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9章 掩埋一切
“想摸摸它吗?”
“可以吗?”
“当然。”
岑翊之转身将后背朝向对方。
翅膀长在他肩胛骨正下方的位置。
秦冬的动作很轻,有些惊奇的摸了摸翅膀和岑翊之后背的连接处。
岑翊之的身体敏感的颤了一下。秦冬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没事儿的。”
感受到身后人疼惜的动作,他故作轻松的叹了一口气,“没关系的,不疼。”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触感,柔软却又坚韧,秦冬将手慢慢的放上去,顺着翅膀的轮廓抚摸着。
他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弄破了这如同珍宝似的东西。
即使岑翊之说了没有关系。
这个时候的岑翊之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无害柔弱。
好像一个随时都可能逝去的生命。风吹不得,雨刮不得,外界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到他这里都能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
他本身就是一只柔弱的小蝴蝶而已。
秦冬收回了手,他的目光有些闪烁。嘴唇嗫嚅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归于沉默。
“好了。”
将手从翅膀上移开,秦冬闷声道。
岑翊之闻言转向他,今夜两个人的眼神之中都藏着些什么,不过没有人去追究,岑翊之好像格外开心,他的眉眼微微弯起,脸上挂着的是往常那个单纯真挚的笑。
看的秦冬一晃神。
缩在袖子里的手骤然抓紧,宽松的衣服勉强遮住了他微微颤抖的身体。
岑翊之突然上前了两步,紧紧抱住他。
手穿过秦冬的腰身,他将脸埋在对方的颈窝处,嘴角依旧是挂着浅浅的笑容。
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在享受着,从对方身体上汲取的温暖,那是一种安心的让人陶醉的感觉。
被猝不及防的拥住,秦冬的身躯一颤。他的目光顺势落在岑翊之后背那只微微煽动的翅膀上。
然后一把水果刀出现在了他的手中,那是他从厨房中悄悄顺出来的,藏在衣服的袖子里。
岑翊之从来不知道原来时间可以这么漫长,他微微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一场属于自己的审判。周围一切细小的动作,都能产生巨大的响动,在他的耳边环绕。
他想他是害怕的。
他感觉到秦冬的垂在身侧的胳膊缓缓抬起来,像爱人之间温柔的安抚,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岑翊之默默的笑了,然后眼泪流了出来。
就是这个时候。
该动手了。
秦冬的脑海里不停有声音在催促着他,提醒着他,这个时候是最好的机会,如果没有把握住的话,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想起了沉雾谷之外的人和事情,想起了余畅,想起了赵承。
他知道外面有很多人在等着他,他不能一直停留在这里,可是当他抽出那把水果刀想要抬起来的时候,却发现那如同千斤重一般,他的手哆嗦着,根本捏不住。
秦冬很害怕做这些事情。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岑翊之也没什么区别。他们都在利用着对方对自己的感情信任,然后狠狠的做出了伤害对方的事情。
“哗啦”一声。
像是利刃划破了丝绸的声音。
秦冬的心狠狠的一揪,他看到那只庞大漂亮的白色翅膀,在他眼前缓缓的飘落下去。
他甚至没有用力。
原来蝴蝶的翅膀是如此的柔软,不需要太大力气,轻轻的就能将它划开。
秦冬觉得颈窝处很烫很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滴在了他的脖子上,热乎乎的,然后是一片湿濡。
岑翊之边哭边笑着,他的眼中失神了一瞬,环住对方腰的手像是被抽去的力气一般,缓缓的滑落,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头微微低垂着,像是一瞬间失去生命力。
秦冬缓缓的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看着自己手中的刀,目落在地上被他一刀划开的翅膀,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地上的人好像终于缓过了神似的,他缓缓的抬起眼,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眶一片猩红,只是他的瞳孔却像什么被蒙上了一层灰一样,是夜幕降临时,绝望的黑,席卷着世界的一切。
“我……”
秦冬眼睛瞪得很大,几乎是目眦欲裂。
“啪嗒”一声,手中的水果刀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对不起……我、我不想这样的……”
就在刚才,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似乎又回到了往常,说着玩笑话,丝毫不掩饰着自己的真情,向对方撒娇。
有那么一瞬间,岑翊之又觉得他跟秦冬回到了曾经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之中。
只是那像一种过分美好的梦境一样,很快的就破碎掉了。
岑翊之没有说话,他只是用一种即将坠入深渊的绝望眼神看着对方,好像希望将秦冬的面容最后一次深深的烙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失去翅膀的疼痛后知后觉袭来,他终于忍不住佝偻起身子,下意识往前倒去。
手掌触碰到温凉的地板,一时间汗水打湿了额前的头发,白发黏在一起紧贴着他的脸。
秦冬像是一只惊弓之鸟似的,岑翊之做出的任何细微动作都能让他反应激烈,他看着对方身子不停的痉挛,而后颤抖着用手掌撑着地想要爬起来,可是试了很多次都不得不瘫回原地。
秦冬再也忍不住,眼泪不要钱似的哗啦哗啦的往下掉。一股巨大的悲痛席卷而来,他到底干了什么啊?
他一下子蹲在房间的角落里,手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对不起……”
“我不想这样……”
“我不想这样的啊!”
秦冬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被困在这里这么久,时间越长,内心那种灵魂逐渐消亡的感觉愈发浓烈,恐惧袭击着他的内心。在这里多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一种煎熬。
他也想要跟岑翊之好好谈谈,希望能用一种更为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可是事实上不行。
每次谈论的结果注定会走向争吵,他知道岑翊之内心的偏执,也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放手。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只能静静的看着对方,然后会像一个笼中鸟一样逐渐失去飞翔的渴望,甘愿困在这里。
但是他的生命力却在不停的消减,随后光鲜亮丽的羽毛渐渐的脱落。
他的内心会像缺水的禾苗一样。
得不到雨水滋养的大地会逐渐龟裂,而后再也长不出任何东西来。
下定决心的似乎就在那一瞬间。秦冬握住刀子的那一瞬间。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犹豫的,可是不知怎么的,那刀便落了下去。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做抉择如此的干脆了。
可是这就是事实,事实是,他砍掉了岑翊之剩余的那一只翅膀。失去翅膀的对方会怎么样呢?秦冬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再也无法挽回了。
或许是深夜,房间内闹出这样的动静,别墅里却安静的十分异常,没有人上来查看他们的情况。
耳边回荡的是自己毫不掩饰的哀嚎声。秦冬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在那一瞬间碎成了一地。
这种铺天盖地的悲哀涌上心头,几乎快要将他淹没。
他呼吸不畅,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泪浸湿了袖子。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他会对岑翊之做出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自己还是狠下心。
秦冬第一次发现他并不了解自己。
他跟岑翊之好像都变了模样。
那个天真带着小幼稚的人变成了一个满脸阴鸷,嘴角挂着残忍的笑的疯子。
而自己呢?要是有一面镜子,他会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神情扭曲,双目通红,眼中带着恨意。
原来他也是个疯子了。
别哭……
岑翊之好想告诉他,想走过去抱抱他,而后在他耳边低语着,别哭了。
看到秦冬流眼泪,他也会忍不住的,心里一抽一抽的疼。那种痛感是一种持续性的,酸酸胀胀的,攻击着他的感官。
岑翊之用尽全力都没能从地上爬起来,失去翅膀对他来说造成的创伤很大。
他没能像他想的那样站起来,走到对方身边,给他一个最后的拥抱,没能最后亲吻一下秦冬,甚至没能张嘴对秦冬说出那句我爱你。
眼中的光亮没有了,岑翊之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倒在了地上。
好可惜啊……
那句话他酝酿了好久,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很难想象在邬市已经万物复苏的季节里,沉雾谷这片土地却突然下起了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随着寒风簌簌的落下,很快便掩埋了一切。
这样的气候在这里似乎并不常见。
风雪夹杂着微弱的呼救声,席卷着沉雾谷山林之中的每一寸土地,过处,留下的是一地陨落的生命。
灵泉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上了冰,周围飞舞着的白色蝴蝶同落下的雪花一样,翩然混入其中,散落了一地,远远望去,甚至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它们的尸体。
秦冬忘记了该如何逃跑,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做出了伤害岑翊之的事实,岑简会怎么处置他。
他只是神情呆滞的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将头埋进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