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纯精神体
见Solace没有阻挡，洛清奚推开了纯白木质的房门——
类似于手术床的微微倾斜平台上，躺着一个身形劲瘦的年轻男子。
他身上插着很多管子，连接一旁的偌大仪器。此时双眸紧紧闭住，发丝被冷汗浸湿，仿佛正经受着莫大的痛苦，完全没精力注意两个来者。
随着细管中的不明液体不断注入到身体，男子唇瓣微张，齿间的呻吟断断续续，身体在手术台上挣扎，被束缚带捆绑住的手腕和脚踝磨出了青紫的痕迹。
乍一看，就像是残忍的人体实验室。
没想到，乐于助人的纯精神体医官背后居然会做这样的事。
洛清奚往后退了半步，却被Solace揽了下后背：“别靠近他，我来联系Spine。”
Solace单手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很快，Spine的语音传了过来：“我知道，马上到。”
洛清奚半躲在Solace身后，在实验品的痛苦呼声中，有些难受地观察了一下这个奇怪的房间。
这里的墙壁和地面均涂成了纯白色，只有落地大仪器是漆黑色的，用彩色的细管连接着床上的人，显出荒诞的气氛。
某台仪器上，还摆着一台电脑，电脑屏幕上快速滑动着各种数据代码，红色警报来回闪烁，在不断报错。
就在洛清奚快绷不住的时候，Spine终于抱着专业电脑到了。
他似是跑来的，还喘着粗气，将电脑往仪器上一架、一连接，没来得及跟他们打招呼，就飞速地敲起了代码来。
细管中的液体出出进进，床上的人挣扎更剧烈了。
整个房间只剩下了键盘敲击声和痛呼声，洛清奚杵在一旁，视线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轻碰了碰Solace的手。
Solace垂眸看向了他：“嗯？”
洛清奚：“我们……走吗？”
实验品反复而无用的挣扎让他心情愈发压抑，不忍再待在这里。
Solace：“不是要替人跟Soul道谢？”
洛清奚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Soul应该就是“纯精神体”医官的代称，就跟“一条脊椎”叫Spine一样。
洛清奚喉结上下滚动了下，道：“他什么时候来？”
Solace顿了顿，才咬字很慢地重复道：“他身体不好。”
洛清奚一开始并不理解Solace说这话的意思，但顺着Solace的视线，再度看到手术床上浑身被冷汗浸湿的人，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
自从之前看一条脊椎个人信息板翻车后，他就再没乱点开过别人的信息介绍了……
洛清奚本难以相信，但下一秒，Spine写完了程序，快步走到手术床前，拇指抹去男子眼尾生理性的眼泪，拍着他的背，用近乎哄人的语气道：“好了，好了，已经好了。”
洛清奚认识Spine这么久以来，从未在他那张尖牙利齿的嘴里听过类似安抚的话。
洛清奚有些懵地看向Solace。
Solace往他手中塞了样东西，对这种情况早已习以为常：“没事，去吧。”
洛清奚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沓“审核岛请假券”。
Solace：“我的，用不上，送给你了。”
其意思不言自明。
洛清奚攥着这份实用的礼物，终是往前走了两步。
数据传输完成，转眼间，Soul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他垂着被冷汗打湿成一簇一簇的长睫，抱着玻璃杯，正旁若无人地在喝水。
给他收了束缚带、端了热水的Spine，则是站在一旁对持续报错的电脑代码进行收尾。
“谢谢你答应治疗所多玛改造医院的袖珍鸟，他现在很好。”洛清奚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确如Solace所说，Soul对被人撞破窘态并不排斥，显然这种程序崩溃的情况经常发生。
Soul薄薄的眼皮有些红肿，被热水润过的嗓子依旧很哑，虚弱但友好地道：“不用谢。不用礼物。”
Spine头也不抬：“你都没见过他，什么都不问？”
洛清奚一愣，刚要重新开口，就听Soul“哦”了声，问他道：“你是新来的吗？”
……原来Spine是在跟纯精神体说话。
感觉有点怪怪的。
洛清奚也不善言辞：“嗯。”
Soul看着他伸过来的券，又说了一遍：“不用谢，不用礼物。”
“为什么不要，有人给就收着。”Spine直接帮纯精神体收下了Solace的一沓不用上班券。
Soul很累地躺回到了手术台上，说话还带着鼻音：“不要。”
洛清奚：“收下吧。”
Soul：“不用。”
洛清奚词穷了，求助般又看向Solace。
Solace觉得好笑，对纯精神体道：“明天新游戏的测试你不用去了，清清审核官会替你去的。”
Soul好像只喜欢修人，很不喜欢游戏测试，闻言重新坐起了身，看向洛清奚。
洛清奚松了口气，应下道：“我替你去。”
明天不学习了，休息一天。
纯精神体看了看他们：“你们俩一起去吧。关系很好的样子。”
Spine还没来得及制止，纯精神体又道：“你们俩以前在一起过吗？”
Spine轻咳了声，道：“他就是喜欢乱说，别理他。”
纯精神体不说话了，Spine接着对他道：“你自己在这儿休息会，等会来找我。我先上去把明天新游戏的数据传送给他们。”
纯精神体又躺了回去，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Spine收好了电脑，跟着走到了门口，对纯精神体道：“我们要走了，你该说什么？”
于是，纯精神体就像做仰卧起坐般又坐了起来，对他们挨个道：“拜拜，Spine。拜拜，Solace。拜拜，清清。”
洛清奚：“拜拜。”
Spine满意地“嗯”了声，关上房门，道：“他精神代码经常报错，需要人照顾。”
洛清奚想什么就问什么：“为什么非要他说话？”
Spine难得没有冷言冷语，只是解释道：“他精神力过强，思维跳跃太快了，很多时候，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其实是正常人思索很久才能得出的结果。而当身体代码跟不上他跳跃的行为，就更容易报错。”
难怪……那么厉害，一眼就能看出他跟Solace的渊源。
洛清奚又思索了片刻，问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Solace解答了他的疑惑：“Soul是全息世界自然孕育出的、各项能力超越机能极限的全息人，是人类程序员无法创造出的顶级NPC，算是全息奇迹。
他能洞察空气中情绪的细微不对劲，战斗力也很强。你要是不喜欢Moulder，下次可以召唤他作武力辅助。”
Spine皱眉：“可别了吧，你没看见他超负荷工作后多难受？你好意思？”
Solace无奈笑了笑，洛清奚则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他是这个世界自然生成的完美六边形战士？”
Solace：“可以这么说。”
Spine轻“啧”了声：“别把完美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只有工艺品才会是完美的，而艺术品，总是各有各的特色。走了，看新游戏去了。”
洛清奚：“哦……哦。”
洛清奚突然理解为什么Spine独独对纯精神体那么温和了，他看纯精神体的眼神，完全是艺术家在欣赏、疼惜这个世界最美的艺术品。
……
医官测试游戏，跟审核官执行任务，有着很大的差别。
审核官是在众多伪装者中搜寻目标，而医官测试，则更偏向于以玩家视角去体验游戏，然后修正这个游戏不合理的地方，速度极快，效率极高。
在Solace营帐的长案旁。
Spine给他们的电脑上传输着游戏数据：“遇到该删的NPC，杀了就行；遇到需要修正的，也别再去烦纯精神体了，直接远程发给我。”
洛清奚点着头，接收了对方传来的数据，一看，顿时两眼一黑。
——中式恐怖密室大战boss游戏《门煞》。
Solace注意到了他的脸色，笑道：“啊哦，这个忙我们清清审核官好像帮不了了哦。”
洛清奚：……
他不想和这群审核岛上的人生活在一起，心里想什么，立刻就会被猜到，没有一点隐私。
Spine也看向他：“不行吗？那我跟Soul说去了。”
洛清奚：“……行。”
当他狠心吐出这个字时，才发现Spine一点儿起身的动作都没有，完全是在套路他。
洛清奚：。
Solace：“那明天下午再联系？”
“好。”洛清奚还没看详细的游戏介绍，一边假装不在乎地应下，一边翻了翻自己视觉界面中的各个功能。
这段时间，除了在Solace用触手安抚他时，“亲密接触”这一任务被诡异地完成了外，他再没完成过其他日常任务。
好在刷游戏副本也能获得大量经验，他现在已经八级了。
点开系统商城，Solace送他的兑换券能换许多东西，比如各个游戏副本的周边——21号线地铁上他们的信息素香薰，所多玛改造医院的情趣玩具，触手村会动的雪狐耳朵、尾巴……
但兑换卷换不了他尚未解锁的东西，比如能连通全息世界内外的特质手机。这使得他以后想联络Solace时，还得再进到游戏里来。
洛清奚翻了几页，没有选择游戏副本千篇一律的周边，而是又换了几个定制男友app的小玩具。
两张高级兑换卷一张换了手办盲盒，一张换了个AI定制男友小机器人。初级兑换卷换了定制男友的情绪卡小卡。
提到情绪卡，洛清奚又点开了这一临时任务。
喜怒哀惧中，他依旧只差“怒”没有收集到，不知道任务大奖励会是什么……
非常想得到大奖励的洛清奚，没头没脑、但很真诚地问Solace道：“你怎么样才会生气？”
Spine从颜彦那儿看过了《定制男友app》详细策划案，闻言不留情面地“噗”地笑出了声，嘲笑道：“死了这条心吧，我都没过你前男友生气过。攻略游戏别玩了。”
洛清奚皱眉为自己辩驳：“不是攻略……”
Solace从电脑屏幕中新游戏的信息上抬起了眼眸，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需要我配合生气一下吗？”
Solace明显是在逗他，洛清奚唇角不受控制地勾了下：“先看游戏吧。”
定制男友app不会给他出无解题的，以后一定有解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其实，他也很好奇，一向脾气很好的Solace，真正生起气来，会是什么样子。
点开新游戏《门煞》介绍——
场景设定在一个名为“鬼嫁院”三进式的中式庭院之中，院子里时间混乱，每逢子时，便会重现灭门当夜的恐怖景象。
玩家将扮演民俗学者，调查一桩民国时期的灭门惨案。
幸而他们作为测试者，并不用像玩家一样亲身经历每个剧情，只需要走马观花地随便看看场景，再检测一下最后BOSS双面新娘的战斗力即可。
相较于日常的审核任务，轻松了不少。
往下滑，看到游戏的具体设定。
贴着囍字的纸人抬着的空轿子、灯笼内缓缓转动的眼球、不断涌出黑色长发的深井、在无人戏台上跳跃的绣花鞋、坐满纸扎宾客的后院……
不仅有文字介绍，有的甚至还有配图、配视频，这份策划案可谓做得格外细致。难怪能通过层层审核上线。
洛清奚长睫扑闪如蝴蝶翅膀，在心里淡淡夸了一句厉害。
他面无表情，飞速往下划着，直到看到了纸扎宾客的头缓缓移动与他对视，才觉得自己有些头晕。
可能是太长时间没休息了，也可能是没吃东西导致的低血糖。
洛清奚擦了擦额间的汗珠，莫名的东西焊住了他的手指，让他划动鼠标滚轮的指尖再难动弹。
……可能是他的理智。
“是这样的，我先回去了，明天下午见。”洛清奚抿了抿软唇，一本正经地朝Solace和Spine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Solace抬眸看向洛清奚，薄唇轻启，似是想要说什么，但还未说出口，洛清奚就站了起来。
然后双腿一软，直直地栽到了桌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