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用精神力和外放频道发出来的声音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裴如寄只是一时被某种说不清缘由的烦躁蒙蔽了五感, 才会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孟拾酒的不对劲。
他很快就意識到,就算此刻是孟拾酒的有意捉弄,那在一开始进入地图的时候, 孟拾酒也完全没有捉弄他的必要。
孟拾酒并非是这么无聊的人。
——你为什么不说话。
裴如寄的视线落至黑色机甲正中驾驶舱所在的位置,就在他凝视的瞬间, 那台銀发Alpha驾驶的黑色机甲如同感受到他的注意一般,在他的视线之下无声无息地后退了几步——
裴如寄眼神微沉。
答案很有可能是, 孟拾酒说不了话。
……如果一开始孟拾酒就只是受限于无法说话。
裴如寄微顿, 突然抬手打开隊内私聊。
屏幕快速地閃了閃——
[孟拾酒]:【裴如寄, 不方便说话, 打字】
——裴如寄剛进地图的时候。
[孟拾酒]:【不好意思?】
[孟拾酒]:【躲的不错。】
——裴如寄剛到三人所在的地方,孟拾酒误朝裴如寄轰了一炮。
[孟拾酒]:【^^】
——孟拾酒说“你好凶啊”的时候。
裴如寄:……
他抬头看了再次停下的黑色机甲一眼。
[裴如寄]:【无聊。】
孟拾酒的消息像是病毒,在裴如寄屏幕上卡了一卡。
[孟拾酒]:【有不无聊的,玩嗎。】
另一邊,景纾还在等孟拾酒做选择, 旁邊的副隊却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刚要出声,后背一凉——
原本在他们身后、一直无声无息的黑色机甲不知道什么时候蓦然靠近。
副隊连忙急声提醒——
“隊长!!”
晚了,障眼法罢了。
另一边, 裴如寄早已驾驶着机甲如鬼魅般袭来。
再判斷两个人什么时候沟通好的已经没有意义,景纾眸光一凛, 精神力如潮水般骤然扩散, 操控着副队的机甲及时应对, 但他根本没办法侧身避开孟拾酒的攻击——
机甲的掌控权在视角盲区的副队手上,再报位置已经来不及了。
【景队长,我教你一个道理哦。】孟拾酒果斷地抬起能量刃,贴上深蓝色的机甲, 信号灯被瞬间碾碎,【不要随便相信……你的对手。】
与此同时,裴如寄没有拖泥带水地淘汰掉了副队。
【下次不要再讓我从背后打败你了哦,已经两次了,我还以为你讓着我呢。】孟拾酒声音里带着笑。
景纾:。
记忆那种心颤的瞬间终于再次浮上心头,将景纾带回了那个寂靜的夜晚。
确实。当对手,会更有意思一点吧。
景纾笑了笑。
副队无声躺倒在驾驶座上,望天:讓你轻敌。
副队:过上好日子了你也是忘本了,上次怎么被32号耍的团团转的你也是忘了。
景纾:“拾酒。”
孟拾酒懒懒应道:【在。】
景纾看了眼裴如寄:“还是离他远点吧。”
副队:……
裴如寄:……
……
等另外两个人随着淘汰离开場地,裴如寄朝孟拾酒走过来。
他操纵着机甲抬起右臂:“鏈接吧。”
孟拾酒:【嗯。】
他这声应得爽快,裴如寄却听得眉微微蹙起,总有一种莫名不好的预感。
精神力的鏈接仅在人与机甲之间,需要机甲的主人让出主动权,这也是为什么说这种鏈接需要信任。
孟拾酒抬起机甲右臂,两台黑色机甲在相触时,金属拼接的地方散发出流动的光芒。
精神力的传输如无形的风息流淌,看不见实体,只在接触面泛起幽蓝色的能量波动——但不过片刻,像是无形的手给生生掐斷,能量鏈接突然斷掉了。
“滴——”
链接失败。
裴如寄预感成真,微微眯眼:“你什么意思。”
孟拾酒:【裴同学,你知道如何快速拿下比赛嗎?】
裴如寄:“什么?”
孟拾酒笑眯眯地歪了下头:【很简單啊,都淘汰掉就好了。】
【为了让裴同学少出点力,我的机甲就不用裴同学链接了吧】
被突然阻断精神力是有些副作用的,像是冰锥沿着裴如寄的背脊碾过。
裴如寄:“我凭什么答应你。”
孟拾酒:【嗯,确实。】
銀发Alpha仿若叹息一般:【可是你已经答应了。】
裴如寄一愣,突然意識到孟拾酒一开始不说出他的想法的真正原因——此刻,孟拾酒的精神力如同深海暗流,早已无声浸透整台机甲的每一寸。
孟拾酒扫了一眼操纵台的显示界面,他的界面上顯示着已经链接成功。
——單方面链接。
他可以操纵裴如寄的机甲,裴如寄却没有和孟拾酒的机甲链接上。
裴如寄:“你威胁我?”
孟拾酒:【如果你觉得我只是正常想完成訓练是一种威胁的话,那我是的。】
裴如寄:?你管这叫正常完成訓练?
他笑了:“这里应该没别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是要说给谁听?”
孟拾酒懒懒地抬手:【哎。讲道理,我现在讲不了话,根本没有办法及时给你报信息,相互链接了只会输得更快。】
用精神力的话也会被其他人听见,但队内频道根本用不了。
孟拾酒:【不如我们速战速决,解决了其他人之后再链接,你的分数也不用太难看。】
裴如寄:还真给你讲出点道理来了。
裴如寄深吸一口气:“你觉得我在乎的是这个分数?”
孟拾酒不置可否:【你强行断链接的话也可以,我们一起输。】
裴如寄沉思片刻,皱眉,没能明白他这一出:“你无法信任我?”
孟拾酒:【不是。】
孟拾酒平淡道:【我就是,单纯手痒了。】
几乎在裴如寄答应的下一秒,精神力就如潮水一般席卷——
两台黑色的机甲拔地而起,从城市上空飞起,银发Alpha一心二用,计算地飞速,见到机甲就果断地出击,毫不手软。
还在城市里游走的学员们猝不及防。
如果从外界看起,这样的配合近乎毛骨悚然,但每一次攻击与规避,其实都被一个人所掌控着。
数不清的感应灯不是被碾碎就是轰灭,两台机甲像两道鬼影,选手还在茫然中就被淘汰。建筑外墙上投射出的巨大黑影,仿佛死神挥动起镰刀。
破旧城市里那些尚未熄灭的灯光在机甲掠过时明灭闪烁,如同濒死者的最后喘息。
仿若屠城。
裴如寄报着方位,其余也只能冷眼看着。
他能感到机甲里的精神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消耗,然后被源源不断涌入的冰冷而锋利的精神力再次包围。
……太放任自流,太没有控制。
裴如寄皱眉。
孟拾酒在易感期的时候没这样,在操場跑到将近脱水的时候没这样,怎么现在……倒像是很不爽。
……像是失控之后的不爽。
裴如寄太熟悉这种状态了。
信息素紊乱给他带来的失控感,就像被迫吞下一块棱角分明的冰,从喉管一路划到胃,又冷又痛。
他厌恶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就像厌恶被人扼住咽喉。
……就像无数次被孟拾酒激起的短暂失控一样。
这场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直到最后找不到什么人了,孟拾酒才停下来。
速通了一局。
精神力的消耗太大,孟拾酒有些累,也放松了许多,像是刚跑完十圈又灌下冰汽水。
城市变得空前安靜。
两台机甲慢慢停在一起。
裴如寄:“链接。”
孟拾酒走过来,在要伸出手时却突然停住。
孟拾酒警惕:【…你敢整我我立刻就断链接。】
裴如寄看他一眼,无声地抬起机甲右臂,与他对接。
链接处顿时散发出难以忽略的光芒。
——链接成功。
接着就是耐心的刷分时间。
裴如寄再次扫了一眼旁边的黑色机甲,没有说话。
天色未晚,訓练其实开始没多久,但几乎没有什么人停留在D6了,将这片城市废墟的场景映衬得更加彻底。
……
队内私聊突然闪了两下。
孟拾酒:【聊天】
裴如寄:【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孟拾酒:【真正不想聊的人是不会回复我的】
裴如寄:【。】
孟拾酒:【句号也不会回的】
裴如寄:【你想聊什么】
孟拾酒:【随便】
裴如寄:【?】
裴如寄:【孟同学,是你想找人聊天,却让我来找话题?】
孟拾酒:【你怎么动不动就生气】
裴如寄:【找茬?】
孟拾酒:【小心高血压哦】
裴如寄没回了。
孟拾酒安安稳稳地躺在驾驶舱里,精神链接后,裴如寄的精神力像是扎进一片安详的土地,对什么都无动于衷。
他消息发过去后,有那么一瞬间,在四平八稳的精神力里,隐隐生长出要破土而出的根系。
孟拾酒:【很能忍。】
裴如寄:【很能挑拨。】
裴如寄:【你是想打架嗎?】
孟拾酒:【是】
裴如寄:【不奉陪】
孟拾酒:【之前我也不想奉陪,你还不是拉着我在实验室要打架】
裴如寄:【没有的事】
孟拾酒:【。】
孟拾酒:【还有被罚跑那回】
过了一会儿。
裴如寄:【你想怎么打】
孟拾酒:【我们不是在聊奉陪不奉陪的事吗】
裴如寄:【?】
裴如寄:【孟拾酒。】
孟拾酒:【在。】
裴如寄:【你怎么不去做谈判专家】
裴如寄:【你想我怎么奉陪】
他等了孟拾酒好一会,孟拾酒的条件才发过来。
孟拾酒:【我失控的时候就合该陪着我一起失控】
孟拾酒:【因为想看我失控的人是你】
裴如寄瞬间挑眉。
他血色的瞳孔暗了下去,变成翻涌的暗红。
很明顯吗。
其实很明显。
从他在那个实验室把人拦下来开始,就一直是。
孟拾酒:【虽然你一次也没做到过】
刚发过去,孟拾酒就感受到自己的机甲在裴如寄精神力的控制下,忍无可忍地震动了一下。
裴如寄:【换一个,这个答应不了】
裴如寄:【还不如告诉我是谁让你失控了】
裴如寄戏谑:【我帮你报仇啊孟同学】
孟拾酒:【你是想取经吧】
裴如寄又不回了。
孟拾酒:【?】
裴如寄:【用不着,看得出来】
脸到现在还红呢。
孟拾酒:【。】
显示屏上的对话框像是按耐不住地又跳了跳——
裴如寄:【谁啊。】
孟拾酒把私聊频道关掉了。
过了一会,裴如寄感觉到两个人的链接被强行斩断了。
裴如寄:……这脾气。
他看到对面的黑色机甲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机甲胸前的感应灯熄灭了,银发Alpha从机甲上跳了下来。
裴如寄无语:“你淘汰了,算的是我的分。”
孟拾酒心想我当然知道。
裴如寄慢了两步,也把自己淘汰掉,过了一会感应灯暗下去。
像在真实的城市里行走,孟拾酒目光扫过街道,像在不紧不慢地丈量,走得不算快。
裴如寄跟在他后面,与他隔了一段距离。
裴如寄:“你想好了吗。”
裴如寄淡淡道:“就一件事,我答应你,以后我们就彼此不相干。”
没有应答,裴如寄把人拦住。
裴如寄:“说话。”
孟拾酒摊手,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无能为力。
裴如寄:……
裴如寄忍无可忍:“用手语。”
孟拾酒愣了一下,目露诧异。
裴如寄怎么知道手语,他会?
有风从街口吹过,把他的发尾轻轻扬起,像是琴弦震颤时跃动的尾音。
孟拾酒半信半疑间,做了个手语。
……不怎么友好的一句话。
——骗你的,我能说话了。
裴如寄:……
裴如寄:?
裴如寄几乎以为自己弄错了,深吸一口气,近乎气急败坏:“孟。拾。酒。”
站在他前方的银发Alpha似乎终于忍不住,撑着膝盖慢慢蹲了下去。
裴如寄皱了下眉,下意识屈膝弯腰看过去。
突然,清晰的笑声从银发Alpha身上传来。
像是踩碎新雪时扬起的细霜,清冽又脆,或许是太久没有听到,竟然有一种隔世之感。
裴如寄看不出孟拾酒是什么时候可以出声说话的,但听到孟拾酒完全绷不住的笑,也能猜到估计有一会了。
裴如寄气笑了。
……
等孟拾酒抬头,裴如寄已经走了。
他感到一点无聊。
孟拾酒找了个长椅坐了下来。
这种无聊就像是墨滴坠入死水,涟漪一圈圈加大,孟拾酒往后躺,仰面,抬手顺着建筑物的轮廓擦过虚空。
天空是凝滞的灰蓝色。
这样的城市废墟不太写实。
孟拾酒想。
断壁残垣的排列不会这么工整,砖石缝隙也不会这么干净。
他安静看了一会天,直至一个影子突然笼罩住他。
孟拾酒垂下仰起来的脸。
站在他面前的Alpha依旧是一丝不苟的军装,肃穆的面容像是永不融化的冰川,气势将周遭空气都压成沉甸甸的铅块。
——路卡斯。
“抱歉啊,今天有点任性了。”孟拾酒继续仰起脸看天,声音仿若呢喃。
路卡斯想说的却不是这个,他如有实质的视线从孟拾酒因抬头而露出的锁骨上扫过,微微蹙眉:
“没有人教过你,训练场上直接下机甲,很危险吗?”
仰着脖子好累。
孟拾酒在椅子上躺下来,手枕在脑后,闻言只道:“我忘了。”
路卡斯在他身边蹲下来。
他身形高大,蹲下来时面容上抹去阴影,眉目也显得沉静:“你上次比赛也没有,也是忘了吗?”
孟拾酒扭过脸,望进一片深蓝色的海洋,路卡斯的眼睛很深,无波无澜,像永夜笼罩的荒原。
孟拾酒诚实道:“我不知道。”
路卡斯:“你去圣玛利亚之前没有系统上过学?”
孟拾酒摇摇头。
安静了几秒。
路卡斯沉声:“嗯。你以后每周五的训练课都不用去了。”
孟拾酒眼睛一亮:好啊好啊。
“——训练时间到了就来西楼的3102,我单独辅导你。”
孟拾酒:?
孟拾酒:“等一下……这个就不必了吧。”
乱开什么小灶啊。
似乎是觉得孟拾酒茫然的表情很少见,路卡斯放缓声音,带了些故意曲解的意味:“不用客气。”
孟拾酒:?
孟拾酒慢慢坐起身:“……这是不是对其他人不太公平啊。”
“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公平。”路卡斯站起身,垂眼看着他,“你不想适应一下吗?”
要适应什么,他又没说。
“我看了这次训练刚开始的操作,你失误很多。很多基础性的东西你都不知道,全是现场在学。你似乎对社会通识和洛特兰斯的进程认知有些缺失。”
“……时代发展到现在,机甲几乎是社会生存必修课。你当然可以每次都等到事到临头再学,但前提是你真的对融入洛特兰斯没有兴趣。”
路卡斯慢慢移开视线。
“来或者不来,我尊重你的选择。”
孟拾酒是第一次和这位Alpha上将单独接触。
他朝他伸出手。
路卡斯看他一会,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谢谢。”
路卡斯松开手:“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