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时栖的时间计算得非常精准,抵达约定的餐厅楼下时,还有8分钟左右的富余。
按照原来的计划,他本是打算上楼与许青崖简单用餐,借机明确表达自己暂时不打算与哨兵匹配登记,也算是让这件事告一段落。
而现在的情况,显然有些超出了计划——他没想到陆烬会来。
悬浮车缓缓地停靠在餐厅楼下的路边。
时栖见陆烬仍然坐在那里没动,也不急着下车,刚转过头来想要询问,就听到陆烬已经先一步开了口:“上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时栖到了嘴边的话语顿住,整个人也微微一愣。
在这里……等他?
陆烬转过头看他,神色是一贯的从容,语调也很平稳:“下午开会的时候吃过下午茶了,现在还不算饿。别人请你吃饭,以我们目前的关系,我不太方便跟着一起。今天只安排了这一辆车,来回折返接你也麻烦,所以在这里等一会就好,你觉得呢?”
逻辑清晰,有理有据,安排得似乎非常妥帖周到。
一番的话语乍听之下,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时栖捕捉到对方说话时的几处微妙重音:“……以我们目前的关系?”
陆烬顺着他的话随口问道:“嗯。你觉得,我们目前是什么关系?”
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一瞬不瞬地落过来,只是短暂的四目相对,就仿佛无声地将时栖拢进了独属于他的视野当中。
时栖顿了一下:“房东……和房客的关系?”
周围陷入了微妙的寂静。
片刻后,陆烬点了点头:“是的,我是你的房东,所以不是很方便出现在你的相亲局里。”
“……”
时栖小声纠正,“不是相亲局。”
陆烬笑了一下,也不说话,唯有视线自始至终都停留在时栖身上,没有移开半分。
时栖到底不太习惯被人这样长久注视,也不习惯让人特地等他,稍作迟疑又开口:“要不您还是先回去吧。吃完饭我可以自己叫车,到时候……”
“没关系。”陆烬打断了他,声音温和却坚决,“我愿意等你。”
话音落下,他忽然倾身靠近。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近,呼吸几乎在瞬间隐约交缠,时栖猝不及防地愣住,还没回神,陆烬已经越过他,伸手按下了另外那侧的按钮。
下一刻,全自动车门就在时栖身边缓缓滑开。
陆烬替时栖开了车门,依旧正好是半悬在对方上方的姿势。
留意到时栖那微微愣神的表情,今日始终如深潭般的眼底,终于酿出一丝很淡的笑意:“去吧。”
时栖动了动唇:“……您先让开。”
陆烬无声一笑,终于坐回原位,将人松开了。
时栖终于得空下了车,走向餐厅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通过紧闭的车窗看不清里面那人的神情,片刻的停顿之后,转身走进了大门。
许青崖挑选的是一家需要提前预约的私人餐厅,门面不大,但处处显着考究,是上流社会偏好的那种低调而精巧的所在,一看就价格不菲。
服务员显然已被提前告知,时栖一进门就被引上二楼,走进一间独立隔间。
隔间里的用餐位靠窗而设,墙面是一整块的落地玻璃,天色正逐渐暗沉,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悄然铺开的夜景。
这里的独立隔间都是双人小桌,显然很适合情侣约会。从进门开始,就可以闻到空气中浮动着特意调制的淡香,搭配着优雅古典的背景音,气氛很是旖旎撩人。
服务员将人带到后就离开了。
时栖一眼就看到了桌边那道高挑的身影。
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青黑色的长发用同色系丝带整齐束在脑后,气质矜贵而典雅。
见他进来,对方很有教养地起身,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却已在瞬间完成打量。
随后,得体地伸出了手:“你就是时栖吧?你好,我是许青崖。”
时栖顺着他递来的指尖,轻轻一握:“是我,您好。”
许青崖已经提前点了几道菜,此时又将电子菜单推到时栖面前,让他按自己口味进行补充。
这样的安排体贴之余,也给足了选择的空间。
时栖点完菜,目光却并没有落在许青崖的身上,而是飘向了窗外。
从这个二楼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楼下那辆悬浮车。
车窗依旧紧闭着,看不清里面的情景,但从角度判断,车里的人应该也能清楚地看见他们的这个隔间。
先生,有注意到他们吗?
许青崖显然察觉了时栖的走神,倒是并不在意。
等服务员确认菜单离开后,他温和地看向时栖,开门见山:“抱歉,今天坚持约你出来或许有些冒昧,但我确实有必须见你一面的理由。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许青崖,26岁,现任第三军团上将职务,精神力等级3S。”
时栖的注意力被这话拉了回来:“您也是军人?”
许青崖原本以为会关注上将职衔或3S的等级,没想到开口问的第一句居然是这个,不由地有些失笑:“也?难道军里还有别人联系过你?”
时栖:“……”
他下意识又瞥了一眼窗外:“不,您是第一个。”
许青崖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不过,就算有别人联系你,也不奇怪。”
见时栖目光疑惑,他语调依旧温和,耐心地解释道:“目前军部在职的3S以上的哨兵不超过10位,向导更少。像我们这种等级的哨兵,别说匹配向导,连找人手做常规精神疏导都相当麻烦。你既然跟我的匹配度能达到65%以上,就意味着具备疏导我们这个级别哨兵的能力。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你的匹配库里,应该还有其他3S级的存在。”
说到这里,他朝时栖微微一笑:“匹配度高于65%的哨兵,应该也不止我一个,对吗?”
许青崖的态度堪称坦诚,言谈间的温文气质,也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在这一点上时栖倒是没有隐瞒的必要,点了点头,也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所以,这就是您急着见我的原因。”
许青崖应道:“是。有句老话叫‘先下手为强’。这种时候,抢占先机总不是坏事。”
两人说话间,服务员开始上菜。
许青崖很自然地将时栖点的几道菜摆到他近处。
用餐时,他并没有着急继续先前话题,而是简单了解了一下时栖的专业,自然而然地就生命科学领域的某些课题与他轻松地进行了一番交谈。
时栖没想到这位军团的上将,竟然在学术领域也有涉猎,确实有些惊讶。
许青崖轻轻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也算弃学从军。我家里原本是搞科研的,谁也没想到这一代会出我这么一个3S级别的哨兵。后来参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现在的这个位置。”
从见面开始,许青崖给人的印象就很是温文儒雅,要不是自揭身份,实在看不出来半点的军旅气息。
原来,是科研世家出身。
时栖应邀来吃饭原本就是为了当面拒绝,这时候喝了一口果汁,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也一样有自己想要选择的路。我很喜欢现在的专业,也抱有足够的热忱,应该没有像许上将这样的参军打算。”
他平静地迎上许青崖的视线:“许上将,一项课题从创立到完成,往往需要面临很多严苛的挑战,更何况要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了。以您的出身,应该很清楚在这个领域当中,要想坚持到最后有多不容易。”
时栖的语气礼貌而克制,虽然没有直接表示拒绝,但是已经足够让许青崖懂得——他只想心无旁骛得走自己的学术道路,并不像因为军队里面的那些事情干扰到他的未来。
清晰明了的同时,也非常得体地维系住了两方的面子。
许青崖静默片刻,最终微微一笑:“是,我明白。”
他看着时栖,依旧一派和颜悦色:“所以今天的见面确实很有必要。来之前,我也想象过你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并没有想好接下去要怎么做。但是现在,我倒是很希望可以继续接触看看。”
时栖已经说得十分清楚,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复。
许青崖继续说了下去:“你担心的那些,正是我曾经历过的,所以我理解你的顾虑。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确实是诚心寻找能相伴一生的伴侣。如果真的能在一起,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军人身份绝不会成为你的限制,也可以支持你一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时栖看着许青崖,一时没有说话。
说实话,这确实是一个非常让人感动的反馈,但他最后只是缓缓地垂了下眼帘:“抱歉,许上将,您很好,但我的答案依然不会改变。”
许青崖看着他:“能告诉我理由吗?”
时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语调平静地抛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白塔的那条通知,也没有那高于65%的匹配结果,您和我,还会有机会坐在这里一起吃饭吗?”
非常直白的问题,让整个隔间里都陷入了微妙的寂静。
对于这显而易见的答案,时栖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所以,即便您对我产生了好感,也是建立在匹配值这个基础之上。您需要的,首先是一位能为您做精神疏导,延缓图景崩塌的向导,是余生的保障,其次才会考虑那个人是不是我。”
他平静地望着许青崖:“哨兵和向导,因为匹配而缔结精神链接,确实是天经地义。但是很抱歉,在我看来,这种出于本能而产生的‘羁绊’,恰恰是最原始也最脆弱的,那只是一旦切断就不复存在的临时性生理反应。”
话音落下,是比之前更为持久的沉默。
时栖知道自己说的这番话,在哨向制度根深蒂固的世界里有多离经叛道,但也确实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出于真情而缔结精神链接,和为了缔结精神链接而去营造甚至虚构出一份真情,本来就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事。
毕竟谁也无法保证,链接之后的两个人在剥离本能之后,还剩多少真情。
许青崖似乎因这段话而一时失语。
时栖看了看时间,觉得该说的都已说完,正要起身告辞,却听见对方再度开口:“我想,你说得对。”
时栖抬眸:“……?”
“从逻辑上看,你的质问没有错。但是在我看来,有一点或许可以稍作修正。”
许青崖已恢复温和的神态,平静地与他对视,“哨兵与向导的身份,某种程度上已经限定了缘分发展的方向。因此,匹配值更像是一种先决条件,也可以看作是缘分的许可。至于这段缘分是否合适,不进行更深入的了解,谁又会知道结果。你说,对吗?”
时栖说出那番话时,已准备好面对不解甚至鄙夷,却没料到许青崖会是这样的回应。
而从对方的神情来看,那份认可似乎是发自真心的。
时栖缓缓地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蓦地顿住。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那辆悬浮车仍停在路边,而车里的人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正倚在车门边。
刚好在一片茂密的树影下方,那人的面容隐在昏暗里,只看得见修长挺拔的身形。
他就这样双手随意插在裤袋中,姿态舒展,仿佛已在那儿站了许久。从这个角度,几乎能想象有一道视线正穿过枝叶的间隙,静静地投向二楼的这个方向。
陆烬没有继续留在车里。
虽然有着顶级的空气循环系统,但是一个人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待久了,总会有些闷,不如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站在外面,倒是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楼上的情景。
这两人似乎很有话聊,很是相谈甚欢的样子。
此时夜色浓郁,隔着窗户,陆烬依稀可以察觉到时栖投来的目光,显然是发现了他的位置。
那双眼底,浮起了一抹微不可识的笑意。
过了这么久,倒是终于记起还有人在楼下等着了
他取出微型终端,指尖轻点。
楼上,时栖感觉到怀里的终端震动,拿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新收到的讯息:[开始赏夜景了,看来是已经吃饱了。]
时栖:“……”
他这边的确吃得差不多了,但是拒绝许青崖的事情似乎出现了一些偏差,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样可以让对方知难而退。
但是有人还在楼下等着,已经这个时间点了,为了等他还一直没有用餐。
许青崖留意到了时栖的分神,顺着时栖的目光望向楼下,也看见了那辆悬浮车。
看清车型与车牌时,他柔和的眼眸微微地眯起了几分。
这辆车,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时栖给陆烬回了句“马上下来”,发完之后,很快收到了对方的回复:[不急,我等你。]
发完两条讯息,楼下的那个身影有了一丝细微的改变。
落下的灯光正好铺在他的周身,将那堪称完美的身材比例展现得更加清晰。
时栖拿起外套站起了身:“抱歉,今天不如就先到这里。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许青崖也从善如流地应道:“我送你。”
这样的态度态度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时栖的动作微微一顿,思考了一下还是轻声强调:“许上将,以我们的身份,确实不太适合发展。”
“嗯,听到了。”许青崖点点头,好脾气地笑了笑,“先从朋友做起,这点你总不能拒绝吧?等将来你觉得适合了,我们再谈其他的发展也不迟。”
时栖:“……”
这样的态度既客气又坚持,听起来温温柔柔的,但很显然,这位许上将并不是一个会因他人言语而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时栖没再说什么,朝许青崖点点头,转身走出隔间。
临出隔间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服务员,对方看着时栖的脸不由地走了一瞬的神,正好后面的许青崖迅速地完成了结账,看着两个人就要撞上,眼疾手快地扶了时栖一把。
时栖说了一声“谢谢”,跟许青崖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走出餐厅大门时,迎面便是街对面的那辆悬浮车。
陆烬靠在车门口的姿势进行了一下简单的调整,见时栖出来,便迈开了脚步。
后面的许青崖在看清楚来人时,身影显然有瞬间的石化,原本面对时栖的温和笑容也完全地凝滞在了脸上。
陆烬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一般,再自然不过地接过时栖手中的外套,在微凉的夜风中替他披上,仔细拢了拢衣领:“晚上凉,外套穿好。”
时栖站在那由着他弄:“嗯。”
直到慢条斯理地为时栖系好最上面那颗纽扣,陆烬才抬眸朝许青崖看去,语气极致漫不经心:“这位,就是你今天的相亲对象?”
时栖再次纠正:“……都说了不是相亲。”
“好,不是相亲。”陆烬很轻地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示意道,“外面冷,先上车吧,该回去了。”
话音落下,悬浮车的门感应到了权限信号,在后方缓缓开启。
时栖跟许青崖道过别,转身上了车。
他刚才就已经注意到,许青崖见到陆烬时的神态有些不太对,一想也知道应该是军部熟悉的同僚,就没有多过问两人的态度。
只是这个发现,让他难免想到了自己昨天是当面接听的通讯,既然他们认识,那先生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今天要见的人是谁了?
这样想着,时栖不由地把头低了低。
陆烬看着时栖上车,看着这侧的车门关上,自己却并没有着急离开。
他站在原地,缓缓抬眸,望向许青崖。
两人目光相触片刻,许青崖终于从诧异中回过神,失笑地摇了头:“我说这车怎么有些眼熟。陆元帅,你什么时候开始兼职当司机了?”
陆烬神色未变:“如果接送算司机的话,那也当了有一阵子了。”
许青崖定定地看着他:“昨天听说,您终于匹配到了合适的向导,整个第一军团都已经在准备婚礼了。那个人……该不会就是时栖吧?”
陆烬今天刚刚回过军部,第一军团内部因为他匹配成功的事情闹得如何热火朝天,自然非常清楚,一点也不意外于连第三军团的许青崖也收到了消息。
对许青崖的这个问题,他也没作否认:“是他。”
陆烬看着许青崖,声音徐缓地继续说道:“所以我才有些好奇,会是怎样的哨兵约他吃饭,还想跟他进一步地深入了解,就,顺便一起过来看看。”
许青崖:“……”
陆烬轻轻地拍了拍许青崖的肩膀:“时栖不喜欢在学校引起太多注意。下次如果还想找他,可以直接来我的私宅。我现在,是他的房东。”
许青崖:“…………”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尾音微长地笑了一声:“你倒不如直接说,希望我在婚礼当天去闹你们的洞房。”
“总之,欢迎你的到来,许上将。”
说完之后,陆烬就转身走向另一侧车门,坐了进去。
悬浮车启动,无声驶离。
许青崖独自站在餐厅门口,望着车子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依旧久久没有迈开脚步。
正好一阵风过,束在脑后的青黑色长发吹得略显凌乱。
先是司机,后是房东。
陆烬元帅的这些新身份,第一军团的那些人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表面上:大度慷慨,贴心明理。
实际上:疯狂孔雀开屏+宣示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