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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第186章

鸿君老祖 · 耽于纯美 · 1.15MB · 2026-07-11 17:16:49

第186章

  日子不知不觉间到了七月十二。这一日, 县城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天夜里,谢易正在后衙看公文,忽然听见外面有许多人在哭。他便开门出去,发现巷口围着一群人,灯火通明的。

  他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地上坐着一个年轻后生,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嘴唇发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母亲抱着他哭,围观的人七嘴八舌的,有人说这河里有鬼,这后生是被水鬼拖下水的。还有人说应该请法师来做法事。

  谢易蹲下来,问那个后生:“你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后生瑟缩着脖子说:“回……回大人话,草民叫刘大武,是……是在码头上扛货的。”

  据刘大武所言,他今晚从码头回来,路过护城河,看见河面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衣服,头发长长的。

  当时, 他以为有人要投水,就想下去救人。结果刚走到河边, 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刘大武看到了一张腐烂肿胀的脸。

  面对这样的画面冲击,他吓得腿一软整个人栽进了河里,喝了半肚子水,好不容易才爬上来。

  谢易问他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了没有,刘大武说那人的脸都泡烂了,根本看不清。

  人群里顿时便有人说这河里以前就淹死过一个女人,不过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也有人说既然闹鬼了不如请和尚来念经超度云云。

  谢易站起来,看了一眼护城河的方向,河水黑沉沉的,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块冷铁,河里什么都没有。他让刘大武的娘把他带回家,又让周围聚集的人散了。

  冯县丞凑过来问他:“大人打算怎么办?”

  谢易沉吟了片刻,道:“去河边看看。”

  冯县丞当即劝阻:“万万不可!夜里去河边万一掉下去怎么办?太危险了!”

  “那也没办法,若真是鬼魂作祟,白天去根本看不出什么。”

  回到后衙谢易拿了装着符箓法器的布包,汤圆跟在他脚边,问他要去做什么,谢易便将方才的事说了。

  汤圆舔了舔爪子上的毛,说:“你可别掉河里,我不会水,救不了你。”

  谢易看穿了她状似挖苦的关心,笑了笑没说什么。

  今晚的月亮很亮,河面上白花花的,什么都没有。谢易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走到一片芦苇丛边停下来。夜风吹过,芦苇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汤圆耸动粉嘟嘟的鼻头,“有股怪味,不好闻。”

  谢易也闻到了,不是普通的水腥气,是一种腐烂的甜味,像是瓜果沤烂了很久的那种甜,甜得发腻。

  他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水面上。纸鹤亮了一下,顺着水漂了出去,慢悠悠的,像一片落叶。漂到河中央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它。

  纸鹤浮在水面上,翅膀微微张着一动不动。谢易把手一招,纸鹤飞回来了,脚上缠着一缕头发——黑色的,长长的,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汤圆的尾巴竖起来了。谢易把头发解下来,放在一块石头上。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泽,没过一会儿便化作一团灰雾散尽了。

  这是亡者的执念所化。

  第二天,谢易去查了县衙的积年旧案。案卷在县衙后面的库房里堆着,上面落满了灰。不少纸张已经发黄了,有些甚至墨迹褪色,还生出了霉点子,以至于部分字已经看不清了。

  冯县丞帮谢易翻了半天这才找到了一条简短的记载:“天顺十三年,城东白氏妇,年二十六,失足坠护城河溺亡。”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的内容。

  他问冯县丞知道白氏妇的事吗,冯县丞想了想,说听说过,“这白氏是城东的一个寡妇,人长得好看,可惜丈夫死得早也没有子女,一个人靠刺绣为生。”

  “听说她水性也好,照理来说不可能淹死。所以当时有人说她是被人谋财害命了,也有人说她是遇到了水鬼,甚至还有人说她是自杀的。”

  谢易问当年有没有仔细查过这桩案子,冯县丞说查过,但是查了几个月没查出结果,就不了了之了。

  谢易又去翻了当年官差办案的笔录。他翻了半天,找到了一张办案差役的手札,字迹潦草,写到白氏家贫,无积蓄无首饰,谋财害命似乎不可能,便怀疑是情杀。但查无实证。手札的末尾写着四个字:“悬案未结。”

  谢易把案卷合上。五十年了,白寡妇的魂魄还困在护城河里。她困在河里不是因为她不想走,是因为她的案子没有结。

  一个含冤而死的人,案子没有破,凶手没有找到,她的魂魄就永远困在死亡的那个瞬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河边站着、走着、漂着,等人替她翻案。

  谢易请了慈生寺的和尚来做法事。慈生寺在城东,不大,只有三个和尚。主持叫慧明,五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慢吞吞的,像怕咬到自己的舌头。

  谢易请他来做三天法事超度亡魂。慧明说这不是超度的问题,是案子的事,案子不破,她心愿未了,走不了。

  谢易知道,但想要破获五十年前的旧案,堪比登天。毕竟当事人都不在了,既没有证据又没有证人,怎么破?

  就算是在科学技术更为先进的现代,也仍然有不少悬案未能解决。他的能力和后世的那些专业人士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因此,他只能超度,让她不必再像过去那样受困于河底。

  法事做了三天。第三天夜里,谢易又去了护城河边。

  那天没有月亮,天很黑,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他蹲在河边,把一道往生符点燃。火焰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他脸,照出汤圆碧绿的眼睛,照出河面上那一圈圈涟漪。

  符纸烧完了,灰烬落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定定的看了一会儿河面,转身回了县衙。

  接下来的半个月,谢易把县衙库房里的旧案卷翻了个遍。五十年前的案卷虽然不多,但也不是一两本,他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翻。冯县丞帮他找来了当年的户籍登记、田赋记录、保甲册子,他对照着看。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还是找到了关于此事的一些线索。

  白寡妇原名白文秀,丈夫叫陈勇,是个木匠,早白文秀五年去世。死因是外出做活时偶遇官府通缉的盗匪,认出对方后被人灭口了。

  夫妇二人没有子女。丈夫死后,白文秀一个人住在城东的一间小屋里,靠刺绣为生。

  案卷里没有提到她有什么亲戚,但他从保甲册子里发现,她有一个堂兄叫白永福,住在城西,是做药材生意的。

  案卷里没有提这个人,他不知道是因为当年办案的人没查到,还是查到了没写下来。

  这个白永福已经死了,但他儿子还活着,叫白守诚,如今六十多岁了,在城西开了一家小药铺。

  谢易登门拜访,白守诚听说是知县大人,连忙将人请进屋里,倒茶、端点心。

  谢易问他知不知道他父亲跟白文秀的关系,白守诚想了想,说他父亲有个堂妹,小时候见过几面,后来嫁了人就没来往了。

  谢易问白文秀死的时候,他父亲有没有什么异常,白守诚说那时候他还小,不记得了。

  谢易又问白永福做药材生意,白永福的药材是从哪里进的,白守诚说他父亲从樟树镇进货,因为樟树镇盛产铁皮石斛、吴茱萸和黄栀子。白文秀死的那年,白永福刚接了一笔大订单,赚了不少钱。白永福后来把药铺开大了,在府城也开了分号。

  谢易回到县衙,把白永福的户籍记录调出来,跟白文秀家的住址对比,发现两家离得不远,走路不到一刻钟。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堂兄,一个靠刺绣为生的堂妹,两家住得不远,案卷里却没有提到这个人,这是为什么?

  显然是有人在刻意隐瞒。

  不仅是白永福隐瞒了自己跟白文秀的关系,办案的人也替他隐瞒了。

  这个人是谁,当年的县官?当年的书吏?

  对方是不是白永福花银子买通的?

  谢易不知道,也无从查起。但他知道了一件事:白文秀不是遇到了水鬼,她的死或许是一场来自于熟人的精心算计。

  而这熟人就是白永福。

  白文秀为什么会死?自然是因为钱。

  虽然办案的差役在手札上记载白文秀家贫,家中无积蓄首饰。可据附近的邻居所言,她丈夫陈勇还在世的时候,夫妻俩的生活并不拮据。陈勇虽是个木匠,但他的手艺在城中却是一顶一的好,平日里并不缺生意。

  陈勇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既不赌钱也不在外头花天酒地,这么多年的木匠做下来,家中不可能一点积蓄也没有。可偏偏在陈勇死后,白文秀却要沦落到靠刺绣来勉强维持生计的地步,这就很不正常。

  白文秀没有子女,陈勇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他死后,财产自然归他的妻子白文秀所有。而白文秀一死,这些钱财便自动归到白家宗族。白永福作为她的堂兄,恰好是第一顺序的受益人。

  现在仔细一想,似乎在白文秀死后没多久,白永福的药铺就扩大了,还在府城开了分号。

  可开铺子的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难道真像白守诚所言,都是他爹卖药材赚来的吗?

  谢易在来广昌县赴任的途中曾经路过樟树镇,那里虽然产药材,但应该也没有达到能够让人发大财的体量。

  可他没有证据,只有推测。

  五十年了,白永福死了,当年的办案人也死了。谢易不能定罪也不能翻案,但他可以给白文秀一个交代。

  八月初三,谢易在护城河边烧了一道文书。文书上写着白文秀的名字,写着白永福的名字,写着谢易的推测。

  他把文书点燃,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对着河水说了一句话:“害你的人已经死了,你不用等了。”

  烧完之后,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河水还是那样,黑沉沉的,月亮还差几天才圆,河里有一个倒影,不是他,是另一个人,白衣裳,长发,站在水面上。

  她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谢易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看他,看了几息,然后慢慢地沉下去了。水面恢复了平静。

  汤圆问他:“为什么不替她翻案?”

  “因为没有证据。这个案子,只有等她到了阴司让阎王爷来替她判。”

  谢易把纸灰扫进河里,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一阵水声,他没有回头。

  *

  谢老九接到谢易从广昌县寄来的家书,已经是五月之后的事了。

  那封信走了将近一个月,从江南西道的建昌府到江南东道明州府,驿站一站一站地递,信封的边角都磨毛了。送信的是一个年轻的驿卒,骑着马在义庄门口勒住缰绳,跳下来喊了一声——

  “老九叔!您家谢大人来信了!”

  谢老九正在扫院子,手里还握着扫帚,听见喊声连忙丢开扫帚小跑出门。接过信后也不急着拆,而是先把手上在衣摆上擦了擦,这才撕开封口。

  他把信纸抽出来,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谢易的字比三年前又稳了些,一笔一划都带着他在翰林院修史养出来的沉静。

  信上说他在广昌县安顿下来了,衙门不大,后院有棵香樟树,一口井,三间房。他问谢老九身体好不好,韩菘蓝、驴打滚和芝麻他们过得怎么样。信的最后他写道——

  “爹,你来广昌吧。义庄让菘蓝哥守着就行。石兄说石家有商队去江南西道,我已经托他打点好了。你收拾收拾,跟商队走。到了建昌府,我派人去接你。”

  谢老九把这封信看了两遍。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把扫帚捡起搁在廊下。

  他进了厨房,灶台上坐着锅,锅里的粥还温着。他舀了一碗,坐在灶台边慢慢喝完了,碗也没洗,就那么搁着。

  过了半晌,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的棚子底下。驴打滚卧在干草上,闭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

  谢老九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驴打滚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谢老九说:“阿易来信了,叫我去建昌府,你跟我去吧。”

  驴打滚的耳朵转了转,没动。

  傍晚,韩菘蓝从外面回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拎着两刀纸,是扎纸扎用的。

  他进了院子,把纸放在廊下,看见谢老九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那封信,便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没说话,把信放回去,去厨房端了饭菜出来,摆在石桌上。

  两菜一汤,一碟咸菜。韩菘蓝不会做复杂的菜,但他做的菜不难吃。

  谢老九端起碗吃饭,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阿易让我去广昌县。”

  韩菘蓝点了点头。

  谢老九说:“义庄就交给你了。”

  韩菘蓝又点了点头。

  谢老九看着他,“你一个人行不行?”

  韩菘蓝想了想,说了一个字:“行。”

  谢老九没再问了。他知道韩菘蓝说行就是行。毕竟对方从来不说大话,若是不行,他会直接摇头。

  “那义庄,就暂时交给你了。”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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