是,死去的红棠就被搬上了一辆木板车盖上白丧布从春风楼的小门拉了出去。

  谢老九接完了差使要将尸首送去城外下葬,谢易便同神算子告别跟着谢老九一道出了城。

  木板车辘辘地在泥巴地上行驶,谢易跟在谢老九的身旁同他说起不久前神算子告诉他的故事。

  在得知那户人家与葫公大年三十看诊的那户人家是同一家时,谢老九不由吃了一惊、

  “这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可不是嘛。”谢易圆乎乎的小脸绷得一脸严肃,“依我看就是那户人家的婆婆做人不地道,所以儿媳妇才跑了。什么妖怪上身请道士做法,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为的就是维护自家颜面。”

  比起儿媳妇被妖怪吃了,妖怪披着人皮假扮儿媳,那还是儿媳受不了婆婆的磋磨偷偷跑路更让人丢脸。

  父子俩正唏嘘着,突然间车轮压到了路中央一块石头。一阵颠簸,白布里垂下了一只手。

  只见那手肤白如玉,指间的蔻丹殷红似血,就像是二月怒放的红海棠。

  “怎么掉下来了?”

  谢老九停下脚步,将尸体的手放回去。就在这时,空气里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幽香。

  “咦?”

  “怎么了?”

  “爹,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好香啊。”

  谢老九细细嗅了嗅,突然间将目光对准板车上的尸体,不以为然:“应该是这位姑娘身上的味道吧。”

  姑娘家都喜欢用胭脂水粉和熏香,更别提这春风楼里的姑娘了。

  谢易闻言皱了皱眉。

  是这样吗?

  可是他总觉得这味道不太像是胭脂水粉,反倒更像是海棠花香。

  先前他曾在一位乡下老妇的身上闻到过类似的香味,不过她身上的味道远远没有眼前这具女尸身上的香味浓郁。

  ……是巧合吗?

  冥冥中,谢易总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

  *

  正月本该是其乐融融的好日子,然而因为红棠的突然暴毙,春风楼上下不由蒙上了一层阴影。

  “真晦气!”

  金翠香朝着门外啐了一口,随即吩咐底下人将红棠的屋子彻底清扫一遍,将一些不用的东西都扔了。

  “妈妈,这些东西还要吗?”

  丫鬟小环捧着一叠衣物首饰走过来。这些东西都是红棠生前用过的。

  作为春风楼的头牌姑娘,在没犯病前,红棠可是金妈妈的心头宝。一有什么好东西都紧赶着往她屋里送。如今红棠人才刚没,金妈妈就差人将尸体拖去了城外,迫不及待将有关红棠的一切痕迹全部清扫干净,全然不复当初视其为眼珠子的稀罕模样。

  人走茶凉,不外如是。

  “要!怎么不要?”

  金翠香柳眉倒竖,“你当银钱是大风刮来的?这些可都是好东西!赶紧收起来!”

  小环怯怯说是。正要将东西收去库房,却又被金翠香叫住。

  “等等。”

  就见金翠香将里头的金银首饰挑拣出来,道:“首饰留下,剩下的这些衣物都烧了吧。”

  话虽如此,但脸上的肉痛却清晰可见。

  这可都是从府城来的好料子!江南最好的丝织坊出品。拿去给红棠裁成新衣不过月余,上身都没几回,如今全都打水漂了。

  然而再怎么舍不得银钱,眼下金翠香也不得不忍痛将其烧毁。

  她的春风楼可是做生意的地方,留着死人的衣服不是自找晦气么?

  首饰倒不要紧,都是真金白银做的,大不了日后拿去融了重打依旧能用。

  听了金妈妈的吩咐,小环从善如流地抱着东西退下。

  除了红棠穿过的衣服,还有她盖过被褥,屋子里用过的纱帐如今全都被撤了下来。

  眼下这些东西都堆在后院,就等着被人丢进火堆里焚烧。不烧也没办法,毕竟留着也没用,楼里的姑娘不会用一个死人用过的东西。

  拿出去卖就更不可能了。到底是窑姐儿用过的东西,又是死人的遗物,正常人嫌晦气根本不会买。拿去典当行势必被压价,根本当不了多少银子,血亏!

  金妈妈可不想白白便宜典当行,否则以她钻进钱眼里的个性拿出去卖也比扔火堆里强。

  小环摸着光滑细腻的缎料,上面绣的海棠花平整精美,让人一看就不由心生欢喜。

  红棠非常喜欢海棠花。大抵是因为花名取作红棠的缘故,衣衫帕子扇面鞋面都喜欢绣上红色的海棠。

  只可惜斯人已逝,再美的海棠花也无人欣赏了。

  想到这儿,小环无声地叹了口气。

  红棠姑娘多好的一个人啊,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

  恋恋不舍地将绣着红色海棠花的衣衫丢进火堆,小环伸手摸向了身边的箩筐。

  这一筐都是红棠曾经用过的香囊荷包。小环正准备倾倒里头的东西却突然瞟见了一个桃红色的荷包。

  荷包是用上好的缎料缝制的,内里加了一层白色的棉布内衬,上面绣着一朵红色的海棠花。

  眼前荷包的样式非常眼熟,但又不是红棠姑娘惯用的东西。

  小环想了半天这才想起来,这是老鸨金妈妈的东西。是有一年金妈妈生辰,红棠亲手做给她的。

  因为是给金妈妈的荷包,所以红棠并没有在荷包的外面上绣海棠花,而是将花绣在了内衬里。这样外人看不见,也不知道荷包是她绣的。

  只是……这荷包怎么会在这儿?

  这个问题小环并未思考太久便得出了答案。

  是金妈妈扔的。

  事实上包括金妈妈在内,楼里还有一部分人觉得红棠姑娘其实并不是得了癔症,而是被那妖邪上了身。

  但妖邪之说终究没有证据。县令罗大人又是最惧怕这些怪力乱神之事的。若是她们同官府的人说红棠的死或许与妖邪有关,少不得挨一顿板子被判个藐视公堂之罪。

  即便县令大人不追究,妖邪之事传扬出去今后势必会影响到春风楼的生意。金妈妈看中银钱,又怎么可能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是以不论红棠是真撞了邪还是得了癔症,她都只能是得了癔症。

  最起码明面上的说法就是如此。

  望着后院袅袅升起的烟火,金翠香攥紧了手,尖厉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道深深的月牙痕迹。

  如今红棠死了,尸体也被拉走了。不论当初她遭遇了什么,都已经与她们春风楼无关了。

  和心有余悸的春风楼鸨母金翠香一样,城外越溪乡张家坳的张泉一家也是满脑袋包。

  尤其是张柳氏。自从儿媳于秀莲莫名其妙失踪后,村里人明里暗里都在说她刻薄儿媳妇,所以才把人逼跑了。为了挽回自家颜面这才搞出一个请道士上门除妖的戏码。

  “什么妖怪上身妖怪吃人的,一看就是他们自个儿演的戏!定然是那秀莲妹子受不了她婆婆的磋磨所以跑了,他们家觉得面上无光才整了这一出!”

  “就是!年三十那天闹得多凶啊!隔那么老远我都能听到柳婶骂人的声音。那叫一个难听!如今又将过错推到秀莲头上说她不是人是妖物,依我看最不是人的还是柳婶这个婆婆!”

  “可不是?做牛做马还要被婆婆那般作践,换做我是秀莲妹子我可不愿意再受她的鸟气!”

  村里的长舌妇就像是墙头草,明明不久前还在明里暗里的讥讽于秀莲手脚不干净,如今一个个的却又开始替她打抱不平起来。仿佛前些日子议论对方偷东西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张柳氏虽然嘴利听到旁人的议论当面骂回去,但是众口铄金,她一张嘴也顶不过全村人的舌根子。而于秀莲突然失踪的消息没过几日又传到了隔壁的于家村。

  那于秀莲的爹娘知晓此事不免找上门询问。这些日子张柳氏本就因为这桩事搞得焦头烂额,眼下见到亲家自是没什么好脸色。

  “你问我我问谁?我还想知道她去哪儿了呢?”

  张柳氏叉着腰骂道:“说来也是你们当爹娘的管教不严,否则她又怎么会干出这等逃家之事?是她不守妇道!”

  被亲家母这般指着鼻子骂,于父满脸通红,不仅仅是因为愤怒更因为羞臊。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他本不该多管女婿家的事。可谁曾想好端端的秀莲竟然失踪了?这事传到他们于家村这边,乡里乡亲的都在议论。作为爹娘,若是不管不顾岂不是落人口舌,被人戳脊梁骨?

  更何况他也想要搞清事情的原委堵上那帮人的嘴。可没曾想这张柳氏竟然如此难缠。当初就不该听老爷子的话硬结这娃娃亲!

  于母虽然也觉得面上无光,但到底还是站在了自家人这边:“放屁!我们家秀莲最是听话懂事,怎么可能无故逃家?况且我都在村里听到了,明明就是你刻薄我女儿!”

  乡间地头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人尽皆知。张泉家和亲家于家吵起来的事一下子便传遍了张家坳。眼下年节还没过完,又没有什么消遣娱乐的东西,不少好事之人或是抓着一把炒蚕豆又或是带着南瓜子遥遥站在离张泉家不远的田埂上看热闹。

  这么一摊烂账,两家人可有得扯呢。

  就在张家坳的村民们以为于秀莲的失踪会成为一桩无头公案时,意想不到的变故却突然发生了。

  于秀莲死了。

  作者有话说:

  再次宣传一下预收——

  《在古代开纸扎铺,专治各种阴阳事》

  文案:穿越成古代纸扎铺病弱少主,谢无妄本以为此生清闲。 岂料扎的元宝真能通冥,叠的纸马夜行千里。

  白日开门做活人生意,入夜油灯一盏接待“特殊”客——

  “老板,订一艘三层楼船,要能渡忘川的那种。”

  “小郎君,扎个美郎君,烧给我那枉死的闺女。”

  直到某日中元节,他扎的百万金铢被阴差押送过市——

  谢无妄:“完了,地府通货膨胀这事好像闹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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