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个窝
一头灰白相间的狼趴在断壁下方的缝隙里, 身上伤痕累累。它趴在那,不动不叫,就像死去多年的尸体。
以至于柏尘竹就算从它面前路过, 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这个‘活物’。
寂静中, 一点银光落在了它的鼻尖, 凉凉的。
孤狼睁开了眼, 金黄的眼眸满是戾气。它撑起身体,从断壁的缝隙里伏低身子走出去,身上的血迹干涸, 和毛发混在一起,又乱又脏。
它疑惑地看着鼻尖上的小东西, 那玩意正缓缓扇动着翅膀, 灰狼看了半天, 勉强认出这是只小蝴蝶。
它甩了甩脑袋。
那点银光伴着轻笑落在了它竖起的左耳上, 就像个蝴蝶结一样。
让这灰狼的凶狠都成了空。
灰狼使劲扒拉着自己的耳朵, 试图把这只蝴蝶弄下来, 动作滑稽。
“江野, 你还认得我吗?”柏尘竹落在它身前,试探地摸了摸它的脑门。
普通异能者的精神力不多,比不上精神系异能者, 柏尘竹不确定其他人精神海里的‘自己’能否和现实的记忆相通。
灰狼定定看了他几秒, 扭头就要走。
柏尘竹伸手去拦它,灰狼猛地回头朝他叫了一声,一副凶狠地要咬他的模样。柏尘竹本能地缩回手,却被灰狼咬住了手掌。
他瞳孔骤缩,但掌间并没有疼痛之意。
灰狼把他毫发无损的手吐出来,观察了一会儿柏尘竹的神态, 焉坏地眯着眼,蹭了蹭他的掌心。
那就是认得了,还故意吓他。柏尘竹笑道:“你怎么睡在这里?喊你你都不应。”
灰狼又想扒拉回缝隙里去,逃避现实,却被柏尘竹拉住了上肢。柏尘竹揣测了一下它的想法,“你是觉得自己的形象不太好,所以不敢见我吗?”
毕竟某种程度上,精神海里的表现也是精神力的具现化。
这么看来,江野的精神海一直都很糟糕,糟糕透了。
连主人的化身都是伤痕累累的,看着落魄的很。虽然柏尘竹不愿这么去想,但眼前的灰狼,简直像极了被狼群背叛的孤狼,只能自己苟延残喘。
柏尘竹抱住它上身,毫不介意它身上的血污,蹭了蹭灰狼的毛发,“这不是挺可爱的吗?跑什么?”
可、可爱?灰狼僵住了。
他觉得柏尘竹眼睛好像有点问题。
柏尘竹能感受到灰狼的紧绷,佯怒道:“你敢质疑我?”
灰狼委委屈屈叫了一声,低下头去,绕着柏尘竹走了一圈,尾巴搭在他肘部。
柏尘竹支着一条腿坐下,灰狼就挨着他身侧,给他当个靠背。
“你说你这破破烂烂的地方,”柏尘竹给它指着混沌一片的天,又指指满是岩浆、烈火和破屋的地,实话实说,“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灰狼垂着眼,金黄的瞳孔显得很是难过,仿佛在说:我也不想这样的。
“为什么不变人形?”柏尘竹疑惑道,“你这样咱们沟通不了啊。”
灰狼烦恼地捂住耳朵,自欺欺人。
柏尘竹隐约记得江野上辈子好像是在混战中离世的,是因为敌手亦或爆炸?
他大抵猜出江野的人形也好不了哪去。
柏尘竹调侃的心思歇了大半,他不敢去想江野的模样,转移话题道:“我给你弄个窝,下次我还来,你不许把窝拆了。”
灰狼点点头。
柏尘竹比划了下它的体型,抬手拂过眼前的焦土,变出了一个大号的藤编窝,中间堆了浅色的柔软织物。
说是窝,他真的就弄了一个窝,一个像大号猫窝的狼窝。
他自己坐了上去,灰狼小心翼翼踩着边沿跳上去,伏在他腿上。
柏尘竹用手给它梳理毛发,见到有伤痕的地方,就试图用精神力去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灰狼的状况好一些之后,这片天地的温度也降下去了,那种若有似无的雷鸣声也没有了。
柏尘竹摸索出一点门道来,他看着腿上安静闭眼憩息的孤狼,诞生了一种阴暗的想法。
他的‘控制’向来仅限于屏蔽,即为斩断身躯和脑域的链接。而如果能控制脑域……现在,江野的精神体就在我面前,如果我能控住它,是不是意味着我也能控制江野的本人?
灰狼感知到危险的讯号,从他腿上站了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柏尘竹自己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单手捂着脑袋摇摇头,“该死!”
灰狼把脑袋伸过来,担心地看着他。
“我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情。”柏尘竹安抚着,“还差一点,你趴下来。”
灰狼信任地趴回他腿上,眯着眼昏昏欲睡。
柏尘竹睁开眼时,发现正和江野抵着额头躺在床上,姿态亲密。
精神海里的灰狼睡得很熟,而江野睡得也很香,向来五感敏锐的他,现在竟然察觉不到柏尘竹起身的动静。
柏尘竹撑着床沿,转头看向江野,遗憾地想着:如果改天有机会,他真挺想把灰狼拎去他的精神海。
看看蓝天白云,吹吹海风之类的,总比那破地方好。
——
在警告过异能者们后,没有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数百个异能者陆陆续续离开鹿鸣古城,唯有江野一行人还有以梁智为首的异能者们留在原处。
江野一行人是另有打算,而梁智,这个传闻中弃城而逃的男人,等几乎所有异能者走后,才开始计划自己的行程。
柏尘竹想,如果当初不是异族插手,这位城主完全有能力撑住摇摇欲坠的城市。而不是让人数众多的古城成为一座死城。
“我们打算去康城。”邀请他们来共进晚餐的梁智如是道。
这并不意外,鹿鸣古城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丧尸城。人类是群居动物,丧尸早已经不是同类了。他们几个没办法拯救这座城,自然会另寻去处。
而梁智选择的,是附近的康城。
晚餐很简陋,就是几瓶矿泉水,几片面包。柏尘竹正在啃面包,腮帮子忽然被人戳了一下。
他抬起头,毫不意外看向使坏的江野。
江野比了个口型:仓鼠。
柏尘竹:……
梁智并没有看向他们,而是独独看向了周灼华,突兀道:“不知道周小姐是否愿意与我们同行一段?”
柏尘竹吃东西的动作停顿下来,目光落在了梁智身上。
这是想抢他们的医生?
柏尘竹笃定周灼华不会随便跟人走,但当他发现周灼华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时,便皱起眉头。
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白桃紧张地看向周灼华,周灼华很是冷静,问出一句柏尘竹意想不到的话,“你们什么时候启程?”
梁智道:“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车子和物资,预计后天启程。”
他的视线扫过江野四人,“当然,如果周小姐的其他伙伴也要一起的话,我们非常欢迎!”
到底怎么回事?柏尘竹颇有些食不下咽。
这顿晚餐安静得很不寻常,偶尔会有江野和梁智商量的声音。
——
回到别墅后,和周灼华关系最好的白桃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灼华姐!你真的要跟那群陌生人走吗?不行,不要!我舍不得你!我们都舍不得你!”
周灼华倒了杯水,转身坐在沙发上,“你们先坐下,我有事和你们说。”
白桃气鼓鼓的,就是不愿坐下,一副抗拒的模样,抱着臂侧对着她。
其余三人都落座在沙发上。
白桃要气坏了,挠了挠沙发,又急又气。
周灼华拿下眼镜擦了擦,叹息道:“江野,我爸是去康城出差的,萌萌可能也在那边。”
萌萌?周萌萌?柏尘竹从脑海深处挖出了这么一个名字。
当初他、江野和周灼华刚从别墅出来,丧尸还没有很多。周灼华发烧,想见周萌萌。他便和江野去一座小区寻找周萌萌,却只找到了桌上的信。
信里说周萌萌已经被周父的朋友接走去周父那里了。
在那座小区里,他们没找到周萌萌,却遇到了白桃。再然后,他们带着白桃离开小区,回到酒店,遇到了杀了白桃母亲的‘刽子手’。
柏尘竹捏了捏鼻根,忽然就理解了周灼华的决定,本来的抗拒和不虞少了大半,他将心比心,“灼华姐是要去康城寻亲吗?”
白桃攥紧了拳头,忽然泄了气力,感到难过。原来周灼华是要去找亲人,她哪里有立场阻止。
周灼华点点头,“从梁智他们说要前往康城时,我就在犹豫了。或许一路上会很危险,但是我还是想跟随自己的心走,我要去康城。”
她意志坚定,没有任何人能改变她的想法。
柏尘竹想,周灼华好像向来都是这般,冷静而理智。
就像现在,她只是在通知她的伙伴们。
唐钊欲言又止,“可是灼华姐,你忽然这样离开,我们都……”
他没有说下去,他也说不下去,意思大家都了然于心。
唐钊是最晚入队的,但他很快融入了这个小团体,早已习惯了这么个大姐姐的存在,习惯了有人替他们殿后,治疗伤势。
猛然听说要少了一个人,他就难受。
唐钊想到了什么,急急前倾着,“而且你一个人很危险!那些异能者都不可信,万一他们要害你怎么办?”
在异能者的世界里,普通人就像蚂蚁一样容易拿捏。
白桃坐在沙发扶手上,愁眉苦脸,失魂落魄,“北冥市和康城同路吗?”
江野始终稳坐在沙发上,十指相扣在膝盖上。他摇头,“方向完全相反。”
白桃深深吸了口气,呼气时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微弱的哭腔,她捂着脸蹬蹬蹬上了楼,门狠狠一关,不见了人影。
江野压低了声音,“姐,我们可以先送你去康城。”
似乎早有所料,周灼华露出抹微笑,“不用了,你们做自己的事情去吧。”
“江野,我一直都想和你说,不用太急,事缓则圆。从我们三被困在别墅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心事重重,在担心着什么未知的东西,总是在噩梦,甚至有一段时间靠安眠药入睡。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目睹了你方向明确地找寻碎片时,我大抵知道了你迫切的想法。”
“所以,不必为了我停下你的脚步,我会照顾好自己。”
既然周灼华这般说了,江野也坦然道:“可是无论是什么计划,其实都不如你们重要。平平安安送你到康城,对我而言也是我想做的事情。”
“你只差临门一脚,”周灼华抿了一口水,徐徐道,“可你跟着我过去康城,指不定会出现不少需要时间处理的状况,比如鹿鸣古城,我们来的时候,谁都不知道这里会有什么。”
见两人各持己见,谁也没法说服对方。
柏尘竹观察着周灼华的神态,拍拍江野手背,“我相信灼华姐,她一直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那么多困难,她都和我们一起熬过来了。你应该多给她一些信心。”
江野疑惑地看着柏尘竹,“你到底是哪边的?”
柏尘竹坦言:“其实我觉得两种方法都可以,我只是提议了尽可能让大家心理负担没那么重的一条路而已。”
说罢,他看了周灼华一眼。
周灼华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朝他微笑。
柏尘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周灼华的心思。
她温和谦让,但有的时候也过于独立,不喜欢麻烦别人,不喜欢依赖别人,却喜欢被人需要。
身为一个普通人,作为一名医者,从一起行动到现在,他们张嘴寻求周灼华帮助的次数远比灼华姐找他们的次数要多得多。
周灼华认定了找碎片做这件事对他们这个小团队最‘急’,。对周灼华而言,寻亲也是很‘急’的一件事,两者把她夹在中间拉扯。
就像一棵大树长出了分支,她决意自己走上那根分支。
至于安不安全的问题,柏尘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白桃或许会更想跟着灼华姐离开。
这只是个合理的推测。
白桃和周萌萌关系要好,想来早就知道周灼华的存在。白桃妈妈离世之后,也是灼华姐照顾她、陪她去葬母,后来两人关系形同亲姐妹。
比起他们三个大男人,白桃一直都更喜欢和周灼华亲近。明明周灼华只是个普通人,白桃是个异能者,可白桃一直依赖着周灼华。
或者说,在一无所有的末世里,白桃把周灼华当做亲人、一个精神支柱。但现在,周灼华要去找自己的亲人了……
或许两个人同行会安全些。但无论周灼华和白桃怎么选择,他们有必要和梁智那边的人好好沟通一下。
柏尘竹垂下眼,续上刚刚的话,“况且事情可能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糕。”
——
周灼华的意志坚定,简单的聊天后,众人各回各房。
柏尘竹和江野你看我我看你的,谁都没有先去洗澡的意思。
柏尘竹品出些微妙来,“要不,一起去?”
江野没有问他去哪,心照不宣地点头,“好。”
刚上完厕所的梁智出了卫生间就被堵了个正着。
明明晚饭才见了面,梁智哭笑不得举起手,“二位,我可打不过二位,把刀拿下,我们有话好说。”
卫生间就在房间内,他出来就被堵,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但梁智并不意外,他憨厚正直的外表下有着独一份的谨慎小心,“两位是来问周小姐的事情的吗?”
柏尘竹放下手中的水果刀,眸色渐深,“我只问一个问题,去康城是谁先提出来的?”
江野仍然是那个持刀的动作,梁智刚松了半口气,又被高高吊了起来。
他斟酌着言辞,“其实在被异族抓去前,我和周边的城市都有联络,希望他们派人来支援当时的古城,因为病人实在太多了,医院不够医生不够医疗物资不够……”
“在我已知的信息里,康城是当时状态最好的,因为有一位周医生,他力排众议隔离感染了病毒的人,主持搭建方舱。”
江野皱眉,“他成功了?”
“我不知道,后来我被囚起来了,和外部失联。”梁智如是说,“只是结合以上信息,还有江先生说的附近基地的位置,我大胆赌一回去失联前状况不错的康城。”
“周小姐是一位很善良的人,她帮我们治病包扎伤口,当我发现周小姐也是一名医生时,相似的姓氏,让我忍不住询问了她是否认识那位周玄周医生。”梁智见江野终于放下手中的利器,“所以,去康城的确是由我提出来的。”
结果显而易见的,当他询问周灼华的时候,周灼华发现和自己已知的信息对得上——周父的确去了康城出差,便动了寻亲的念头。
梁智观察着他们的神态,“二位不必担心,毕竟一来路途遥远,我们很需要一位医生,自当竭力保护;二来若是周玄医生还在,我们肯定是要把周小姐安安全全送到的。”
后半句他没说完,但柏尘竹明白他的意思——把周灼华送到,就让那个周玄欠下了一份人情。
而一位大医的人情,在关键时候足够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