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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第153章

鸿君老祖 · 耽于纯美 · 1.15MB · 2026-07-11 17:16:49

第153章

  柳员外家住城南,是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朱漆大门,门前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姜玉林敲了半天的门,睡眼惺忪的门房这才出来应门。一看是县令大人,吓得连忙进去禀报。

  柳员外名叫柳世昌,如今虽然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但保养得宜,看起来白白胖胖。得知姜县令莅临,也没来得及换一身得体的衣裳见客,只匆匆穿了件绸缎睡衣走出来。

  就见他满脸堆笑:“大人深夜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姜玉林也不绕弯子:“柳员外,你家原来的丫鬟翠儿, 半个月前投井自尽了?”

  柳员外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是有这么回事。那丫头想不开,跳了井,可惜了一条性命。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翠儿投的是哪口井?”

  “就是后院那口井。”柳员外说着引姜玉林和谢易往后院走,“大人请看,就是这口。”

  后院果然有一片梅林。眼下正是早春,梅树上的花早就谢完了,树上冒出了许多嫩绿的新叶。梅林中间有一口井,井口不大,用青石砌成,上面盖着一块木板。

  柳员外让人掀开木板,姜玉林举着火把往下一照——井水清亮,能看到底,大约只有一人深,井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口井,和翠儿投井那天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柳员外想了想:“没有。翠儿死后,我们就把她的尸首捞上来了,井水换过一遍,没什么变化。”

  谢易闻言若有所思。

  两口井,一口在城南柳家,一口在城东赵六的棺材铺。翠儿的丈夫说翠儿投井死了,可尸首却在城东的井里。也就是说,翠儿根本就没有死在柳家的井里,又或者说,死在柳家井里的其实另有其人?

  “柳员外,翠儿投井那天,是谁发现的?”

  “是翠儿的丈夫刘大万。那天他来我家找我,说翠儿不见了,问我见没见着。我说没有,他就到处找,最后在后院井里找到了翠儿的……找到了她。”

  柳员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刘大万当时就哭了,把人捞上来,背回去办了丧事。”

  “你亲眼看见井里的尸体了?”

  柳员外愣了一下:“那倒没有。刘大万把人捞上来的时候我在前厅,等我赶过去,尸首已经被他给背走了。不过刘大万说是翠儿,那应该就是翠儿。两口子嘛,还能认错不成?”

  姜玉林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谢过柳员外,转身出了柳家大门。

  谢易跟在他身后,忽然说了一句:“姜师兄,那柳员外在说谎。”

  “怎么说?”

  “后院那口井,井壁的青苔长到了水面以下两寸的位置。这说明那口井的水位至少半个月没有变化过。如果半个月前有人投井,水位一定会因为捞尸而搅动,青苔上定然会留下痕迹。可是那口井的井壁上,青苔整整齐齐,没有一点被破坏过的痕迹。”

  姜玉林停下脚步,看着谢易:“所以翠儿根本没有投柳家的井?”

  “没有。翠儿的死,被刘大万和柳员外联手瞒下来了。翠儿真正的死因,恐怕和赵六家的那口井有关。”

  “可问题是,”姜玉林皱起了眉头,“翠儿是半个月前死的,尸体是怎么进的赵六家?那口井的井口盖着石板,上面还压着大石头。赵六说他从来没打开过。如果他没有说谎,难道凶手有穿墙之术?”

  谢易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姜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井上的石板和石头究竟是赵六放上去的,还是别人放上去的?”

  姜玉林怔了怔。

  “如果赵六没说谎,他真的从来没有打开过那口井,那就说明石板和石头在他买下铺子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也就是说,翠儿的尸体在赵六买下铺子之前——也就是五年前,就已经在那口井里了。”

  “可翠儿半个月前才死——”

  “半个月前死的那个女人,真的是翠儿吗?”谢易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姜师兄,我们还没有见过翠儿的丈夫刘大万,也没有见过翠儿的尸体……不对,我们见过井里的尸体,但那能确定就是翠儿吗?”

  “赵六凭借五官认出了她,可赵六已经十年没见过翠儿了。那张脸在水里泡了这么久,他真的没有认错吗?”

  姜玉林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井里那具女尸,根本不是翠儿?”

  “我不知道。”谢易道:“所以我们要去刘大万家看看。看看翠儿的灵堂、看看翠儿的坟,看看那个一口咬定翠儿投井自尽的丈夫到底在隐瞒什么。”

  刘大万的家在城北一条烂泥巷的尽头,是一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院子里堆着几口杀猪用的木桶,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谢易、姜玉林二人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刘大正在院子里磨刀。

  他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壮汉,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咧到嘴角,看起来凶神恶煞。

  “你就是刘大万?”

  姜玉林亮出县令的腰牌。

  刘大万放下刀站起来,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姜玉林和他身后的谢易,垂下眼道:“是我,大人有什么事?”

  “你妻子翠儿,半个月前投井自尽了?”

  刘大万脸色变了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是。那贱人自己想不开跳了井,我已经把她埋了。”

  “埋在哪里?”

  “城外乱葬岗。一个投井自杀的女人,不吉利,不能进祖坟。”

  姜玉林冷冷地看着他:“刘大万,你可知道,报假案,隐瞒真相,是要吃官司的?”

  刘大万的脸抽搐了一下:“大人这是什么话?我媳妇死了,我报了官,怎么就成了报假案了?”

  “你报官说翠儿投井自尽,可翠儿的尸体根本就不在柳员外家的井里。”姜玉林一字一顿道:“那口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刘大万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冷笑一声:“大人说不在就不在?人是我从井里捞上来的,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你捞上来的那具尸体,确定是翠儿?”

  “那是我媳妇!我还能认错不成?”

  “是吗?”姜玉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仵作对井中女尸的初步检验记录,“我们在城东一口井里发现了一具女尸,赵六说那是翠儿。可赵六已经十年没见过翠儿了,他的话不足为凭。”

  “你是翠儿的丈夫,我现在带你去认尸,如果你能确认那具尸体是翠儿,我无话可说。如果你认不出来——或者认错了,那就说明你在说谎。”

  刘大万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杀猪刀。

  “大人……城东的井?那个城东的井?”

  “六顺寿材店后面的那口枯井。”

  刘大万手里的杀猪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易从姜玉林身后走出来,看着刘大万,忽然问了一句:“五年前,你是不是去过城东那条巷子?”

  刘大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谢易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钝刀在刘大万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磨——

  “五年前,你在柳员外家做短工,负责杀猪宰羊。你认识了翠儿,想娶她。但翠儿心里有别人,她不愿意嫁给你。你就去找柳员外,还许了他一大笔钱。”

  “柳员外同意了,因为他正愁翠儿跟赵六的私情败坏了柳家的名声。”

  “你娶了翠儿之后发现她心里始终忘不了赵六。于是,你便开始打她,骂她,怀疑她跟别的男人有私情。”

  “五年前的一天夜里,你又打了她,她受不了,跑出了家门。你追出去,追到了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你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推到了一口井里……”

  “闭嘴!”刘大万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猛地扑向谢易。

  谢易早有防备,侧身一避的同时反手抄出一柄铜如意,狠狠地敲在了对方的膝后。刘大万吃痛地叫了一声瞬间跪倒在地,身后的两个差役也趁机将其死死按住。

  见到谢易这番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姜玉林眨了眨眼,满脸诧异。

  “易之……你竟有如此身手?”

  谢易十分淡然地将铜如意又重新塞回布袋里,冲姜玉林笑了笑:“姜师兄见笑了,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罢了。想要参加会试,没有一个强健的体魄那可不行。”

  闻言,姜玉林恍然点点头,“原来如此。”

  当初他北上参加春闱因为水土不服可是遭了好一番罪,险些耽误正事。没想到易之年纪小小就已经考虑得如此长远,这一点倒是他这个做师兄的远远不及了。

  “我没杀人!我没有!”

  刘大万在地上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喊:“那是意外!她跑,我去追,她滑倒了,自己掉进去的!我没有推她!我伸手去拉了,没拉住!”

  姜玉林蹲下来,与刘大万平视:“五年前你杀了一个女人,你以为那是翠儿。你盖上井口,压上石头回了家。可你回家之后发现,翠儿好好地在家里,她根本就没跑出去。”

  “那天夜里你追出去的女人不是翠儿,而是另一个你不认识的女人。你杀错了人。”

  刘大万的挣扎忽然停了,他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惧,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你害怕事情败露,所以没有报官。你把那个女人的尸体留在了井里,希望永远没有人发现。可你没想到,半个月前,翠儿真的死了。”

  “于是你便借这个机会谎称翠儿投井,把那口井里的尸体说成是翠儿的,想就此了结五年前的案子。为此,你甚至去柳员外家演戏,让柳员外以为翠儿真的死在了他家的井里。柳员外怕惹上官司,也帮你圆了谎。”

  “可你漏算了两件事。”谢易接过姜玉林的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杀了人,把尸体丢进去,盖上石板压上石头想要瞒天过海,但却没想到赵六会买下那间铺子,更没想到赵六就是翠儿当年的旧情人。”

  “翠儿死后,赵六扎的纸新娘引来了翠儿的亡魂。她去棺材铺找赵六,没曾想意外发现了井里的秘密——”

  “那井里躺着另一个女人的尸体,一个替她死去的无辜的女人。翠儿的亡魂哭了,泪水浸湿了纸人。所以赵六才会听见哭声,所以纸人才会消失。”

  “不是纸人自己走了,而是翠儿的亡魂把纸人带到了井边,她想告诉赵六,井里有人。”

  刘大万彻底瘫在了地上。

  “那个被我推下井的女人……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姜玉林站起身,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缓缓道:“我们会查清的。但在此之前,你要为你五年前杀死的那个女人,为你这五年来对翠儿的虐待,为你所有的谎言付出代价。”

  刘大万被押回县衙后,在审讯中交代了一切。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喝醉了酒,怀疑翠儿又去找赵六便提着刀追了出去。在城东的巷子里,他看见一个穿着打扮与翠儿极其相似的女人在前面跑,他追上去,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推到了井里。那井口没有盖,他推完人就走了。

  等他酒醒回到家发现翠儿好好的躺在床上,这才知道自己杀错了人。他不敢报官,连夜回到那口井边,找了一块石板和一块大石头把井口封死了。

  他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至于那个被他推下井的女人,后来查明了身份——

  是一个从外地来仙居投亲的妇人,姓周,三十岁,因为迷路误入了城东的巷子。她穿着和翠儿颜色相近的衣裳,在夜色中被刘大万误认。她的家人也曾来仙居找过她,但没有任何线索最终不了了之。

  而翠儿的真正死因也在刘大万被捕之后水落石出。翠儿是被刘大万打伤后不治身亡的——

  刘大万用杀猪的铁钩子抽打翠儿,铁钩刺穿了翠儿的脾脏,翠儿内出血而死。刘大万怕事情败露,谎称翠儿投井自尽,并利用柳员外的口供来佐证自己的谎言。

  柳员外因为作伪证被罚了银子,虽然没有入罪但名声一落千丈。

  赵六被无罪释放。

  回到棺材铺那天,他在院子里跪了很久,对着那口已经清理干净的井,烧了最后一只纸新娘。

  谢易站在一旁,看着火焰将纸人吞噬。纸人的嘴角在火中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她走了?”姜玉林悄声询问。

  “走了。”谢易道:“翠儿的亡魂,还有替翠儿死去的那个周姓妇人的亡魂都走了。是地府的阴差亲自来接的。”

  “那个周姓妇人……她有什么话说吗?”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她说,她不怪赵六,也不怪翠儿。怪只怪命不好,穿了一件和别人同色的衣裳。”

  姜玉林觉得鼻子一酸,连忙转过头去。

  赵六烧完了纸人,站起来擦干了眼泪。他没有再扎新的纸新娘。

  从那以后,他的棺材铺里只有棺材,没有纸人。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扎纸人了,他说:“扎给谁看呢?活着的人不需要,死了的人,也带不走。”

  ……

  事情过去几日后,姜玉林在整理案卷时突然发现了一个先前被忽略的小细节。

  那口井里除了女尸和纸人外,当时其实还捞上来一样东西——一枚玉戒指。很小,很旧,内测刻着一个“翠”字。

  他问过赵六,赵六说那不是他送的。又问了刘大万,刘大万也说没见过。后来他还问了柳员外,柳员外说不记得翠儿戴过戒指。

  那这枚玉戒指是谁的?是周姓妇人的,还是翠儿的?

  如果是翠儿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口井里?翠儿生前去过那口井边吗?

  姜玉林拿着戒指去找谢易,谢易正捧着孟婶做的食饼筒大快朵颐。看见戒指,便接过来看了看。

  “没有残魂。这枚戒指干干净净,就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井里?”

  谢易想了想,忽然笑了:“姜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天晚上,翠儿确实去过城东那口井呢?”

  姜玉林一愣。

  “刘大万追出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打扮和翠儿极其相似的女人在跑。兴许那个女人就是翠儿本人呢?”

  就听谢易继续道:“假设翠儿那天夜里确实跑出去了,跑到了城东,在井边弄丢了这枚戒指,然后她就回家了,又或者去了别的什么地方。而刘大万在巷子里追上的,是那个倒霉的周姓妇人。”

  “那翠儿后来为什么没提这件事?”

  “因为她怕。她怕刘大万知道那天夜里她确实出去过,会打她。所以她便装作毫不知情。刘大万以为自己杀的是翠儿,其实他杀的是另一个人。翠儿知道刘大万杀了人,但她不敢说,因为她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

  姜玉林的手微微发抖。

  “所以翠儿这五年一直都生活在恐惧里。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杀人犯,她每天都怕他再动手。她身上的伤,不全是刘大万打她留下的。”

  “有些是她自己摔的、自己撞的,就是为了掩盖刘大万留下的痕迹。她不敢跑,因为刘大万说过,如果她敢跑,就像推那个女人下井一样把她也给推下去。”

  谢易将戒指还给姜玉林,轻声道:“姜师兄,这世上有些案子,你查到最后会发现,没有一个人是完全无辜的,也没有一个人是完全该死的。”

  “赵六不该放弃翠儿,柳员外不该贪图钱财把翠儿嫁给刘大万,刘大万不该杀人、不该虐待翠儿,翠儿不该隐瞒真相。”

  “可你能怪她吗?她只是怕死。”

  姜玉林将戒指收进袖子里,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已经长了新叶的腊梅树,道:“易之。你说翠儿的亡魂去棺材铺找赵六,是为了告诉他井里有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不只是为了告诉他井里有人。”

  “那还有什么?”

  姜玉林沉默了很久,才说:“也许她只是想再看赵六一眼。十年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她在纸人上画梅花是因为赵六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柳员外家的梅林里扫梅花瓣。那朵梅花,是她的记号,也是她的遗言。”

  谢易没有说话,只低头咬了一口食饼筒,慢慢咀嚼。

  那枚玉戒指后来被姜玉林埋在了翠儿的墓里。

  虽然翠儿的尸体被刘大万草草埋在了乱葬岗,但谢易用寻踪符还是找回了她的尸首。

  而赵六也在城外一片向阳的山坡上专门为她修了一个墓,棺材、纸扎,用的都是店里最好的。

  至于那口井,已经被填平了。

  填井的那天,赵六在井底放了一只新的纸扎新娘。这一次他没有画梅花,而是在纸人的心口画了一双眼睛。

  一双欲语还休,像山间清泉一样清澈的眼睛。

  那是他记忆里翠儿十六岁时的眼睛。

  故事的结局也许并不圆满,但这就是人间。

  人间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太多的来不及,太多的“如果当初”。

  谢易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为什么上天要安排他走上修行之路的原因吧。通过修行,他能看见那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除了妖神鬼怪外也有人的爱恨嗔痴。

  世人皆以为鬼可怕,殊不知人心比鬼更可怕。

  然人心亦有善念,鬼魂亦有深情。

  是非之外,尚有天理。人情之中,亦有公道。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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