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跌入这个懷抱的刹那, 孟拾酒的手指本能地绷緊,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的啖月。
没摸到,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是谁。
准备反击的力道半路卸去, 孟拾酒没动,不仅没动, 还像没骨头的鱼,借力靠在来人懷中。
“——用完就丢?”低沉的嗓音在空荡的房间略显突兀, 在成功把人抱入懷中后, 尾音轉成餍足的喟叹。
孟拾酒轻声:“胆子挺肥。”
回应他的是沉默和收緊的手臂。
月光从几米外的窗户处洒落, 两个人隐在黑暗里, 和地板上铺开的冷冽光帶隔着一段距離。
“很困,快松手。”
孟拾酒慢吞吞地用后脚跟不轻不重地磕了崔绥伏一下。
“嗯。”二皇子嘴上应得倒是快,但闭着眼没动。
在闭眼前,他漆黑的眼中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这份惊讶不是对孟拾酒。
而是对他自己。
“不是。”崔绥伏慢慢松开手,余温在心里泛起恋恋不舍的潮湿。
崔绥伏喃喃:“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覺。”
脱離了束缚, 孟拾酒甚至懒得开灯,往窗边的方向走:“什么感覺。”
崔绥伏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失控的感觉。”
好像关于他的任何微末的情绪被放大了一万倍,他不仅心跳不属于自己, 身体也不属于。
看着他远離,才慢慢找回了身体的主动权, 但又不想看着他远离。
他放松身体, 靠向墙壁, 绷緊的肌肉一寸寸松懈下来。
孟拾酒可没看出来他哪里失控了,走到桌边:“哪里失控了?”
崔绥伏自嘲地笑了一下:“你走进来,抱你的时候。”
“我不敢的。”他的重音咬在“我”上。
“不敢什么。”孟拾酒背对着他,声音显得有些遥远。
这不真实的遥远竟讓心脏产生了陌生的阵痛, 崔绥伏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腰,无声“嘶”了一下:
“不敢抱你的。”
他不敢的。
这份喜欢小心翼翼到他不可思议。
因此这拥抱看起来是他,又不是他。
仿佛某个蛰伏已久的灵魂骤然苏醒,蛮横地篡夺了身体的控制权——那些翻涌的思念、无名的委屈,或是更混沌难辨的情绪,也許什么都不是,总之都在这一刻沦为最原始的渴望。
他忽然不管不顾地想要得到这个拥抱,哪怕要耗尽全部气力,哪怕下一秒就此死去。
崔绥伏不是靠冲动活着的,尽管这看起来很符合二皇子本人给整个洛特兰斯呈现出来的时候外在形象。
事实上他只是在遵守自己的规则。
依旧藏在黑暗里的崔绥伏目光沉沉。
銀发Alpha走进月色下,对崔绥伏这种时不时变得阴森森的目光已经习惯,孟拾酒听不太明白,把橘子糖放桌上:“看不出来。挺像你的。”
一直待在桌上的See跳到他怀里:【我可以把他电晕】
孟拾酒挑眉:【?你不是不能电击目标人物吗】
孟拾酒抬手压了压看起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快要炸毛的See,像是安抚。
身后没了声音,孟拾酒回过头。
他看着崔绥伏高大的身影动了动,朝他所在地方走了过来。
孟拾酒扫了一眼,回See:【电晕了占地方】
See:【那我在他回去的半路上把他电晕】
孟拾酒:【?】
崔绥伏一步步走近。
直到彼此都融进月色之中,影子在地面重叠。
两个人安静的对視了一瞬。
崔绥伏忽然捉住孟拾酒的手腕,将其按在自己左胸。
…
砰砰砰砰砰。
鼓点敲在掌心,如同濒死的困兽撞击牢笼。
崔绥伏:“这才是我。”
孟拾酒对他这突然的示爱依旧没什么反应,紅发Alpha手心都是因紧张而渗出的汗,他嫌弃地抽回手,朝崔绥伏摊出一雙手:“拿出来。”
崔绥伏忍不住笑,犬齿又露了出来:“拿什么。”
孟拾酒眯眼:“幹嘛,我生气了。”
崔绥伏抿唇:“才没有生气,我有眼睛。”
孟拾酒也笑了,但依旧没有改变意思:“拿出来。”
他这个角度看崔绥伏需要微微仰面。
孟拾酒略微仰起下颌,銀发順着肩头滑落,露出線条凌厉的喉结,腰窝堪堪抵上桌沿。
崔绥伏看了他一会,順势将他轻轻一帶,将人轻轻拥至桌面上。
他俯身逼近,雙手撑在他身侧,将人困在方寸之间,试着自下至上看向孟拾酒。
月光倾落。
崔绥伏从没有这么仔细地观察过孟拾酒的长相。
他相信任何人看到孟拾酒的第一眼,都是昙花初绽般的惊鸿一瞥,此后的每一秒凝望,不过是陷入迷幻一般的怔然。
或許大众认知里,长时间地注视这张脸无异于服用慢性毒药,总之,能冷静细致地观察孟拾酒长相的时刻很少见。
此刻他克制着心跳,順着月光,从銀发Alpha的额头、眉骨、鼻梁,再到艳色的唇,一路描摹而下。
蛊惑人心的海妖,却生了一副周正清俊的骨相。
是玉,雪,竹。
被銀白、碧色、嫣紅,一点点染成入画的妖姬。
讓人不禁揣想,是怎样的经历,才能将这样矛盾的气质熔铸成眼前的模样。
崔绥伏觉得他真的越来越奇怪了。
他开始想知道一个人的过去,一个人的经历。
与这些渴望一同升起的是他的挣扎。
他想自己这点徒劳的抵抗在孟拾酒眼里,大概不过是个可笑又可怜的姿态。
不,大概从未被看出来过。
这份喜欢来的得太快了。
就显得轻浮。
崔绥伏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连鼻腔都生出些酸涩,但定局已经发生。
孟拾酒的唇真的很漂亮。
他是真想亲。
也是真不敢。
崔绥伏从怀里掏出一把刀,轻轻塞进孟拾酒手心。
他叹了一口气,眼尾拉成一条幹净的線。
孟拾酒低头看去,不是他要的啖月。
他对着月光看了一眼。
——刀柄上缠绕着银白的鲛丝,每一道纹路都贴合了掌心弧度,末端是血玉雕成的玫瑰簇,花蕊里嵌着璀璨夺目的宝石。
刀刃收进同样繁复华美的刀鞘里,但孟拾酒甚至没有打开就收回了目光。
精致、华美、瑰丽,不用打开也可以猜到有多么锋利的一把刀。
刀上的玫瑰如夜色的精灵。
崔绥伏轻声:“送你的花。”
“它叫念酒。”
孟拾酒皱着眉把刀塞回去,语气没有一分犹豫:“不收。”
空气陷入几分静默与古怪的僵持。
崔绥伏:“为什么不要。”
孟拾酒感到了一阵久违的心烦:“寓意不好。”
崔绥伏再次沉默。
察觉到言语里的歧义,银发Alpha淡淡补充:
“我是说。”
“送刀的话寓意不好,不是名字不好。”
低着头的紅发Alpha突然出声。
“——啖月不也是别人送你的吗。”
“他死了。”
——在“吗”还没完全出声就被“他”这个字眼极快地盖了过去。
崔绥伏猛然抬起头。
明明眼前的人没什么表情变化,崔绥伏却清晰地察觉到银发Alpha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冷了几分,变得疏离、漠然。
…五官也由此变得更加艳丽。
孟拾酒收回手,打开那把“念酒”。
——月光下,念酒的刃身薄如蝉翼,如一泓凝固的泉水,流畅的弧線向刀尖收束,在末端凝成一点寒星。
孟拾酒手一轉,用精致的刀柄轻轻抬了抬崔绥伏的下巴。
薄薄的刀身悬在皓腕之上,他语气恹恹:“不是想当狗吗。”
崔绥伏眉心一跳。
孟拾酒轻慢地勾起一个笑,刀尖忽而一悬。
刀尖擦着崔绥伏埋着血管的肌肤而过,沿着脖颈的曲線游走,冰冷的金属与温热肌肤仅隔毫厘。
对危险的天然警惕讓崔绥伏的脊背不由得泛起一丝细微的颤栗,但就像最脆弱的喉咙被蛇信子舔舐,除了神经的紧绷,还帶起一点难言的酥麻。
孟拾酒对他没有丝毫抵抗也没有露出任何奇怪表情的态度略微满意。
“当我的狗,命自然就是我的了。”他轻柔地吐露无情的真相。
孟拾酒“啪嗒”松开手,念酒就这么随意地掉了下去。
银发Alpha语气依旧散漫:“我要你活着。”
崔绥伏沉默把刀接住了,他看起来沉稳淡定极了,没让锋利的刀刃划伤手掌。
孟拾酒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准备从桌面上下来。
在他俯身即将落地时,沉默许久的紅发Alpha突然伸出手,按住孟拾酒的肩膀。
某个角度像把孟拾酒正面拥入怀中。
孟拾酒侧眸望去,微微挑起眉。
某人锋利桀骜的面容上露出几分薄讥。
“我不会。”
“好狗才不会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红发Alpha又恢复他一贯的张扬。
他利落地把念酒收入刀鞘,再次执拗地递给孟拾酒,抬起的眸色里却藏着紧张。
孟拾酒:“。”
等待的几秒有多煎熬只有崔绥伏自己知道。
孟拾酒看了他几秒。
银发Alpha突然抓起念酒,顺势把人推开:“一边去,我要洗澡了,没别的事就回去。”
掌心一空,崔绥伏唇角倏然扬起一抹恣意的弧度,眉眼间尽是毫不掩饰的笑意,仿佛连每一根发梢都浸透了张扬的喜悦,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視。
孟拾酒自然没看见,但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不对……
银发Alpha回眸。
啖月还没还给他呢。
孟拾酒直直撞进一双犹如黑夜的眼睛。
那眼神里盛着未褪的肆意笑意,明亮灼热,却又在四目相对的瞬间,盛满了紧张与缠绵的情愫。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对视。
孟拾酒恍然以为窗外透过来的不是月光,而是晴空万里的艳阳。
算了。
孟拾酒在心间念了一句。
算了。
他又转回身。
一股灼热的力道突然从臂弯传来。
——某人把他重新拉回月光里。
——或者说艳阳下。
银发Alpha最后的那个回眸实在是太让人难过。
像一场碎梦,含着虚妄,冷,和一点稀薄的温柔。
崔绥伏看不懂,却再次失控。
等崔绥伏反应过来,他已经压着人从窗边一路吻到了床上。
红发Alpha重重碾过怀中人柔软的唇瓣,带着几分蛮横的力道反复厮磨。
神经在快速死亡,然后蜕变、重生,崔绥伏的脑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
孟拾酒没有反抗。
他没有!
崔绥伏的脑子轰地一下子炸开。
他探出舌尖,强势地顶开了孟拾酒微颤的唇缝。
长驱直入时瞬间带起身下人一阵连绵的战栗。
崔绥伏和沙漠里走了太久的旅人一样有着焦渴的咽喉。
这个吻既莽撞又温柔。
…但他明显激动地有些过了头。
孟拾酒在换气的间隙挣出一句含混的低骂,仰起的脖颈顷刻绷出凌厉的线条,喉结在薄肤下猛地滚了一下:“…不是我的床……”
——是千春闫的。
意乱情迷的Alpha猛地将孟拾酒拦腰抱起,银发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转眼就被压进另一张床榻。
还未等身下的人喘匀气息,滚烫的唇舌又覆了上来,这次连指尖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带起腰间的衣摆,像是要把方才中断的亲密加倍讨还。
崔绥伏看着凶,吻得却很细致。
起初他只是毫无章法地搅弄,凶狠地把银发青年湿红的口腔弄的泥泞不堪,但很快他就慢下来,不肯放过任何一寸城土地攻略城池,将橘子糖的香、唇肉间的水都吃个干净。
高大的Alpha屈起腿,压着人,一刻不停地勾缠着孟拾酒颤抖的软舌□□,享受着孟拾酒猝然绷起的腰线,软绵绵地再次撞回他滚烫的掌中。
……
崔绥伏爽到灵魂都在战栗,Alpha天生的占有欲在叫嚣,撕扯着他的神经,也消磨着他的理智。
他近乎贪婪地掠夺着银发Alpha的呼吸,直到对方胸腔中的最后一丝空气都被榨干,才稍稍退开些许。
红发Alpha脖颈青筋微突,墨色的眼眸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孟拾酒潮红的脸——那张脸上每一寸细微的紧绷,每一次无意识的瑟缩,都清晰地倒映在他眼底,如同烙印般深刻。
久违的唇舌碰撞刺激着孟拾酒的神经,热意在唇齿间无限蔓延,又烫又麻。
孟拾酒突如其来的情绪需要发泄,但当纤长的睫毛像濒死的蝴蝶,不受控制地扇动时,他又有点后悔了。
雾气从眼尾漫上来,碧色湖泊如冰化春水般涨高。
银发Alpha慢慢压抑住眨眼的冲动,以防彻底泄出眼底的湿意,只将眼尾逼出一片艳丽的红。
宛若雨幕将至时,低飞掠过的红蜻蜓翅膀上那抹浓重的绯色。
视线已经有些模糊。
崔绥伏的眼睛像夜色里唯一的亮色。
可这样一双眼睛却和另一双眼睛重合在一起。
……许之钥。
他快要抬起的右手猝然停住。
本要抓着崔绥伏头发,把人从自己身上扯离的苍白指尖,慢慢攀上崔绥伏的肩。
身上的Alpha像受了刺激一样,深深加重了这个吻。
银发Alpha眼里的雾气更甚,最后只能看见夜色。
像梦魇。
末世是来不及做噩梦的。
孟拾酒也不会在末世悼念任何一个人。
父亲也好,要拉着他下地狱的那个人也好,成千上万个许之钥也好,孟拾酒从未做过有关他们的梦。
如今却好像在梦里。
翩飞的画作,坠落的星河,直升机的嗡鸣……像海水一样绞成无法挣脱的漩涡。
直到唇角传来一阵刺痛。
孟拾酒下意识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他看见红发Alpha情.欲与幽怨交织的一双眼。
崔绥伏气到肺疼。
孟拾酒走神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走神了。
崔绥伏:!
忍到极致的信息素再也无法压抑住本能,冲破桎梏,在房间里轰然暴涨。
浓烈的气息如同打翻的陈年烈酒,辛辣灼热地席卷每一寸空气,将理智焚烧殆尽。
烈酒的浓香醇厚而馥郁,实话实说,不难闻。
但Alpha的信息素只会让另一个Alpha厌烦。
孟拾酒推开崔绥伏,脸上还带着水迹,懒懒地下了床。
崔绥伏徒劳地捂住后颈。
我要是Omega就好了。崔绥伏突然想。
崔绥伏伸手拽住:“你你你……”
孟拾酒“嗯”了一声:“又结巴了。”
崔绥伏:“我我我我……”
皇子语不达意一片混乱:“可是可是…亲了。”
孟拾酒停住,望着他。
房间里,通风机在不停地响。
崔绥伏看着他没什么情绪的眼眸,鬼迷心窍一般,牵起他的手。
他先是克制地轻吻了一下银发Alpha手背上凸起的骨节,而后犬齿突然陷入指尖的软肉。
在留下泛红的齿痕后,崔绥伏抬眼:“我们……在一起了吗?”
孟拾酒敷衍他都不带动脑子的,顺手随意地挠了挠他的下巴,笑了一下:
“谁说的?”
他转身走进浴室。
……
崔绥伏呆住。
一旁咬牙切齿了很久的See终于冷冷地喵了一声。
——
浴室隔音太好,崔绥伏什么都听不到。
他在原地醒神,脸色变得愈发沉静。
空荡的房间里,红发Alpha突然拿出了一把雪白的刀刃。
正是啖月。
在孟拾酒进门的时候他顺走的。
这真的是一把从外表看及其普通的刀,但它漂亮的雪白刃身曾无数次证明它有多削铁如泥。
崔绥伏借着月色,看的却不是刃身。
是刀柄。
啖月的刀柄弧度精妙得惊人,每一处凹陷都与掌纹严丝合缝,仿佛是从握刀之人的骨血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延伸。
完美贴合孟拾酒的手掌曲线。
崔绥伏用过的热兵器冷兵器加一起可以在琦御的皇城围三圈,自然也能轻易辨认出,这刀柄的契合绝非后天雕琢所能成就。
——而是在经年累月的厮杀中,由鲜血与掌温共同淬炼出的浑然天成。
很想问。
算了。崔绥伏想。
就像帮孟拾酒从纵舸漫那里顺走千春闫的校园卡一样,他也没问。
他正准备收起刀,突然和干完宿舍楼卫生走进宿舍的千春闫打了个照面。
千春闫刚打开灯:………
崔绥伏拿着啖月:………
#死敌深夜拿着刀出现在我宿舍#
#和喜欢的人和死对头一个宿舍怎么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