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过了几日,谢易散值回来,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骡车,车上装着几个大木桶。桶里全是海带、紫菜、虾皮,还有一股浓烈的海腥味。
谢易认出他是对面那家的, 过去搭了把手。
老汉连声道谢,自我介绍姓徐,在城南开了家海味行,专营各种海产干货。他说这批货刚刚运来,新鲜得很,又问谢易要不要来点虾皮,炒菜煮汤的时候放一点提鲜。谢易笑着婉拒了,徐掌柜也不勉强,只说那改天大人有需要可以来铺子里看看,就不多说了。
腊月初,盛京城下了第一场雪。谢易傍晚从翰林院散值回来, 雪下得正大。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路过青竹巷口,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影。那人缩着脖子靠在门框上,身上落了一层薄雪。
谢易走过去发现对方竟然是徐掌柜。
谢易问他怎么了,徐掌柜抬起头。只见他脸色煞白,眼袋很重,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谢大人,我遇见怪事了。”
原来徐掌柜的海味行最近老是丢东西。不是丢钱,是丢货。头天进的上好虾干,第二天早上就少了小半筐。前一日晒的鱼干,第二天就少了几条。
一开始徐掌柜以为是伙计偷拿,留心观察了几天,没发现伙计有什么异常。于是他便睡在铺子里,想要抓住那可恶的小偷。
夜里,他听见库房有动静,便悄悄过去看。库房的门闩还插得好好的,窗户也关着,里头也没人,但里头的货确实少了。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
谢易跟着徐掌柜到了他的海味行。铺子不大,前店后库,后院还有几间晾晒房。一进库房谢易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混着淡淡的尿骚味,像是动物留下的。
他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地上。纸鹤扇了扇翅膀,朝库房最里面走去,在墙角的一个木桶后面停住了。
谢易走过去,蹲下来看,桶后面有一个洞,不大,刚好容一只猫钻过。洞口的木板上挂着几缕灰色的毛。
徐掌柜也看见了,愣在那里。他搬开木桶,发现墙根底下有一个通向外面的洞,洞口边缘的木板被磨得光滑。
他点着灯笼钻出去,后院墙根下蹲着一只大狸花猫,肚子圆滚滚的,正低头啃一条鱼干。它看见人,叼起鱼干就跑,动作敏捷,一点也不像饿着肚子的野猫。
徐掌柜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只猫消失在巷子尽头,半天没说话。
谢易:“这猫大概不是第一次来了。”
徐掌柜点了点头。
“那猫应该是怀孕了,眼下天寒地冻的抓老鼠也困难,所以才会来偷鱼干吃。您叫伙计把墙上的洞堵上,库房的门窗关严实,夜里留一盏灯,那猫应该就不敢来了。”
听出了谢易的言外之意,徐掌柜苦笑着说:“我倒不是心疼那点货,只是这猫把我耍得团团转,以为是店里闹鬼了,前阵子还请了道士来做法事。”
谢易安慰道:“其实做法事也不亏,您就当给铺子除祟祈福了。”
徐掌柜叹了口气,回去把库房的门窗检查了一遍,又让伙计在墙角放了一碗水、几条小鱼干。谢易问他:“您这是做什么?”
徐掌柜道:“那猫怀了崽,怪不容易的,几条小鱼干也不值多少钱,咱就不赶了,等它生了再说。就当老头子积德行善了。”
第二天一早,徐掌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瑶柱粥来敲谢易的门,告诉他那猫昨晚又来了,没偷货,在墙角蹲了一夜,应该快生了。
谢易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瑶柱的鲜味混着大米、香菇丁和葱姜沫的香气,好吃极了。汤圆从院子里跳出来,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巴巴地盯着那碗粥,问:“瑶柱粥是什么味道?”
“不告诉你。”
汤圆哼了一声,把脸转开了。
……
十二月过半,盛京城的年味越来越浓。青竹巷里家家户户开始扫尘、贴窗花、备年货。
胡家娘子在院子里晒腊肉,董大嫂在巷口挂了两盏红灯笼。徐掌柜的海味行生意比平时好了不少,每天傍晚拉货的骡车都要在巷口停一会儿,卸下一桶一桶的海货。
谢易有时候散值回来,正好赶上卸货就帮忙搭把手。徐掌柜过意不去,隔三差五给他送一碗海鲜粥或是一小包干贝。谢易道谢收了,也不多话。
腊月二十八,翰林院封印了。谢易把值房里的东西收拾好,毛笔洗干净挂在笔架上,砚台用布包了放进抽屉,桌上那摞没看完的稿纸码整齐用镇纸压住。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关上门,沿着走廊往外走。
翰林院里很安静,人都走光了,只有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老刘头在门口扫雪,看见他出来,说了一句“谢大人过年好”。谢易说过年好。
回到青竹巷,石子昂已经在院子里了。他今天没去工部,工部封印比翰林院早一天。
他站在枣树底下,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铺着红纸,砚台里研好了墨,笔搁在旁边。
他看见谢易进来,说:“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写春联呢。”
谢易走过去问他:“你会写春联吗?”
石子昂:“当然,难不成还要花钱去买?”
谢易:“去买也行,巷子口的书肆我记得有人在卖的。”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咱们都是读书人,既然能自己写,还浪费那个冤枉钱做什么?”
虽然家里不差钱,但石子昂一直以来都秉持着一种该省省该花花的态度过日子。在他看来,这春联明明能自己动手写还去买现成的,纯属钱多得没地方花了。
谢易点点头,“你说得对。”
石子昂铺开红纸,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岁岁平安。”
字迹端端正正,跟他这个人一样,一笔一划都不出格。
谢易看了看,说:“你写的这是横批。”
“嗯。”石子昂点点头。
“剩下的上联和下联呢?”
“还没想好。”
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另一支笔,在另一张红纸上写了两行字——
“门对青竹迎新岁,家藏旧书忆故人。”
字写得不算出众,但意思到了。石子昂看了看说:“青竹这两个字用得好。”
谢易笑了笑,说:“毕竟咱们住在青竹巷嘛。”
他们把春联贴在院门上,横批贴在上面,上联下联分贴两边。
周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着门上的春联,笑了:“比去年好看多了!”
石子昂一脸无奈,“去年咱们没贴。”
周婶:“那就是前年。”
石子昂没接话。
隔壁胡家娘子站在自家门口,也在贴春联。她贴的是买的,红纸黑字,上面写着——“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胡家的纸扎铺子跟生意兴隆不太搭,但图个吉利。看见谢易在看,便笑着说:“谢大人快帮我看看歪了没有。”
谢易看了看说:“是有点歪,左边往上提一点。”
胡家娘子照做了,贴好了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得亏大人及时提醒,要不然还真就贴歪了。”
说着,又道了句过年好。谢易也回了一句过年好。
对面徐掌柜家的春联也是自己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他写的是“海味飘香招远客,年年有余庆新春”,横批写的是“恭喜发财”。
“不错。”谢易赞了一声。
徐掌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会写,瞎写的。”
谢易摇头,“您写的挺好的,比我写的好。”
“谢大人谦虚了,小老儿肚子里这点墨水哪能跟状元公比啊。”
两人之间又是一番客套自谦。
董大嫂没有贴春联。她的茶水摊冬天不开张,董大哥在户部当差,还没放假。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孩子还小,没心思弄这些。谢易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屋里哼小曲,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腊月二十九,石子昂说要学着盛京城的习俗包饺子。
“你会包?”
见石子昂点头,谢易有些惊异地看着他。
同是明州府人,当地并没有过年包饺子的习俗,他不明白石子昂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就连谢易这个有着前世记忆的现代人也不会啊。
怀揣着好奇,谢易跟着石子昂去到青竹巷附近的菜市口买了猪肉、菘菜和面粉,又去徐掌柜的海味行要了一把虾皮。徐掌柜不肯收钱,说:“一把虾皮,不值什么钱。过年了,就当送二位大人的。”
石子昂说不用,直接把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徐掌柜没收,追到门口还给他。石子昂没接,谢易也没接。
徐掌柜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几文钱,又看了看两人远去的背影,苦笑着摇头。
回到院子里,石子昂开始和面。他把面粉倒进盆里,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揉了半天,面是面,水是水,不成团。
周婶从厨房出来,看见石子昂和面的样子有些看不下去了,把他拨到一边,说:“石郎君还是洗洗手去一旁歇着吧。这包饺子的事,我来。”
她三下两下就把面和好了,揉成一团,盖上一块湿布放在灶台边上。
和好面,周婶擦了擦手,问:“剁馅了吗?”
“还没。”
“那还不赶紧准备馅料啊?要不然待会儿面发好了都没法包了!”
在周婶的催促下,石子昂去剁菘菜,谢易去剁肉。两个人一个在案板左边一个在右边,咚咚咚的,像是在比赛谁剁得快。
谢易把肉剁好,石子昂把菘菜剁好挤掉水分,和肉馅搅拌在一起,加盐、酱油、香油,又放了一把虾皮。
石子昂说要尝尝咸淡。谢易用手指蘸了一点馅料放进嘴里,说有点淡。
石子昂又加了一勺盐,谢易又尝了一下,咂了咂嘴:“咸了。”
石子昂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就这么包吧。”
周婶把面团切成小剂子,擀成皮。她擀得又快又圆,一张一张摞在一起,边缘薄中间厚,像一朵朵小白花。
石子昂拿起一张皮,放馅,对折,捏边,捏得歪歪扭扭的,站都站不稳,摆在盖帘上一会儿就倒了。
谢易拿起一张皮,看了看石子昂包的饺子,决定照着自己的想法包。他放馅,对折,捏边,包出来一个半月形的饺子,站得很稳,比石子昂的好看。
石子昂看着谢易手里的饺子,面露惊奇:“你不是说不会包吗?”
谢易一脸无辜:“我确实是第一次包啊。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包得这么好。”
石子昂没说话,继续捏他歪歪扭扭的饺子。
周婶擀完皮,也包了几个。她包的又快又好看,褶子均匀,像麦穗。谢易看着周婶包的饺子,再看看自己包的,顿时沉默了。
“别看了,周婶包的比咱们都强。”
谢易没说话。
饺子包好了,满满一盖帘,有周婶包的麦穗饺子,有谢易包的半月饺子,有石子昂包的不明物体。汤圆蹲在灶台边,碧绿的眼睛盯着那盖帘饺子,“里头是什么馅的?”
“菘菜猪肉。”
汤圆努了努毛茸茸的三瓣嘴:“我不吃菘菜。”
“知道,所以给你单独包几个肉的。”
石子昂已经留了一小团肉馅,没有加菘菜,用另一张皮包了几个小饺子,放在盖帘边上。
傍晚,陈大哥回来了。路过谢易家门口,看见院子里在包饺子,探进头来说了句过年好。
谢易说过年好。
陈大哥说他明天还要去府衙当值,除夕回不来。
陈大嫂从屋里出来,听到后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陈大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除夕早晨,谢易起来扫院子。雪下了一夜,积了厚厚一层。他把雪扫到枣树底下堆起来,汤圆蹲在廊下看着,说:“堆高点。”
谢易扫了几锹,汤圆说:“还不够不高。”
谢易又扫了几锹,这一次汤圆终于说可以了。
中午,周婶开始做年夜饭。她动作快,一个时辰就做好了八菜一汤。红烧肉、炖排骨、四喜丸子、卤猪蹄、清蒸鲈鱼、羊肉煎、豆腐煮菘菜,还有一锅老母鸡汤。
她没有跟石子昂他们一起吃,端了菜就回自己屋了。石子昂说周婶儿子在老家等她,她明天一早就走。
石子昂倒了两杯米酒,给谢易一杯,自己一杯。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满桌子的菜,谁也不动筷子。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虽然谢易不太会喝酒,但米酒度数低,又甜,倒也不难适应。
谢易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鲜嫩。石子昂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汤圆蹲在桌上,面前放着一碟鱼肉,是周婶特意给它留的。它吃了几口,抬头看了看两个沉默的人。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密了起来。石子昂站起来说他去放鞭炮。
只见他他从屋里拿出一挂鞭炮,挂在枣树枝上,点燃了引线。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碎红纸屑落了一地。
汤圆被吓得跳上了房顶。石子昂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着鞭炮炸开,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他忽然说了一句:“过年了。”
谢易坐在廊下,把酒杯里的最后一口米酒喝完了。他看着石子昂站在枣树底下,看着他被鞭炮映得忽明忽暗的脸。这是他第一次在外面过年,陪他的不是谢老九和韩菘蓝,是石子昂。
鞭炮放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汤圆从房顶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膝盖上,碧绿的眼睛看着石子昂。石子昂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又倒了一杯米酒,没喝,端在手里。
石子昂突然开口,“易之。不知道你爹在家一个人过年会不会孤单。”
谢易怔了怔,道:“孤单应该不至于,他有徒弟陪着,家里有猫猫狗狗,还有驴子八哥,热闹得很。”
石子昂点了点头,把那杯酒喝了。
谢易知道,他是想念家人了。
饭后,他们把凉了的菜端回厨房,把碗筷洗了,把锅刷了。在那之后,他们便坐在屋子里守岁。
闲来无事,谢易用红纸剪了一个喜鹊报春递给石子昂:“愿新年,胜旧年。”
石子昂见状怔了怔,双手接过后端详了片刻,弯了弯嘴角,“嗯。”
昏黄的灯光洒在桌上,洒在地上那些碎红纸屑上。汤圆趴在暖烘烘的猫窝里,碧绿的眼睛在灯火中发着光。
对面宅院里传来胡小宝的笑声,脆生生的,像竹筒倒豆子。隔壁的董大嫂在哼小曲,调子绵长,像一条河,慢慢地流,流到不知名的地方。
今年的最后一个夜晚,热闹中带着祥和。
在阵阵爆竹声中,新年就这样来临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