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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第184章

鸿君老祖 · 耽于纯美 · 1.15MB · 2026-07-11 17:16:49

第184章

  时间一转而逝, 谢易在盛京已经呆满了三年。

  翰林院修撰三年秩满,按惯例可以留馆又或者去到京中六部。当然,也可以选择外放地方。

  崔学士找谢易谈了一次话,问他有什么打算。谢易说想外放。崔学士听闻后沉默了半晌,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出去历练历练也好。

  谢易的外放任命下来时,已经是春天了。

  吏部的文书上写着“江南西道建昌府广昌县知县”,知县是七品官,虽然从品级上看不如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但却是一方主政,是实缺。

  广昌县在江南西道腹地,离京城两千多里,离白峤县虽然没那么远但也有一千里路。得知谢易外放至广昌县,石子昂看了一会儿地图,道:“这个地方山多水多,路怕是不好走。”

  谢易说知道,石子昂便没再说什么。

  消息传出去, 来青竹巷的人比平日多了些。柳道全是头一个来的, 提了一坛酒,进门就放在石桌上,“没想到易之你竟然要走了。”

  谢易:“还没走, 行李还没收拾好呢。”

  “早晚的事。”

  柳道全给谢易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人碰了一下。柳道全一饮而尽,谢易喝了一半。

  放下酒杯,柳道全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一别还不知今后何时能再相见。”

  谢易摇头, “师兄无需感伤,只要有缘,日后一定能够再相见的。”

  柳道全点点头:“你说得对。只是遗憾在盛京城这三年,我都没怎么照顾你。”

  “师兄此言差矣。”谢易笑了笑道:“我之前可没少去你家蹭饭吃。”

  柳道全失笑:“这算什么照顾?”

  “怎么不算?”

  柳道全没有再说什么,只说了几句让他多多保重以后常来信之类的话。见谢易忙着收拾行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莫不凡没有来,只托人送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一套文房四宝,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名品,但每一样都是谢易惯用的款式。笔是狼毫小楷,墨是松烟墨,纸是澄心堂的笺纸,砚是歙石的素砚。谢易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收进书箱里。

  护国公府也来了人,齐云霆的贴身侍卫送来了一封信。谢易拆开,齐云霆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方正,沉稳,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

  【小高人,听闻外放建昌府广昌县,特此致意。此地多山多水,民风剽悍,做官不易。若遇难处,可持此信至洪州府找巡抚周大人,他是我父旧部。 】

  信里夹着一张名帖,谢易收好了。

  齐芝兰没有写信,只托侍卫带了一匣银票,说是路上的盘缠。

  临走前,谢易又去到崔府拜访了一番崔学士,感谢对方这三年来的栽培。

  崔学士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说是江西建昌府知府是他的同年,到了那边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他。

  谢易接过信,道了谢。崔学士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三年来从未说过的话:“你是有本事的人,翰林院没福气留住你。外放虽然艰辛,但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谢易从值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三年前他来的时候,这棵槐树是这个样子,三年后还是这个样子。

  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他在这里待了三年,修了三年的史,编了三年的书,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崔学士夸他是有本事的人,虽然不知道对方说的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话,但他也确实该走了。

  回到青竹巷,石子昂正在看书,听到谢易回来便主动邀约:“要不要去吃面?”

  谢易笑了笑:“要。”

  两人去了巷口那家面馆,老板认得他们,笑呵呵问:“还是老样子?”

  石子昂点点头,“还是老样子。”

  两碗洒满葱花的筒骨卤肉面端上来,两个人埋头吃了起来,谁也不说话。大抵是离别在即,很多话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石子昂的吏部考核评了“一等”。工部额外主事是从七品,三年任满,考核称职,按例可以升转。

  吏部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留京,升工部屯田司主事,正六品。要么外放,补一个知县的缺,正七品,但地方可以自己挑。

  石子昂选择了留京。这一决定也意味着今后两人没法再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吃饭了。但人生这条路谁也不可能陪自己走一辈子,对于这一点,谢易十分清楚。是以,他虽然遗憾,但并不感伤。

  离开盛京城那天,天还没亮谢易就起床了。他把书箱和包袱整理好,汤圆蹲在他的脚边,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石子昂送谢易到巷口,没有跟出去。他目光定定的看着谢易:“路上小心。”

  “好。”

  “到了后记得写封信报平安。”

  谢易颔首,“会的。”

  石子昂转身回去了,青色的直裰在晨风里晃了一晃,消失在院门后面。谢易坐着骡车走出了青竹巷。墙头的丝瓜藤已经枯了,缠在灰砖上,像老人手上的青筋。巷口那棵槐树,今年还没发芽。

  出了城,一人一猫沿着官道往南走。到了傍晚,骡车停在了一座小土地庙前。

  因天快要黑了,再加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谢易便打算再庙里借宿一宿。庙不大,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神像缺了半边脸,供桌上的香炉也翻了,积了厚厚的灰。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在庙里转了一圈,说:“这地方阴气重,你确定要在这儿过夜?”

  谢易叹了口气,“天黑了,走不了。只能在这儿将就一晚上了。”

  他放下书箱,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贴在门楣上。符纸亮了一下又暗了,像眨了眨眼。

  半夜,庙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是正常人走路的声音,更像是赤脚踩在泥地上的声响,吧嗒吧嗒的。

  那声音在庙门口停了,谢易听闻靠着墙坐起来,汤圆蹲在他膝盖上,碧绿的眼睛盯着庙门。

  紧接着,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在庙门口来回走,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谢易沉声开口:“谁在外面?”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外头响了起来,低低的,沙沙的:“小女子赶路途径此处,求您施舍一碗水。”

  谢易没有开门,从书箱里拿出水囊从门缝里递出去。一只手接过了水囊,枯瘦的手,指甲是黑的。过了一会儿水囊递回来了,那声音说了声“谢谢”,脚步声远了。

  汤圆眯起碧色的眼睛,“那不是人。”

  谢易点头,“我知道,是个饿死鬼,但不是厉鬼。这里的香火断了,没人来上供,她也因此饿了好多年。”

  但方才谢易给她一碗水,想来对方应该不会来害他。

  天亮了,谢易走出庙门,门楣上的符纸不见了,地上有一滩水迹,像是露水,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猫一人继续往南走,就这样走了近两天,终于到了通州。谢易在通州码头找了一条南下的船。船不大,里头装的是瓷器,船去往江南西道北面的九江府。船家姓王,五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话不多。他听说谢易是去建昌府做官的,就不肯收船钱,说官老爷坐他的船是给他面子。不过谢易还是给了。

  船沿着运河南下。两岸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山地。田少了,山多了,水也清了。谢易每天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青山慢慢往后退。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看着水里的鱼,时不时地舔着舌头,显然是馋了。好在坐船出行最不缺的食物就是鲜鱼,这一趟直接让汤圆吃美了。

  船走了半个月,到了德州地界。

  这天傍晚,船停在一个小码头。船家要上岸买点东西,谢易也上了岸。码头不大,沿河一条街,街边有几家饭馆和客栈。

  谢易在一家面馆吃了碗素面,吃完飨食,他沿着河岸散步,走了一段路,看见河边的柳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袍子,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老人低着头,像是睡着了。谢易走近了几步,对方忽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他看了谢易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郎君,你身上有灵气。”那人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谢易停住脚步。

  “郎君莫怕。老丈是个道士,云游到此,盘缠用完了,想在您这儿借宿一宿。”

  “我家并不在这儿。”谢易指了指码头边的船,“况且我也只是个乘船途径此地的旅人。”

  那老人却说船也行。

  回到船上,老人在船头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馒头,掰了一半递给谢易。谢易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对方便不再强求。

  汤圆从船舱里出来,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盯着那人。老人看着汤圆,忽然笑了一下,说:“你养的是猫妖。”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谢易问他:“您去哪里?”

  “龙虎山。”

  “龙虎山在江南西道,我也正好要去建昌府。老丈不若与我一路同行。”

  “善。”

  之后,在闲聊的过程中,谢易得知老人姓张,道号云鹤,是龙虎山上清宫的道士,在山上待了三十年。前些年为了一桩事下山,如今事情解决了,他也要回去了。

  谢易没有问云鹤道长具体是什么事,对方也没有说。

  第二天一早,船继续南下。云鹤道长坐在船头,手里掐着诀,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汤圆蹲在船舱门口,碧绿的眼睛盯着他的后背。谢易从船舱里出来,在云鹤道长身边坐下,看两岸的风景。

  云鹤道长忽然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你这个小知县,做不长的。”

  谢易闻言一怔,问他:“您何出此言?”

  云鹤道长捋了一把胡须,“你的命里不该在衙门里坐着,该在山水间走着。”

  谢易没有应答。

  云鹤道长以为他不信,便解释说:“贫道不是在算命,当官的人脸上有官气,可你的脸上却没有。”

  谢易听闻下意识的问道:“那我的脸上有什么?”

  云鹤道长说有一团雾,看不清。谢易没有再问。

  船到了徐州,云鹤道长下了船。他要去龙虎山,谢易的船往九江,不同路。

  云鹤道长站在码头上,把竹杖杵在地上顿了两下,说:“日后大人若是有事,可以来龙虎山上清宫找贫道。”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竹杖笃笃笃地敲在青石板路上,慢慢远了。汤圆眯起碧色的眼睛,“这老道士有点怪。”

  谢易没接话。

  船继续南下,过了淮河,过了长江,两岸的风景越来越陌生。山高了,水急了,连空气也变了。变得愈发潮湿、闷热。

  谢易把棉袍脱了,换了一件单衫。大抵是因为天热的缘故,汤圆提前到了换毛期,身上的毛直接褪了一半,变得稀稀拉拉的,丑得很。谢易打趣她像癞皮猫,汤圆不满抗议说换毛是正常现象。

  船到了九江府,谢易下了船。他背上书箱提着包袱,汤圆蹲在他脚边看了看周围陌生的街道,问:“这是到哪儿了?”

  “九江府。”

  “离广昌府还有多远?”

  “换陆路走大概半个月吧。”汤圆没说话。

  谢易在九江府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雇了一头驴,沿着官道往南走。驴走得慢,他也不急。路两边是连片的稻田,田里有农人弯着腰在插秧,水面上映着蓝天白云,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田里飞起来,扑棱棱的。

  谢易走了一阵,把驴拴在路边的树下,在田埂上坐下来。

  汤圆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田埂上,问他:“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是走累了暂时不想走了。”

  谢易歇了好一会儿这才站起来,解了驴,继续往南。

  三天后,他到了一个叫樟树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但热闹。他进了镇子正打算找地方歇脚,却看见路边围了一群人。

  只见一个妇人坐在地上哭,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三四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一双手在微微抽搐。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

  “快去请章大夫啊!”

  “请了!章大夫出诊了不在家!”

  “要不去隔壁镇请大夫吧!”

  “孩子都病成这样了,哪儿等得了啊!”

  在这一片混乱中,谢易蹲下来按了按孩子的脉搏。脉象洪数,是急惊风。他从书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掰开孩子的嘴喂了进去。

  妇人愣住了,抱紧孩子,眼神中带着七分警惕三分狐疑。谢易简要说明了孩子的情况,又写了一张方子递给妇人让人去药铺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分三次喂。

  妇人闻言激动的接过方子连声道谢。谢易站起来,背起书箱,牵着驴,挤出人群,继续往南。

  汤圆诧异地眨了眨碧色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看病了?”

  “葫公教的。不过只能治些简单的急症,复杂的病症就不行了。”

  一路上谢易又遇见了几个病人,有头疼的、发烧的、拉肚子的,能治的治,不能治的让对方去找大夫。他带的药丸用了一小半,符纸倒是一张也没用上。

  汤圆打趣说:“你这哪像是去赴任?倒像是去行医的。”

  “顺便嘛。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这样又往前走了大半个月,谢易终于抵达了建昌府。他没有直接去广昌县,而是先去府城拜见知府陈大人。

  陈大人是崔学士的同年,五十来岁,体型微胖,圆脸,笑眯眯的,看着跟弥勒佛似的,很和气。

  他看了崔学士的信,对谢易很热情,留他吃了饭,又安排他在府衙住了一夜。

  第二天谢易告辞,陈大人送他到门口,说了一句:“广昌县虽小,但民风淳朴。你好好干,将来必成大器。”

  谢易从府城出来,骑驴往广昌县去。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高,人烟越来越稀少。

  四月下旬,谢易终于到了广昌县城。

  县城不大,依山傍水,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旁店铺稀稀拉拉。县衙在城北,三进的院子,灰瓦青砖,门口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左耳,一只断了尾巴,看着好不心酸。

  谢易到的时候,冯县丞正站在门口等着。冯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看见谢易先是一愣,大概没想到新知县这么年轻。但他很快便堆起了笑容拱手道:“大人一路辛苦。”

  谢易还礼说不辛苦。

  冯县丞领着他进了县衙,介绍主簿、典史、各房书吏。众人都是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带着观望——十六岁的知县,太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谢易知道他们的想法,但没有多说。

  他住进了后衙,一个小小的院子,一棵樟树,一口井,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墙根的青苔长得厚厚的,井沿上的绳索磨出了深深的沟槽。

  他把书箱放好,把包袱解开将衣裳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汤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跳上樟树,蹲在枝桠间,碧绿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好破,比盛京城差远了。”

  谢易头也不抬道:“盛京是国都,广昌只是个县,如何能比?”

  汤圆一脸同情地看着谢易,“你要在这种地方待三年,真不容易。”

  “也许不止三年。”

  毕竟过去也不是没有知县延长任期的情况。远的不说,当年罗松罗大人就遇到过这种情况。当时接任的新县官在路上得了急病死了,朝廷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接替的人选就让他继续在白峤县又干了三年。

  这样的情况可不少见,毕竟地方官员赴任都要跋山涉水。再加上古代交通不便,乘坐的交通工具里又没有空调。遇上极端炎热或严寒的天气就很容易生病,身体脆弱点的直接就嘎了。

  汤圆闻言顿时沉默了。

  谢易从屋里搬出一把椅子,在樟树底下坐下来。他看着院子的灰墙青瓦、老井还有那棵樟树,忽然想起白峤县的院子。他从袖子里摸出了那把谢老九、韩菘蓝打磨雕刻的小刀,摸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广昌县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谢易上任头几天,做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查账簿、看卷宗、见书吏、会乡绅,一样一样来。

  冯县丞在旁边帮衬,样样都办得妥帖。他是个老县丞了,在广昌县待了十几年,历任知县换了五六个,他都在。里里外外的事,没有他不熟的。

  谢易心里有数,对他客客气气的,什么事都先问他的意见。双方的关系虽称不上推心置腹,但也算相处和谐。

  一开始来告状的百姓不多。多是些土地纠纷、欠债不还、邻里打架的小事。但谢易一件一件审,断得清楚利落。百姓听说新知县年纪不大,断案倒是有板有眼,渐渐地就有人来告状了。

  冯县丞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惊奇——这个县令虽然年轻,但断案倒是有板有眼。

  或许这位谢大人并不像他们所以为的那样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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