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谢从南神情呆滞地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小院,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双丰,我不是在做梦吧?”
话音落下,胳膊处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他下意识的痛呼出声。
“你做什么?!”
被谢从南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双丰瑟缩着收回手,“郎君,您既然觉着疼,我想这应该不是在做梦。”
“……”
看着双丰一副老实巴交的表情,谢从南咬了咬牙,硬生生地咽下快要脱口而出的咒骂。
罢了,他跟一个书童叫什么劲。再说双丰这小子本来就不怎么聪明。
“行了,咱们走吧。”
双丰倏地抬起头,愣了愣, “去哪儿啊郎君?”
“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回去啊。”
谢易方才都说要去他家取鸡毛了, 这小子还问出这种多此一举的问题。是不是傻?
话说另一边,在被谢易拉住衣袖后,谢平威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便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动了起来,周围的景象也在跟着飞速倒退。
不过须臾片刻, 二人便站在了谢家村村口。
谢平威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遭遇如此不可思议的经历。
曾几何时他也曾听说过不少关于谢易的传闻,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说从前他还有一丝丝怀疑的话,如今他已然被他展露的这一手出神入化的符箓术法而折服,彻底打消了疑虑。并且,他的内心深处甚至还产生了一股后怕的情绪。
身为族长, 他爹一直以来都自视甚高。认为谢易不过是个小孩子,哪怕有些异于常人的本事,哪怕如今考上了举人也终究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
毕竟在他爹看来,谢易的养父谢老九就是个守义庄的。谢老九无父无母无田产,哪怕为衙门做事也终究是个讨死人饭吃的贫贱之人。所以他这个族长既然出面邀请,谢易就应该给他面子,就应该知情识趣地应承下来。
可自始至终,他们谁都没有真正去了解过谢易。他们都以为传言不过是夸大其词罢了。
若非这一次家中遇上了妖怪作祟,若非张神婆的指引,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见识到谢易的手段,也不会意识到他们先前到底犯下了多大的错误。
想着,谢平威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谢易。
见他神色如常地朝着他们家的方向走去,谢平威莫名地松了口气,亦步亦趋地跟上。
看起来,谢易确实没有因为先前的事产生芥蒂,要不然也不可能大老远地跑来谢家村帮他们处理此事了。
庆幸之余,谢平威的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丝感激。
“鸡毛在哪儿?”
蹲在被栅栏围住的鸡棚前,谢易看着里头空空如也的鸡窝扭头问道。
谢平威回过神,忙不叠回答:“我先前全都捡了放屋子里了,这就拿过来!”说着便匆匆走屋,在里头翻找了好一阵这才抓着几根鸡毛出来。
这些正是先前他在树下找到的被偷走的大公鸡身上留下的羽毛。因为颜色实在漂亮,他本想留着给刚出生的孙子做玩具的,没想到误打误撞倒成了线索。
谢易接过羽毛低头嗅了嗅。没有狐狸味儿,反而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屁臭味。那气味很淡,若是不仔细闻都闻不出来。
……看来是黄大仙啊。
心中思忖着,手指引动上面残存的妖气点燃寻踪符。细细的烟线延伸出小院,弯弯绕绕出了村子,没过一会儿便朝着河边的方向蔓延。
谢易看了看方位,扭头对谢平威道:“偷鸡的应当是黄大仙,接下来我要去见它,村长你要一起来吗?”
突然被问这个问题,谢平威愣了愣。就听谢易继续道:“我虽然可以帮你们说和,但你们若是真想要化解黄大仙的怨气还得正儿八经的向它赔礼道歉才是。尤其是谢从南,他才是一切的源头。”
谢平威回过神,随即点头,“您说得是,我去!”
连他自己也没发现,自己对谢易的称呼已然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尊敬的“您”字。
但谢平威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只是方才来的时候咱们忘记把从南带上了,这下该如何让他向黄大仙赔礼呢?”
“无妨,他很快便会回来了。”
谢易说着便从怀间掏出了一只纸鹤。注入灵炁后,半个巴掌大的纸鹤瞬间变成了七尺高。就见它拍着翅膀“嗖”的一下飞上天际,没过一会儿便化作了天边的一颗小点。
见到这出神入化的一幕,谢平威嘴巴大张,下巴都快要掉到了地上。这一日所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多,以至于他已然失去了惯常的思考能力。
眼下,他只想到数年前县里广为流传的纸鹤救人的传说——
那林记米行的林家大老爷在去府城盘货的路上差点被他弟弟花钱雇来的贼匪给害死,若非谢小大仙事前送给他的纸鹤变大救了他一命,只怕他早已命丧崖底了。
没曾想,时隔多年他竟会在自家的小院亲眼见证到那只能够变大的纸鹤,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感慨。
那厢,从谢家小院离开后谢从南便准备返回谢家村。可没曾想刚出城没多久,天边却突然飞来了一只巨大的纸鹤。不等两人反应过来,那纸鹤便将谢从南一把叼起甩到背上扇着翅膀冲上云霄,独留双丰一人满脸呆滞地坐在驴车上望着天际。
谢从南活到这么大哪见过这么刺激的场面,一时吓得抱紧纸鹤的脖子连连尖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纸鹤便降落在了谢从南家的后院。等到谢从南踉跄着从纸鹤的背上爬下来,人已然快要晕厥过去了。最终还是谢易用灵炁抚平他受惊的魂魄这才使人恢复正常。
“人到齐了,现在可以出发了。”
说着谢易便一个跨步坐上纸鹤,对着身后一脸呆滞的父子俩招了招手,“上来吧。”
见又要坐那玩意儿,谢从南面色刷白满脸写着抗拒。
谢平威看着身旁双腿抖得跟面条似的儿子,欲言又止:“咱们一定要坐这个东西过去吗?”
谢易摇摇头,“倒也不是。只是这样比较快而已。”
更何况纸鹤都已经拿出来了,不用多浪费啊。缩地符虽然好用,但也是需要自己身体力行地靠双脚行走的,哪有现成的交通工具快。
当然,他才不承认自己就是想顺便折腾一下谢从南。
都说不知者无畏,谢从南这种性子不一次性把他整怕了让他知道厉害,今后说话行事依旧不知道注意分寸还是会捅出其他篓子。自己这么做可是为了他好。
见谢易再次招手,谢平威咬了咬牙,一把将谢从南揪过来按在谢易身后,自己再坐到他的后头。见前后都有人,坐在中间的谢从南这才稍稍缓和了些许紧张感。
就当纸鹤载着三人朝着河边飞去时,正在田间干活的张丰直起身子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到天边突然窜过一只巨大的纸鹤,他不可置信地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大,然而天上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错觉吗?”
在寻踪符的指引下,乘着纸鹤的三人来到了离村子并不远的河岸边。
这一路,谢从南自始至终都闭着眼睛,双手紧紧抓着谢易的衣裳压根不敢睁开往下看。其实他原本是想直接抱住对方的,但又怕惹得谢易不快将他丢下去,最终只得退而求其次抓人家衣服。
好在这心惊胆战的空中之旅并没有持续太久,纸鹤很快便载着三人安稳着陆。
谢平威白着脸从纸鹤背上下来,双腿不自觉地发软险些栽倒在地上。或许是一回生二回熟,一旁谢从南的脸色虽然同样没好到哪里去,但显然要比第一次从纸鹤背上下来时镇定多了,最起码没有晕过去。
父子俩相互支撑着站直了身体,在河岸边梭巡了片刻,随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锁定到了不远处用栅栏围起的一个小圈上。
只见栅栏里头十几只鸡或是睡在窝着打瞌睡,或是低头吃着地上的糠,看起来好不悠哉。谢平威一眼便认出了这就是他们家的鸡。
谢易看着寻踪符的烟线一路延伸,绕到了鸡棚背后的林子里,顿住脚步对二人道:“你们先在此地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经此一事,二人哪敢不从,纷纷应声。
将两人留在鸡棚,谢易便孤身一人循着烟线去找那“肇事”的黄大仙了。
倒也用不着漫山遍野地寻,进了林子后没多久他便在一块陡坡处发现了一个土洞。洞口不大,也就跟成人男子手掌的长度差不多。
谢易蹲在洞前抬手轻轻敲了敲地面,里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啊?扰人清梦……”
听到洞里隐约传来的嘟囔声,谢易笑了笑,朗声道:“在下谢易,此番拜访前辈是有要事相商,还望前辈能够拨冗一见。”
洞内吃饱喝足的黄老睡得正香,听到外头的声响下意识翻了身,迷迷糊糊道:“谢易?谁啊,不认……”识字还未出口,他倏地睁开了双眼,一骨碌从地上爬起。
谢小大仙?他真的来了? !
顾不上梦会周公,他当即钻出洞口。
于是,谢易便看到了一只小巧可爱又毛茸茸的脑袋出现在眼前。
看着眼前的毛绒生物,谢易不由将酝酿了一路的话重新咽回到肚子里。
黄大仙这么可爱,它能有什么错呢?错的是明明用石头砸人家脑袋的谢从南。
话虽如此,但把人家家里的鸡全给偷了到底还是做得过了些。
谢易定了定神,这才没让自己被黄大仙无害的外表给蛊惑。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见这位传说中的谢小大仙态度如此恭敬客气,黄大仙不免有些飘飘然起来。但他到底还是没有飘过头借机摆出前辈架子,只端出一派正经模样。
“免贵姓黄,你唤老夫黄老便是。”
话音落下,眼前的黄鼬便转了个身化成了人形——
一身土黄色短打衣衫,看起来像是寻常的乡野村夫。
“黄老前辈。”谢易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声。
“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是为了谢家村村长家的事。”
“前辈与他们家的矛盾我虽不知个中细节,但也知晓了大概的前因后果。因为村长的小儿子谢从南踢石子伤了您,您一时气愤所以才会做出这番举动的吧?”
见谢易说话这般和和气气,黄老渐渐放下了戒心,“确实如你所言。”
“但据我所知,您先前为了报复已经在村长孙子的满月宴上偷吃了不少烧鸡。既如此后来又为何跑去村长家里偷活鸡?”
“您可知这几趟下来,已经偷走了他们家三十多只鸡。谢从南固然做得不对,但他当日也只是无心之失。就算是为了对犯错之人小惩大诫,但您做得也确实过了些。”
“老夫虽然偷了他们家的鸡,但也没全吃。”
就像是被长辈教训的小娃娃,眼前的老爷子低着头小声嘟囔。
话虽如此,先前河伯就已经提点过他此事,他其实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此番作为有些过为已甚了。
正如谢易所言,先前他跑去偷吃人家席面上的烧鸡确实只是为了报复。但到后来,报复也只是借口罢了。毕竟看到他们家养了那么多只鸡,谁能不心动啊!
不过黄老要面子,这么大岁数了也怕被人揭短。于是便自己给自己找了个下台阶——
“这样吧,让那小子过来给老夫赔礼道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谢易也注意到黄大仙脸上闪过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心虚,心中虽觉得好笑但嘴上也不戳破,只正色颔首道:“实不相瞒,眼下村长他们就在林子外面等着。他们是专程来给您赔礼道歉的。”
黄老闻言眉毛微挑,忍不住惊异于谢易的上道。
人家连下台阶都搭好了,他又有什么道理不下?
“咳……既如此,老夫便随你去见一见吧。”
见眼前的老者如此好说话,谢易便知他其实并没有因为谢从南不小心用石头砸了他而真正生气。他先前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出于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理由——嘴馋罢了。
既如此,双方不妨各退一步,也能保全各自的颜面。
林子外,父子二人一脸忐忑地守在鸡棚边,也不知接下来会遭遇什么。虽然有谢易帮着转圜,但谁也不知道这位黄大仙愿不愿意接受和解。
就在他们为此不安的时候,谢易终于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一只黄皮子。
就见那黄皮子三两下跳到了河岸边的一块石头上,直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眼二人,道:“不是说来赔礼道歉吗?怎么空着手?”
冷不丁听到眼前的黄鼠狼口吐人言,二人猛然一怔。
见到父子俩面上惊惧难掩的模样,谢易无声叹了口气,弯下腰对着黄老低语:“差不多得了,您都吃了那么多只鸡了。”
黄老悻悻然,“那口头的道歉总该有吧?”
“那是自然。”
说着,谢易看向对面快要化作雕塑的父子俩,低声提醒:“快给黄老道个歉。”
谢平威骤然回过神,一巴掌拍向谢从南的背脊押着他屈膝道歉:“先前的事是犬子之过,还望黄老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等一回吧。”
谢从南闻言也跟着连连道歉。说自己有眼无珠不小心冒犯了对方,希望能够求得对方原谅云云。
得饶人处且饶人,见父子俩都拿出这般诚恳的态度了,黄老也不好再拿乔。便骑驴下坡表示不再追究。
为了表示大度,甚至还忍住心痛让他们把这些鸡全都带回去。
不过谢平威如今哪里敢要,连忙表示:“这些鸡您还是留下吧,权当是我等给您赔罪的歉礼了。”
黄老一听,顿时乐了
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话虽如此,但嘴上还是要客套地推拒一下。谢平威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黄鼠狼精只是在假客气,于是又劝他收下。
就这样来回推拒了一番后,黄老最终收下了这份“歉礼”。
自此,双方化干戈为玉帛。这次的丢鸡事件也就此分明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