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末世明珠(1)
丧尸潮爆发之后,地球上安宁的角落越来越少。
第一只丧尸是谁、为何变异,目前尚不明确。
只知道第一波丧尸爆发在一个叫茂云的小镇,地处偏远,故而没能及时遏制。
等灾难蔓延到城区、被媒体及官方发现时,丧尸们已经诡异地在世界各地形成规模。
并且丧尸扩散的方式不仅限于啃咬正常人——研究表明,这种丧尸毒素极易溶于水,并在各种温度的水中保持活性,于是正常人只是饮水便有可能变异。
A国安全部第一时间响应,呼吁全体国民暂时闭门不出,同时紧急查找防空洞、地下停车场、监狱……昼夜不歇地改建为防御基地,以数字编号命名,统一管理。
目前基地容量及安全系统人手有限,因此大部分国民仍只能居家自卫,只有遭受丧尸大量破门入户的小区,才会由官方出动,清剿丧尸,再将居民们集中转移。
暮色四合,首都怀清市幸福家苑小区某一户内。
小女孩依在外婆膝头。
外婆病了许多年,今日精力却格外好,如同重返青春。
同时,外婆竟像是通灵一般,开始言说一些神乎其神之事。
“有许多人变成了毫无理智的怪物,但也会有人拥有特殊的能力,能够救人类于水火之中……”
“其中,有一个人最特别,他的能力最为强大,可以让全世界绝处逢生。”
“但这个能力对他自己来说,却……最……最为残忍……”
外婆的嗓音渐转低弱,最终彻底阒寂。
小女孩懵懂抬眼。
外婆的头歪向一边,已停止了呼吸。
小女孩还没到为死亡悲痛的年龄,正不解发生了什么。
“嘭!”
大门轰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似是有人在外,使出超越常理的强力,试图破门而入。
幸福家苑小区是典型的城区老破小,地段不错,但房龄三十余年,外婆家里没更换过门窗,脆得不堪一击,对方再这么砸下去,不用几分钟就能闯进来。
小女孩吓了一跳。
可小小年纪有种独特的勇敢,她摸出卧室,搬了张小椅子,趴在猫眼上看外头。
几乎紧贴的近距离,对上一张半边青黑、膨胀变形、表情扭曲的脸。
双眼已完全没有眼白,只剩黑眼珠填满眼眶,边缘染着一圈猩红,鬼气森森。
腐烂的嘴角还淌下黑红色的涎水。
小女孩骇然瞠目。
并非因门外这个“人”有多么形容可怖,而是因为,从完好的半边脸可以看出,这个人正是对门的王伯母。
王伯母已经退休,听从官方建议、足不出户,昨天还和外婆打视频聊天,说起自己女儿的大学附近也出现了丧尸,很是担忧。
不过一日之隔,好好的人,竟生生变成怪物。
王伯母身边还有两个类似的怪物,只是面孔完全陌生,不像小区内的住户。
小女孩与王伯母对视之时,小区内无数家庭同样爆发着刺耳的破门、尖叫、哭泣声。
妻子从满阳台的绿植里缓缓回头,家门已经大开,身边丈夫脸上蔓延着褐色血管,口中流淌出新鲜血液——并非他自己的,而是他从妻子肩头咬出的。
下一秒,妻子的眼睛变得呆滞。
她僵硬地站起,双脚在地上拖曳着,与丈夫及入侵者一起走向其他生者。
父母见到屋内的怪物,第一时间护住怀中的幼子。
却见孩子脸上呈现完全不属于童真的狰狞表情,双眼暴突,嘴唇大张。
尚且稚嫩的乳牙一口咬在父亲伸过来的手背上,血迹飞溅!
文学影视作品中才会出现的可怕场景,竟完全复现在现实中。
平和安宁的居住区,转眼变作人间地狱。
“跑——!”
“快跑!!!”
四下里喊声此起彼伏。
幸存的住户们占比不到整个小区人口的半数,不忍再看亲人惨状,或是抱着孩子,或是背着老人,或是互相搀扶,或是抄着防身家伙……跌跌撞撞一路踩过碎玻璃和不知是谁的血,疯了似的往小区唯一的出入口冲。
然而好不容易逃过楼道及小区内部道路上的怪物们、挤到出入口时,他们又接二连三停下了脚步,惊恐地、惶然地向后倒退。
对面,数十个不知何处出现的丧尸,黑压压一片,将唯一的逃生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头颅以不自然的姿势歪斜,身上衣物已脏污不堪。
前伸的手指也明显腐败,一下下刮擦着因年久失修而弯曲变形的铁门栏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腥臭的气息兜头罩来,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一时间,住户们进退维谷,大脑空白,被如潮的恐惧感扼住咽喉。
有人无望地瘫坐在地。
有人绝处生孤勇——父母亲人面目全非,街坊邻居在眼前惨死,他们也已经遭到前后夹击、逃脱无门,但他们至少比对面这些怪物数量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和它们拼一把!
在他们积蓄力量、准备殊死一搏的瞬间。
“嗒!”
“砰砰砰砰砰——!!!”
雪色远光车灯将丧尸潮完全照亮,子弹如霹雳般在暗淡苍穹下爆开火芒,炸响声盖过了丧尸的嘶吼,盖过了人们的啜泣,震得大地隆隆而动。
兔起鹘落之间,蓬蓬血雾冲天,阻拦在人群之前的丧尸头颅悉数被击杀成残骸!
每一颗子弹都精准爆头,无一丝浪费。
丧尸成片倒地,血水汇聚成蜿蜒溪流。
空气中有硝烟味弥漫开来。
可这浓重的肃杀气息里,却微妙地融入一丝雪薄荷异香,幽幽地勾人细嗅。
装甲车的车顶平台上立着一道身影。
幸存者们齐齐仰头,视线自下而上看他。
黑色皮靴贴合两条笔直小腿,同色皮带束起一段精瘦细腰。
比例绝妙的身体被一袭纯白修身劲装所包裹,纽扣反射白金色流光。
手中拎着一把轻机枪,造型修长,色泽冰冷,乍一看还以为是一柄长剑。
再向上,便是唇红齿白的一张脸,以及随夜风飞扬的雪色长发。
面容昳丽,身体线条流畅舒展,委实赏心悦目之极。
明明刚执行过一场瑰丽的斩杀,明明脚下就是尸山血海,明明枪口余热未退,一切都令人深感惊心动魄。
他神情却疏寒至极,清冷如万仞山巅积雪,经年不会消融,纯净,孤绝,美得致命。
他开口,音色并不洪亮厚实,却极为清越入耳,语气冷冽平静——
“我是国家安全部一级指挥官沈沉蕖,临时主持怀清市安全工作。”
“请各位市民立即乘上后方的大巴车,将有专人护送各位前往防御基地,小区内剩余物资将由我们搜寻登记后归入基地,统筹分配。”
沈沉蕖说完,底下的市民们却迟迟未有动作,一个个嘴巴张成O形,仰天望着他。
他们尽是不合时宜地愣住了神,痴痴想着——他怎么……怎么长着一颗蓝色的眉心痣?
腕骨上怎么还有一颗宝石钉?哪有人在骨头上穿孔的,不是要痛死吗?
沈沉蕖:“……”
弹药宝贵,不好鸣枪示警,他抬手“啪啪”鼓了两下掌。
声音清脆集中,犹如古时鸣镝,登时唤回众人神志。
沈沉蕖今夜尚有另一个爆发点要赶去,惜字如金:“快。”
一群男女老少这才扶着发软的腿脚,陆陆续续登上大巴车。
车窗透亮,坐在车内向外看,可见蒙蒙夜色中,沈沉蕖侧脸轮廓清晰惊艳,简直是传世画卷上才有的美人。
—
在这可怕的灾难到来之前,八卦是人们日常生活的调剂。
尤其是位高权重之人的桃色绯闻。
在场众人虽然皆是第一面见到这位新晋指挥官,但他的名字与流言,这首都城内却是家喻户晓。
他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安全部大秘书长。
也是位omega——全世界唯一的omega,并且是至高无上的S级。
还是个英年早婚,丈夫却在成婚一个月后暴毙的寡妇。
丈夫孟绍方死后,沈沉蕖主动要求暂任一级指挥官,填补亡夫留下的缺口。
从仅此一位、几乎是板上钉钉要做下一任部长的大秘书长,到比大秘书长低半级、人数也高达十位的一级指挥官。
从后方坐镇安安稳稳,到一线冲锋生死难测。
谁都弄不明白沈沉蕖在想什么,在他提出调任时,安全部之内也爆发过激烈的争执,几乎所有人都持反对意见。
——太平年代倒还好,当下丧尸凶残,怎么能让omega承受?
——omega又怎么可以使用杀伤力强的枪支?光是巨大的后坐力,就会伤害到他娇嫩的身体。
——沈沉蕖若是填了一级指挥官的缺口,那大秘书长不就成了新的缺口?又由谁来补位?
奈何沈沉蕖的犟种毛那样长,就算有再多人不同意,他也还是如愿成为了指挥官阁下。
而那些悍勇的机枪在他手中,居然真像被彻底驯化的猛兽,被他使用得驾轻就熟,半点没有反噬到他。
—
夜半时分,满地殷红血迹,沈沉蕖与其余安全员们皆已经开枪开到麻木。
若有其他方式能解决丧尸,谁又愿意见血呢。
可惜目前并无控制丧尸的有效途径,只有杀之。
人间正在上演惨剧,天边月光却仍然莹洁,照在沈沉蕖丰盈的长发上,也映亮了他纯净到毫无杂质的浅茶色瞳仁。
其中一层水光隐约而幽微地漂漾着,几乎要让人误以为他在流泪。
他狙击掉一只丧尸,抿着唇,调转枪丨口,再次贴住瞄准镜。
对面是三个“人”。
其中两个穿着情侣装,浑身被血染透大半。
两人还是相拥的姿态,一个人却咬在另一人脖子上,几乎咬个对穿。
仿佛对方并非自己的爱人,只是聊以饱腹的食物。
可是滚落的除了鲜血,还有另一种液体。
滴滴答答,从两个人眼眶里急速涌出,比血液掉得更急。
在横无际涯的天穹下,他们沉默地、绝恸地拥抱在一起,淌着眼泪。
良久,沈沉蕖都没有扣下扳机。
他收起枪,从装甲车上纵身跃下。
他下坠的姿态不见任何炮弹俯冲似的笨重,十分轻盈灵秀,起跳时甚至还有一秒的滞空感,竟像是不受地心引力的束缚。
平台高逾三米,他落地时竟然几乎未发出响声。
像云雾、落叶、飞鸟或蝴蝶,或者,一只四爪生有肉垫的猫。
随行下属立即惊喊道:“指挥官!”
沈沉蕖背对他们挥了挥手,独自向前走去。
沈沉蕖接近那三人,其中那对情侣渐渐停止了哭泣,表情变得木然,抬起头来,继而站起身。
丧尸无法视物,他们只能依靠嗅觉与听觉辨别沈沉蕖的位置,慢慢朝他靠近。
沈沉蕖眉目间毫无怖畏的波澜,他低下身子,抱起剩下的那一个。
一个不一定满周岁的小女孩。
她本能地张着嘴作出号哭的动作,但一丝声音都无力发出,可见已奄奄一息。
但她还活着,没有变成丧尸。
沈沉蕖抱着小孩,面向她的父母。
他们已经彻底泯灭了“人”的思想,不知晓自己的小孩近在眼前,只朝沈沉蕖与小女孩伸出血淋淋的手。
沈沉蕖闭上眼,接连发出两枪,继而转身,朝装甲车快步而去。
--
这一夜,幸福家苑小区、建新东里小区、群英华府小区……一大批人被安排送往各个安全基地。
一号基地位于首都郊区,也是整个首都占地面积最大的临时基地。
基地内由二位一级指挥官坐镇。
一个是沈沉蕖。
另一个则是沈沉蕖的亲哥哥,沈元铮,一个S级alpha。
安全部将这两个一文一武的天花板安排在同一个地方,理由是怀清市作为首都,举足轻重。
……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事实上,是沈元铮这个无药可救的猫妹控在全局紧急部署会议上咣咣咣砸着部长的办公桌怒吼,表示如果谁非要让他跟他宝宝分开的话,他就把谁的脑子打成香蕉泥!!!他沈元铮说到做到!!!
彼时他无比狂怒,怒到忘记了他宝宝的吩咐——其他同事面前,禁止一口一个“宝宝”地称呼他,要称职务。
沈沉蕖才通过虹膜识别进入内部通道,身后便猝然卷来一阵飓风。
对方左臂横在他胸口之上,右手掌心捂住他双眼,嗓音低沉沙哑:“邪恶的小猫咪,猜猜我是谁。”
邪恶的小猫咪:“……”
邪恶的小猫咪面无表情地回答:“钝角。”
沈元铮朗声笑起来,右臂下移,与左臂一同环在他胸口以上,道:“走吧,外头转了那么久,洗个澡去。”
说着便抱起他来,去往浴室。
--
沈家父母只是普普通通的小学教师,但也十分用心地教育培养两个孩子。
只可惜沈元铮上学实在上不明白,读完高中就不再读,先是创业,后在机缘巧合之下,凭借顶级体能进入安全部。
因吃苦耐劳、肯拼肯干,所以很快便超越了同期所有安全员,成为了最低一级的指挥官。
但也是这一年,沈家父母因车祸双双身亡。
这一年,沈沉蕖才六岁。
沈元铮收到消息,来不及去认领父母的遗体,先马不停蹄冲去学校找沈沉蕖。
沈沉蕖对噩耗一无所知,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看到哥哥,还仰着脸不解道:“还不到放学时间,哥哥怎么现在来找我呢?”
沈元铮蹲下去,平视他稚嫩的小脸,道:“……没什么,哥就是,突然想馡馡。”
说着捏了捏他糯米似的雪腮,道:“今天不是出期中考试的成绩,怎么样?”
沈沉蕖很乖地由哥哥捏,坦然道:“我当然是全部满分。”
“这么厉害,”沈元铮笑起来,摸了摸自己给他编的公主辫,道,“哥回去了,宝宝在学校里好好的,有什么事就找老师给哥打电话,等放学哥再来接你。”
沈沉蕖从上幼儿园开始,沈元铮便时不时这样半途来找他,故而他完全不曾察觉异样,点头道:“嗯。”
沈元铮独自料理了父母的身后事,却不知道如何同沈沉蕖说。
实话实说必不可行——沈沉蕖先天体弱多病,这段日子换季,他穿得暖和和的还会时不时高烧,更不必说他心脏处那道要命的创伤……骤然听闻噩耗,他身体会受不了的。
但沈元铮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最多说父母出差去了、把宝宝交给哥哥带一下,但沈沉蕖还这么小,他们怎么可能一个电话都没有?
所以晚饭时间,沈元铮把沈沉蕖抱在腿上喂饭,因苦恼而一直从鼻子里喘粗气,活像头在田里连耕十年地的老牛。
沈沉蕖:“……”
一匙水蒸蛋送到他唇边,他摇了摇头,小声道:“哥哥,爸爸妈妈怎么没有回来?”
沈元铮与他纯净的眼瞳对视,终于正色道:“馡馡,爸妈临时出趟远差,得挺久的,那边手机信号不大好,你乖乖上学,这段时间先跟哥一起。”
沈沉蕖安静听他说完,悄然捏紧了手指,道:“哥哥,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就总是摸鼻子。”
沈元铮一愣,而后便见沈沉蕖瞳仁迅速盈满水雾,像早春解冻的溪流,不可遏止地骨碌碌涌出泪水来。
沈元铮登时方寸大乱,连连给他擦眼泪,道:“宝宝,别哭宝宝……”
沈沉蕖抽噎得厉害,说话字不成句:“哥哥……呜呜呜爸爸妈妈……去哪里了?”
沈元铮别无选择,嘴唇翕动,只能道:“他们……”
那天,沈沉蕖高烧到四十一摄氏度,一直退不下去,继而爆发肺炎,迅速从急诊室转入PICU。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又断断续续病了大半年,自己瘦得惹人疼,也吓得他哥魂飞魄散。
这些年沈元铮独自把沈沉蕖养大,长兄如父,和当爹的没两样。
他对任何事物包括他自己都无所谓,独独把沈沉蕖看得比眼珠子还紧要。
倘若一睁眼见不到他宝宝,他准要发疯。
至于他疯得最厉害的时候,毫无悬念是沈沉蕖嫁给孟绍方那一个月。
那一个月……可是沈沉蕖与孟绍方的蜜、月!
孟绍方却只能在一边,看着沈沉蕖长发柔柔散开,穿着薄软如水的丝绸家居服,最上两颗扣子开着,露出锁骨,毫无顾忌地接听沈元铮的视频,一聊就是几小时,不分日夜!期间沈元铮左一个“宝宝”,右一个“宝宝”,腻歪好一阵,直至沈沉蕖困了要睡或是有正事要做,才依依不舍地结束!
这还不算,孟绍方连做这种透明的丈夫的资格都岌岌可危——结束之后,沈元铮往往就会打电话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问为什么把宝宝弄得满身都是红印子,能当体贴的猫奴就当,当不了就滚,把宝宝还回来,我现在就去接宝宝。然后沈元铮便杀上门来,二话不说就抱着沈沉蕖不撒手,要接沈沉蕖回娘家,不准孟绍方陪同,至于回娘家的期限,是一万年……不,是永远!
孟绍方当然意见极大,但沈元铮是大舅哥,是沈沉蕖在这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两个人相依为命,情深非比寻常。
所以孟绍方纵有再多的负面情绪,也不能明确表露。
只能在自己同沈沉蕖独处时,狠狠地霸占沈沉蕖,吞噬他所有的眼泪、呜咽、香气。
后来孟绍方出了事,沈沉蕖守寡的最大受益者莫过于沈元铮。
他的心仿佛左右互搏,一边畅快得每顿能多吃二斤牛肉,一边又因沈沉蕖的哀伤而痛苦。
但他始终觉得区区一个孟绍方,沈沉蕖顶多伤心个一年半载,这难过便会被时间疗愈。
届时,宝宝又完完全全只是他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