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刘三笠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胸中那一口郁气直冲脑门心,顶的他心口难受的厉害。
他哪里不明白李景安的用意?
这是要将他捧得高高的,让这一方两个村落的百姓们都记挂着他的好处,念叨着他的功德,心甘情愿的替他养老送终呢!
只是,他刘三笠在朝为官也好,退隐在野也罢。
求的从来都不是那虚名利益,而是实实在在能惠及民生的学问,是那真真切切的民生之道。
既如此,他哪里就需要这些记挂了?
哪里就需要他李景安为了这份“记挂”,专程做出这份举动了?
刘三笠冷哼了一声,有些凶巴巴的瞪了一眼李景安,质问道:“若老朽抵死不从呢?”
这浑小子这般坏了他的规矩,也休要怪罪他临时“反悔”,故意拆台了吧?
李景安愣了一愣,还不等回答,周遭的百姓们却已是嚷嚷了起来。
“刘老!您可不能不管俺们啊!您想想您这些年带出来的娃娃们,您舍得瞧他们吃苦吗?”
“刘老,别的俺不知道,俺之知道您最是心善了。您是在说笑对吧?您不会不管俺们的吧?”
“刘老,求您看在当年……看在当年歪脖子树村老少爷们儿好歹给您一碗饭、一处避风港的情分上,给条活路吧!”
刘老被这些话架得不上不下,一张脸一会儿黑,一会儿红的,五颜六色,好不热闹。
他心底泛起了一阵苦涩来。
进退维谷了啊……
现下立刻答应了,好似跟被恩情绑架了似的,违背了他的规矩和本心。
不答应吧,倒是真违反了他的本意了。
他可实在做不出那等子弃百姓于不顾的恶劣事来!
李景安似乎看出了刘三笠的窘迫,他站起了身子,笑道:“大人,您这口是心非的性子,这些年到底是一点都没变。”
刘三笠立刻松了口气,只是还是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冷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瞧瞧,若不是这李景安非得给他“戴高帽”,惹出了他那点子逆反心理来,他哪里就需要被这小子解围了?
还真是好人坏人都被他给做全了。
众人却是被李景安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着,眼里尽是一片茫然。
口是心非?
这是哪门子的话?
莫不是刘老早就存了来帮忙的心思?
李景安看向匆匆赶来的闻金和那在县衙上做了歪脖子树代表,又特意为李景安赶车专门请来刘老的汉子,扬声问:“闻金老哥,还有这位兄弟。”
“那日,我去请刘老时,是如何同你们说的?”
闻金和那歪脖子树的汉子才刚刚挤进人群之中,还没搞清楚情况。
见大家伙都眼巴巴的望过来,闻金老老实实的道:“大人您说了,要去请一位真正懂水利,会挖井的高人来救急。”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也点头附和:“可不是么?若不是县尊大人您点明白了,俺都不知道刘老有这等本事。”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怪不得他来的这些年,总念叨着俺们,务必要将水煮开了喝,不然要生病——”
他话说到一半,这才察觉出这里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劲。
见大家伙儿皆是副神色各异的模样,神色一顿,还没来得及多想,心便猛地朝下一沉了。
这是咋了?
一个个挂着张脸的,好似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哩。
歪脖子树的汉子这边想着,问出了口:“你们这是咋了?这脸拉得跟马脸似的长?”
大家伙儿互相张望了一阵,忽的,一个汉子嚷嚷了起来:“刘老不乐意给咱们挖井呢!”
“放你娘的屁哩!”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立刻把眼一瞪,径直打断了那汉子的嚷嚷。
“刘老若是不愿意帮俺们,哪里就肯出现在这儿了?”
“他老人家有多不爱出门子,这杏花村的人不知道,你们还能不知道?”
“这些年若不是娃娃们听课的时候顺带着给他老人家带着饭菜吃,带着热水喝,他老人家早就饿死、渴死了!”
“如今,他肯出那道门子,肯跟着俺们来到这儿,还不能说明他对帮忙挖井这件事的态度么!”
那汉子被这么一冲,火气也蹭的一下上来了。
双手往腰上一叉,梗着脖子,嚷嚷的更大声了些:“你这么说,意思是刘老同意给咱们挖井了?”
“可他刚刚分明说了,他不乐意哩!”
“俺们这么多双耳朵在,总不能听错了吧!”
人群里的一部分齐刷刷的点了点头。
他们可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刘老说了的,“若是老朽抵死不从呢?”
这不分明就是拒绝么?
王皓轩一听这话,便知道大家伙曲解了刘老的意思,立刻好心提醒:“刘老可没拒绝啊,他说的是“若是”,是假设,可没真真切切的说“不”的。”
歪脖子树村的汉子闻言冷哼了一声:“都听清楚了么?这可是俺们隔壁王家村里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又和刘老先前不认得,他说得,会错么?”
歪脖子树村的人下意识的摇摇头,只是脸上还是一整片的纠结。
他们素日里最信从自家附近村落里出来的读书人了。
那读书人的话,首先是向着他们的,其次才是不会错的。
可是,一个“若是”而已,这里头的差距能有这么大?
那歪脖子树的汉子的继续道:“况且,俺在赶车的时候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刘老说了,他见不得俺们受苦,他要给俺们弄出口安安全全的井来!”
“便是那过滤用的东西,也是刘老先提出来,县尊大人这才一点点的构建出来的!”
李景安点点头,承认了。
若不是刘三笠率先提出那过滤之法,他都将这个完全抛之脑后了。
他越说越是激动,蒲扇似的大手在空中一划拉,立刻扇起阵微风来。
那风直扑过李景安的耳侧,撩得那垂落的两绺碎发晃了晃。
“俺只一句话!”
“俺们当年不过只是给刘老一口饭吃,一个屋住。他就勤勤恳恳的替俺们带了好些年的孩子!”
“把俺们村里的孩子无论大小,都带的知书达理,十里八村,认识的无人不赞无人不夸。”
“就冲着这一点,刘老会是那忘恩负义的人么?”
“你们只管逼吧,非得把县尊大人好容易请来的人逼得心灰意冷,不愿意帮忙才高兴哩!”
这话一出,歪脖子树村那些本来心生疑窦的人脸上无比浮现出羞愧的神色来。
是啊,他们咋就把这一点给忘记了呢?
这些年刘老可是帮他们把娃娃们调教的跟小大人一样,就冲着这点,刘老也不是那见死不救,忘恩负义之辈。
他们当真是急昏头了,连这点子思考能力都没了……
歪脖子树村的人惭愧的低下头去,你一言我一语的和刘老赔起了不是。
“刘老,您别俺们一般见识,俺们是急糊涂了……您心里要是难受,您打俺吧!俺保证不跑!”
“是啊刘老,您对俺们的好,俺们都记着呢!只是这吃水实在是急的不行,俺这脑子不好,一急了啥都忘了,就光顾着耍情绪了……您骂我吧,打我两下也好哇!”
“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刘三笠也有些动容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一时的玩笑气话,竟是险些惹出了大事来!
看来,往后在百姓们面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还需得谨慎再谨慎了。
李景安似笑非笑的看着刘三笠:“刘老,这人啊,一旦急了,就容易不过脑子。”
“您老以往在工部呆着,哪里见过真急了的百姓么?这次算不算长见识了?”
“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可别再口是心非了。不然,下次再有,您亲自来哄?”
他说着,眨眨眼,眼里尽是些戏谑之色。
刘三笠面色一僵,有些僵硬的别过去头去,冷哼了一声。
这一堑,他算是实实在在的吃下了,也长记性了。
往后断断是不敢再犯了,毕竟,他是真的一点都不会哄人的。
刘三笠清了清嗓子,面向围拢过来、面带忧色的村民们,神色恳切地拱了拱手:“各位,原是老朽的不是。”
“方才老朽只是想与李大人开个顽笑,却没顾及大家盼水的心焦,平白惹出这场误会,实在惭愧,对不住大家了。”
众人一听,愈发着急,七嘴八舌地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刘三笠抬手稳稳止住。
“老朽此次前来,本就是一心要为大家掘一口好井、解决吃水难题的。”
“既然话已说开,我便将挖井的几步关键,同各位细细讲明。”
“挖井拢共分作三步,其中最重的,便是选址。”
“须观地势、察草色,寻得那地脉湿润、草木茂盛之处,其下方可能伏有浅水。”
“此一件若无熟人带领,便须得耗费了半个月的功夫。”
他顿了顿,立起一根手指头,继续道:“其次,便是掘井。”
“掘井当以圆口为上,以圆心为定点,一圈圈往下掘。碰上软土,就用铁锹铲出。若遇上硬石,便需要锤凿钎撬。”
“每往下深挖一截,便需要用木架、绞盘将土石提上来。还得随时用砖石或木板加固井壁,防止塌陷。”
“待到出水,便到了最最关键一步,养井了。”
“须得现在井底铺上一层青石板,再铺上粗砂,细沙,旁的一概不必再放。井水只需过滤杂质,澄澈水质,直至彻底清澈便可。”
“井口也务必砌起石台,加上木盖,防着落叶脏污进去,才能保得井水长年清澈甘甜,不出毛病。”
“这三步,环环相扣,一步都省不得、乱不得。如此一来,最慢也得需要近九十日的功夫。”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的,都是副茫然的模样。
大部分的话他们都懂的,可是细节上他们理解不了。
他们是要找水的,为什么要观地势、察草色,寻得那地脉湿润、草木茂盛之处?
挖井不是便挖边把东西扔出来么?哪里就需要专门的工具运输了?
还有那粗砂,细沙,不就是县太爷先头弄得过滤器里面的东西么?
既是井水也需要过滤,为什么要强调只需要这两样?
县太爷那过滤器弄得是极好的,既如此应该完完整整的保留啊!
李景安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来,止住了刘三笠还要继续的话头。
“刘老,您说得太深奥了。”
深奥?
刘三笠被说的愣住了,他特意观察了一圈,这才发现大家的脸上都是些茫然,似乎是真的不大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放缓了声音问道:“诸位可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了声。
“有有有!刘老,那绞盘是什么东西?”
“是类似于方才李大人弄的辘轳的东西,只是比那个还要原始些。也需要用更多的力气。”
“如今既有了辘轳,把它做出来用上便是。”
“那为什么要用这个运石头啊?不应该是边挖边丢么?”
“井一旦挖深了,单凭人力很难把土石抛上来。”
“况且井道狭窄、土质松软,若不用工具有序运土,万一引发坍塌,那是要出人命的。”
众人听了这话,都变了脸色。
他们倒是没想到这简简单单的挖掘,居然会牵连到人命。
他们下意识的以为是刘三笠在危言耸听,却见李景安和王皓轩都一脸赞同的点点头,就将话头压了回去。
这自家的读书人还有那神仙似的县太爷都首肯了的事情还有有假么?
这工具只怕是非用不可了。
“那过滤呢?先头县太爷弄的那个那般好用,为什么不直接全部都用上去?”
“这……”刘三笠一时犯了难。
李景安自然而然的接过话头,“因为不合适。”
“过滤器体型小巧,便携,常换常新,自然可以用的东西就多些。可井却是自从打出来后三五年也不一定会清理一下的。”
“若是用了过滤器里的全部东西,那便会生出好些事端来。”
“别的先不说,那胡蒜本是菜蔬,时日一长便会腐烂。烂物入水,人喝了还能好吗?”
“还有那细布,才用了几天,便有一层绿绿黄黄的东西,一看就恶心的厉害。”
“若是那布垫在井里,滋生污物之后,清理得过来吗?”
“粗砂细沙不一样,他们稳定,不容易出问题。你们看,过滤器更换内芯的垫层时,不正是完全没换过粗砂、细沙还有那些石块么?”
众人点点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道理!
刘三笠有些诧异的看着李景安,他倒是没想到李景安解释的如此通俗易懂,竟是比他说的还更能让人明白过来。
这番化简为繁,活用俗论的本事,实在是难得。
有人又问:“旁的也就算了,观地势、察草色是什么意思?莫不是除了那地方就没有了?”
“俺们这两个村子,有茂盛草木的也就山里了,那井咱们还能挖入山里不成?”
刘三笠皱了皱眉头,他自然是知道这井决计不可掘在山里的。
他在这里住了几年,知道那山里的情况。
虽说平日里看着没什么大碍,可一旦遇上了雨季,里头泥污遍地的,最是危险不过。
那时候便是村子里身手最好的汉子也是断断不敢随意上山的,更何况妇孺?
这井一旦打在山上,只怕一年里至少有半年都用不上。
既如此,又为何要耗费人力物力去做这样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只是若是不打在山上……
刘三笠举目四望,见这杏花村,除了连绵成片的杏花树外,没有什么别的植被,不免叹了口气。
虽说是杏树是好,但不是那非常渴水的,他没法保证这树下有水啊。
李景安却微微一笑:“刘老莫不是忘记了这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的交接处长了好几棵榕树?”
“我看那树木高大的很,应该是长了很多年了吧?”
闻金有些诧异了。
榕树?
是指两边村子界线上,那靠近山脚的那几颗大树么?
他仔细想了想,那树自从他记事的时候变已经长那么大了。
就他爹娘都说,他们记事的时候就已经长成了,这些年还能这么活泛,可见是个有灵性的东西。
两边村子里,有不少孩子都认了那几棵树做了干亲呢!
可这跟找水有什么关系?
刘三笠却一下就明白了李景安的意思。
榕树可不比旁的树,最是需要大量的水分了。
那几颗能在山脚下长的那么大,一看便是喝饱了喝足了水的!
那下面大概率不止有水,估摸着还有泉眼!
只是……
刘三笠皱了皱眉头,他来之后便听说了,那几棵树是不少娃娃的干亲。
若是在干亲头上动土,这些村民们能答应么?
李景安见刘三笠一直不说话,便问道:“刘老,是不合适么?”
刘三笠摇了摇头:“若是能在那几棵树下打井,是最好不过的。”
“那几棵树最是渴水了,如今能活这么久,长这么大,下面必然是有足够多的水源,甚至是一口泉眼。”
“倘若能掘出来,两个村子只怕往后数百年都不会再渴水了。”
刘三笠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众人便齐刷刷的变了脸色,交头接耳了起来。
“树?界线那边的那几颗么?”
“听着好似是那个意思……”
“那可不行哩!那几棵树可是已经成精了的!是能保护咱们两边村子安全的!怎么能破坏了去?”
“就是啊,俺们家娃娃还认了树当干亲哩!哪有伤害亲家的道理?”
“对对对,不行不行,这个俺绝对不答应。大不了,俺继续用那过滤器呗。虽说麻烦了些,可到底也是能用啊!”
刘三笠将众人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看向李景安,两手一摊道:“便是这个缘故。老朽原先也打算在那边点一口井的。”
“可听说了那几颗树的缘故,便也就放弃了。”
李景安却轻轻笑了起来。
原是这个缘故,那他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微抬了抬手,温和的目光扫过面带忧虑的众人,示意大家稍安毋躁。
“各位乡亲的担忧,本县明白。”
“这古树年岁久了,内里生出灵性,默默护佑一方水土。”
“咱们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世代居于其荫蔽之下,自然更得它的眷顾。”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正是这个道理!既受了老树的恩泽庇佑,怎能反而去伤其根本?
“然而——”李景安话锋悄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芒,“诸位或许不知,这等通了灵性的存在,最是慈悲为怀,见不得百姓受苦。”
“它们见大家为水所困,心中亦是焦灼难安,早已愿意倾力相助。否则,为何偏在此时,让刘老与本县窥见这地下活水的奥秘呢?”
这……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脸上不禁浮现出几分将信将疑。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是那些走街串巷的术士之言?
可……说这话的是县太爷啊!
是那位如同谪仙临凡、屡次展现非凡手段的李大人!
他会骗我们吗?
“况且。”李景安继续循循善诱,语气也愈发恳切,“方才大家也提及,村中不少孩童,都拜了这几株古树为干亲。”
“试问,哪有做干爹干娘的,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儿渴死、饿死?”
“只怕娃娃们遭此磨难,它们早已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就能出力相助。”
“诸位这几日往来树下,可曾留意到它们与往日有何不同?”
众人顺着他的提示细细回想,果真有人咂摸出个不同来,兴奋道:“怪不得!俺就说那老槐树枝叶这几日怎地有些发蔫,掉叶也比往年多些!”
“是啊是啊!歪脖子柳树那边也是,柳条都似没精打采的!”
李景安点了点头:“这便是了。草木有情,它们这是在为干儿干女们忧心啊。”
“我们取用这地下水,并非伤其根本,反而是遂了它们急切想要滋养孩儿的心愿,是成全这一段难得的亲缘。”
这——
众人一时语塞,眉头皱着,有些为难。
是这个意思么?
可……跟认下的干亲争水喝,这听起来总觉着有些大逆不道,心里头硌得慌……
李景安将众人的犹豫尽收眼底。
他并不急切,反而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温和道:“既然大家心中仍有疑虑,怕违了心意,惊扰了树灵……”
“那我们不如便问一问它们自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