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颍川韩氏这五百年的生卒记录都在这儿了,还请二位上神过目。”
书吏毕恭毕敬地将册子递了上去,期间还悄悄觑了王灵官和赤脚大仙一眼,见二位天神脸上的愠怒微消,这才松了口气。
王灵官接过册子翻开垂眸,一目十行扫了几页,目光突然锁定。随后他迅速翻开了生死簿进行了一番对照。片刻后,粗矿的眉宇渐渐拢成了一团。
见状,赤脚大仙疑惑地探头看过来,“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这几个人的生卒年为何与生死簿的记录对不上?”
顺着王灵官手指的方向看去,赤脚大仙隐约看到了三个名字——
韩菘蓝、韩菘青、韩相旬。
事实上他还点了好几个名字,但是动作太快自己一时也没看清,倒是那书吏见后不由露出异色。
“这……怎会有如此大的出入?”
王灵官看了他一眼,“这得问你们了,为何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甚至还不只一两个人。这上面有十几人的生卒年都与这生死簿上的记载对不上号。”
“按照生死簿的记载,那韩菘蓝应当能活到七十岁, 可在这本生卒年记事的册子上,他实际上只活了二十二。”
“还有他的弟弟韩菘青,按照生死簿的记载, 他十七岁就该死了结果却活到了六十五。”
“而不久前身故的韩相旬就更是奇特, 他理应能活到八十九,可如今不到六十就亡故了。”
“就算在阳间有些时候会出现遭遇飞来横祸没能寿终正寝的意外情况,但在韩家,这样的意外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书吏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羞愧地埋下头。
上神这是在点他呢, 如今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怕是逃不掉了。
看着他下巴戳到胸口的怂样,王灵官也不再继续点出地府的纰漏。经过这般对照,他的心中有了大致的猜测。
这些生卒年异常的人,十之八九被那堕仙干预了命线,要么成了对方的寄身躯壳,要么被牵连变成了短寿之相。
而韩相旬的死亡还侧面证明了另一件事——那堕仙此前应当是附在了他身上。
从韩瑜绑架东海九龙女失败,在东海水族面前暴露了锁龙咒的存在甚至还牵连到自身的那一刻起,对方就已经做好了以死脱身的准备。
果然是狡兔三窟啊。
韩氏主支血脉如今已经繁衍到了上百人,他会躲在谁的身上一时间还真不好找。
不过……
王灵官扭过头突然看向眼前谨小慎微的书吏,将生卒年册子合上丢给他,“你去告诉阎王,让他派鬼差去阳间将这名单上还活着的人全部排查一遍。”
低着头的书吏正为灰暗的前途感到忧心忍不住胡思乱想,冷不丁听到王灵官的命令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啊?”
对上王灵官肃然冷厉的眉眼,书吏再一次怂了下来,“敢问上神,如何排查?这堕仙既然能藏在凡人的身体里这么多年不被发现,想来应当是有法子掩饰的。咱们地府的鬼差也不像孙大圣那样长了双火眼金睛能辨清妖邪啊。”
一旁的赤脚大仙也觉得在理,可也不知该如何解决此事,于是便将目光投向了王灵官。
只见王灵官沉吟了片刻,从怀中拿出了一个莫约三寸高的天青色瓷瓶。
“将此物抹在眼皮上就能看到仙人身上的灵炁。那堕仙虽然剔除了仙骨剜去了仙根,但到底曾与天界有缘,身上灵炁已消可恶孽还在,哪怕他占据了凡人的躯壳,但内里独属于堕仙的黑炁却是怎么也掩盖不掉的。”
“是。”
书吏闻言小心翼翼地接过,随即小跑赶去寻阎王。
这厢当地府的一众鬼差冥神人仰马翻地奔赴阳间去寻那堕仙时,另一边身在白峤县的谢易则受到了同窗章愚的邀请去家中吃酒席。
立秋后章愚的姐姐终于要出嫁了。
记得上巳节那会儿他就想去三清观给他阿姐求姻缘符保佑她婚后和和美美,如今一转眼的功夫便到了他姐姐的出阁日。
按照白峤县的习俗,婚礼当天新郎新娘家都会在家中办酒,邀请两家的亲朋好友一同吃席。为了避免发生时间上的冲突,新娘家的酒席一般都安排在中午,新郎家的则在晚上。当然,若是入赘,那顺序就得倒过来。
章家嫁女儿声势并不小,光酒席就摆了四十桌,前院三十桌,后院十桌,后者专门用来招待女眷。就连不是婚宴主角的章愚也开辟了两桌位置用来邀请私塾的同窗和老师。不仅请的客人多,酒席的菜色也不差,每桌都有鸡鸭鱼肉,还有虾蟹等河鲜,酒水点心也是全然不落下的。
章愚不愿意跟一群不熟悉的人坐在院子里吃饭,便将关系较好的谢易、赵金、卢植、李山他们都叫来了屋里,单独开了一桌。
赵金一边吃席一边打量着窗外挂满院子的红灯笼和红绸布,片刻后扭头问章愚:“你阿姐这是要嫁到哪户人家家里去?你爹竟然花这么大手笔。”
章愚他爹只是福运酒楼的掌柜并非东家,这四十桌酒席放在某些商贾人家家里也算是高规格了。还有这些红灯笼红绸布以及摆在院子的装饰,这么多东西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若不是新郎官的家境优越,女方家怕被人看低也用不着如此铺张。
闻言,其余人纷纷侧目,谢易也放下了筷子。
虽然早些时候就听章愚说姐姐要出阁,但具体嫁到哪家却从未听他提起过。
一提到此事,章愚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
“你们不知道,其实原先和我阿姐定亲的不是这户人家。”
此言一出,小娃娃们顿时便没了吃喝的心思,开始专心听起了八卦。
因为都是关系较好的朋友,再加上此事也算不上什么家丑,章愚也就没隐瞒,只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通。
“大概在两个月前,和我阿姐订婚的蔡家突然派人来退亲,说是他们家郎君另有所爱所以不能娶我阿姐了。这可把我爹娘气得够呛。要知道我阿姐当时嫁衣都快绣完了,两家的三书六礼也走了一大半了,这个时候悔婚多打人脸啊。”
“可人家都已经这么说了,我们家再巴着不放也不像样子。于是爹娘就把亲给退了。”
“退亲后我娘怕我阿姐心气郁结,便想带她外出散散心。恰好那时我舅舅来了白峤县,我娘便让舅舅带着我阿姐去他家呆了段时日。我阿姐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姐夫。”
“姐夫是玉瓷县人,人长得俊不说还比前一个退婚的蔡郎君家境殷实,听说还是什么胡员外的儿子,我爹娘都很满意。”
“先前蔡家退婚打了我们家的脸,如今我阿姐换了个更好的姐夫,我爹娘想在蔡家的人面前争口气,这才搞了这么大阵仗。”
众人闻言了然点点头。
不蒸馒头争口气,章愚爹娘这么做倒也情有可原。
不过卢植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你姐夫是玉瓷县人,那他迎亲岂不是得从玉瓷县赶过来?”
“是啊。”章愚点点头,“听说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了。”
“那他今晚还会在咱们这儿办酒席吗?”
成亲当日新郎新娘两家摆酒是白峤县的风俗,只是如今这新郎官是玉瓷县的人就不知道这风俗是不是得按照玉瓷县那边来了。毕竟新郎官在白峤县似乎也没有宅院。
章愚摇摇头,“今日男方家的酒席是不办了,等到下午姐夫来迎亲阿姐就会跟他启程一道回玉瓷县拜堂成亲。”
“这么赶吗?那你今后岂不是不能经常见到你阿姐了?”
“可不是?”
章愚不禁露出了苦瓜脸,没了阿姐护着,今后爹娘若是气急了想揍他怕是都没人帮忙拦着了。
想到这儿,章愚不禁生出了一股淡淡的忧伤。
虽然心中舍不得,但阿姐能找到一个好归宿章愚还是非常替她开心的。
赵金不知章愚内心的欣慰与不舍,闻讯倒是忍不住开始八卦起其他事情来:“你姐夫是玉瓷县人,又是什么员外的儿子,那他家里该不会是做瓷器生意的吧?”
也不怪赵金会产生这样的联想,毕竟玉瓷县最出名的就是瓷器,当地不少富户做的都是瓷器相关的生意。
章愚挠了挠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姐夫是白峤县胡家镇那边的,据说家里房子可大可气派了。”
在场的小娃娃都是土生土长的白峤县人,即便去过玉瓷县也不知道那里的每一处地名。对于这胡家镇自然也是一无所知。不过赵金本就是随口一问,他们同样也就是随耳一听,谁也没仔细深究。
就这样一群人吃吃喝喝,时间一转眼便到了午时末。新郎官也终于骑着高头大马来章家迎亲来了。
正如章愚所言,他的这位姐夫样貌生得确实好,长眉细眼,风姿潇洒,一身簇新的绯色袍褂更是显得他面皮白净玉树临风。听到周围邻居们的议论声,章愚他爹不由挺直了背脊,面上更是带出了自豪的喜气。
章愚虽然比不得他爹,但此时同样也与有荣焉。唯独谢易望着眼前的新郎官若有所思。
片刻后,穿着嫁衣头顶盖头的章娘子便在母亲和娘家亲友的搀扶下走出了家门。
之后便是拜别父母。大抵是因为远嫁不舍家人的缘故,新娘子抱着父母兄弟哭了许久,连带着章愚也不由红了眼睛。
尖下巴细长眼的喜娘看了一眼日头,到底还是忍不住出言打断这一家子依依惜别的场景,“时辰差不多了,要是再不启程今晚怕是赶不到玉瓷县,也赶不上吉时拜堂了。”
一听这话,夫妇二人连忙揩了揩眼角的泪水,催着章怡赶紧上车。
随后,迎亲队伍启程,唢呐吹响,锣鼓声喧天,一路上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
作为新娘的兄弟,章愚自然也得跟着大部队送亲。至于谢易他们几个本就是受到章愚的邀请才来章家吃喜酒的,眼下见章愚走了,他们便也跟着一道儿走在了送亲队伍里。
就这样,一行人一路送到了城门外,目送迎亲队伍踏上官道朝着玉瓷县的方向远去后,这才停住了送别的脚步。
目送姐姐出嫁的马车离去,章愚终于控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抽噎了起来。不过眼下也没人笑话他哭鼻子。
就连平日最爱闹腾的赵金此刻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背脊,无声叹了口气。文表姐在观莲节后没多久就和人议亲了,婚期就定在了年底。到那时,自己恐怕也不比眼下的章愚好到哪儿去。
赵金正想安慰他两句,却突然一怔,“谢易人呢?”
闻言,几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谢易竟然不见了。
另一边,离开白峤县城二十里地后,骑在马背上的新郎官忽然扭头望向马车旁的喜娘。喜娘见后微微颔首,就见她挥了挥手中的帕子。随后,眼前的马车和迎亲队伍便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跨越山道。犹如缩地成寸,不过半个时辰,马车便停在了一栋气派的宅院面前。
这栋宅子坐落在一片桃林中,乌瓦白墙,院外栽着几棵紫薇树,粉紫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开满枝头为这桩喜事增添了几分热闹的氛围。
而后,喜娘又挥了挥帕子,大亮的天空顿时暗沉了下来,宅院的门口也随之亮起了红彤彤的灯笼。
布置完这一切,喜娘抬手敲了敲马车的窗户,轻声道:“新娘子,到地方了,下车吧。”
话音落下,马车里不知何时睡着了的章怡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怎么这么快就到地方了?”她总感觉自己仿佛才上车没一会儿。
就听车外的喜娘答话道:“新娘子许是睡迷糊了,接亲的时候才是午时末,如今天都黑了。咱们这都走了大半日了。”
章怡闻言下意识的想要掀开车帘想往外看,但又想到自己先前坐车嫌闷便把盖头取了下来于理不合,于是连忙住手将盖头重新蒙上。
在喜娘的搀扶下,章怡走下了马车。很快便有人将一截红绸递到她手里,而新郎官则拽着另一头,在宾客的簇拥下这对新婚夫妻就这样迈入了宅邸中。
没人注意到,距离宅院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竟然坐着一个小娃娃。
此刻,他垂眸打量着眼前这栋张灯结彩的宅邸一言不发。
章家这门新结的亲事可真不了得,从新郎官到宾客,阖府上下竟然没一个是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