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来时路
[我去, 獬豸怎么发疯了?]
[我的小斐斐虽然有点不讲道理,但也不至于没道理成这样吧?]
现实,灵骅飞在空中, 有些跟不上发展节奏。
晋升到S阶的钢铁诡物仰着地铁口脑袋长啸, 祂的身上,无数类似灵魂的头颅飞起, 尾端紧紧连在地铁肉身上, 发出同款的痛苦的呐喊。
它们已被困在这里千年,饱受愤怒和悲凉的情绪浸染。
有透明的宝石红液体自灵魂的眼角滑落, 低落在地发出碎珠一般的脆响。
情绪不稳定基本就是内核不稳,它们的内心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而獬豸的核心,是当年被傅肖和灵骅塞进去的判角灵体。
[我家判角都死了多少年了, 还能被刺激成这样?]
[哎, 尊者, 你快出来,江斐到底对羊羊做了什么?]
灵骅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问不到,江云蔓弯腰捡起一颗珠子, 皱着眉头看了许久。
“是肉痕珠。”作古说。
这东西,作古也只在古籍中看过:“食用后能大幅度稳定精神状态,适合精神系灵媒者战能力提升。”
据说形成的方式十分变态,至于具体多变态书里没写, 作古也不知道。
但现在,他们知道了, 肉身焚毁的灵魂被禁锢千年,是极致的痛苦下才能衍生的东西。
“成长于血肉伤痕的东西, 就算有好效果也要慎重。”江云蔓笑着将手中的东西扔回地上,并没有捡。
“这世间的一切啊,冥冥中早已标好了价格,可不能只看到表面的好处。”
“蔓姨果然厉害。”作古也没去捡,“哀嚎的灵魂怎么可能有精神的安宁,不过只是表面的安宁罢了。”
就像肉痕珠的效果,也许短期看起来是稳定精神,可实际上是将炸弹掩埋在深处,一旦爆炸,天崩地裂。
江云蔓才不管作古说了什么,神女眉心蹙着,神威显现:“滚,你个老不死跟着小辈叫什么?”
呵斥并没有让作古退却,他凑近江云蔓,看向对方手心中的手镜上,正放着一身黑衣的阿依努。
他找到了学生们。
地铁口内自成世界,环境恶劣,危险重重,吃人在这里是家常便饭,跳脱出村落,一个个村镇不过是大小不一的养殖场。
王大力的味道总是会吸引来奇怪的、被称呼为仙人的家伙,也幸亏阿依努进去了,否则他们早就见识了煎炒烤炸的各种威力。
“还没找到出来的办法吗?”作古问。
江云蔓摇了摇头。
“我也进去吧。”苏砚舟早就想进去了,“江斐到现在还没看到人影呢?”
“不会被吃了吧?”
[你…你才…被吃了。]
阿瑞克斯在一旁小声反驳。
祂安静的窝在离灵媒者们不远的地方,江斐离开前,让祂有点眼色,遇事要帮忙。
[就是,我家斐斐怎么可能出事,那混小子不知道做什么,把判角都气哭了。]
死羊被气哭,棺材板都压不住,很过分了。
灵骅飞过来,瞅了眼阿依努留下的直播镜头。
[这鬼地方怎么有点眼熟?]
灵骅沉思,反应过来后骨中焰猛然大涨,十分惊恐。
“卧槽!怎么会在这里?”
用发音AI了,周围都能听到。
苏砚舟忙问:“你认识?”
“别进去。”灵骅很严肃,“很危险。”
这是最危险的时代。
王大力的进化太浅薄,并没有吸引来更恐怖的存在,但也只是暂时,随着时间的进行,他们的风险会越来越高。
“不会吧。”苏砚舟说,“怎么着我们也是A阶。”
“A阶?”就像听到了笑话,“那个时候,A阶算什么?”
“那怎么办?”苏砚舟倒不至于被灵骅一句话唬住,他只是单纯的想从这匹马嘴里套出些真相。
“等着。”灵骅问。
至于等到什么时候?
那自然是江斐踏上的路的尽头。
*
江斐冤枉。
他明明就是老老实实生存,按照本心前进,跟了一辈子的羊羊却突然在眼前堕化成了这个样子。
只不过江斐自己也没有料到,这事儿其实还真跟他有关系。
羊肠小道装满了历史与回忆,但这也就是一段相似开端罢了,人生无常,走的人不同,道路与结果就应该不同。
判角需要做的,是要在这条衍化的道路上,将对方对于公道的理解,刻画出它们理解的状态。
可有人不讲武德,抄答案抄出与记忆中几乎完全相同的道路。
明明已经只剩下最后的灵智,只要将传承的使命完成就能终得安宁的判角,却又被迫轮回,经历过往的一切。
祂提前露出了真容。
江斐有点懵,他也搞不懂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判角过了好几秒后情绪总算有点缓和,吾属、灵骅全部暂停在了原地,污浊的羊眼回望,满含留恋的看了眼昔日的伙伴。
[现在,你要做什么?]
类似旁白的声音再次询问。
公理之路可比贪欲洞窟的腐蚀厉害多了,江斐至今也没有个人意识的觉醒,他只是淡定的摸了摸判角粘稠的脑袋。
江斐问:“其实都是我的错觉,你们都已经死了吗?”
“那我还活着吗?”
“可我又想不起来了。”
判角没回答,只是留恋的蹭了蹭江斐的手。
哪怕祂清楚的明白,眼前人并非记忆中之人。
接下来要做什么?
江斐几乎不需要多思考:“柳眉呢?”
[死了。]判角回的干脆,[她接触过你。]
江斐的进化能力比之过去还要更强,亲缘也好,柳眉也罢,俱都快速变成了仙人们最喜爱的品类。
柳眉招来了恶念,给江家带来了灭顶之灾,自己也没能逃脱。
“便宜她了。”江斐说。
江斐摸索着站起,他实在不喜欢也不擅长用奇怪的尾巴走路,也不嫌弃判角如今的模样,干脆侧坐在对方身上。
长长的尾鳍拖在地上,丑陋的缝合线提示着他,他再也不是单纯的人类。
江斐招手,吾属自禁锢里飞到他怀中,失去了判角的能力衍化,它也就是一只没有气息的幻象。
江斐揉了揉它的脑袋,却再也没有乖巧软糯的声音叫他哥哥。
假的就是假的。
兔子和灵骅波动几秒后原地消失。
堕化的灵智也有温情,判角留下了吾属。
“我想先去……”亲缘断绝,他想去给他们收殓一下。
虽然依然悲伤,但江斐心中已有了一种感觉,这不是他的人生。
江斐还没说完,就被判角打断。
[不用了。]
判角不想去:[你快决定吧。]
一路走来分毫不差,江斐接下来要做什么,其实判角心中已有了猜想。
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判角想,等江斐说出标准答案,一切就到了结束的时候。
“天道不公。”
江斐说出看法,仙人们天生拥有灵根,能达到凡人根本到达不了的高度,而人类想要生存,却根本看不到出路。
熟悉的台词,判角点点头,果然如此。
但江斐意外的穿插了别的剧情。
江斐下一句:“我想去外面看看。”
“我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说完的江斐停顿了一瞬,这话有些不对,说得就跟他不是这世界的人一样。
两句话完全串不到一起,被吊起来杵在半空的判角无语的摇了摇头。
[你这人,怪怪的。]
判角又想用角顶江斐了,可惜对方坐在祂的身上,顶不到。
灵骅也说过江斐怪,再次听到这个词,江斐有些不服气:“哪里怪了?”
判角叹了口气,它一头羊,哪儿说的清楚。
恐怖的羊踏空飞起,背上的人类下身连着一条长长的蛇尾,蛇尾上覆盖着颜色不一的鳞片,尾鳍随风飘摆,隔远了看,像自由自在的画中妖。
但也只能隔远看,他的腰腹部用细密的线缝着,满身都是乱七八糟的拼接痕迹,半人不鬼。
他的身上,融合了太多生物。
江斐也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了一面镜子,镜中的自己依然是熟悉的极品容貌,黑色的长发间,隐藏着一对蝶翼耳朵。
比有些精灵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背上也有些不舒服,江斐摸了摸,有两块小小的鼓包,但他看不到是什么。
判角载着江斐在天空飞行,只有从上空看下,才能发现人类的地盘早已被切割成了无数区域。
圈地圈养。
区块内部生活安宁,但交界线却盘亘着无数大妖,恐吓着领地范围内的人类,不能越界。
如果有人消失了,那就是不知被哪一路的妖夺了性命,只能求仙山的仙人们大发神威,替治下的百姓报仇。
“蓬莱山在海中。”①
“钩吾之山有兽焉,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饕餮,是食人。”②
“北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其音如鸿雁,其名曰诸怀,是食人。”③
[你在念什么?]判角问。
江斐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念叨的是什么,只觉得很可笑。
凡人愚昧,却不知自己寻求辟谷的仙人,才是这方天地最大的妖。
[嗯?]
判角突然发现了新大陆:[有人要死在这里了。]
“有关系吗?”江斐问。
这里不一直在死人吗?
[有点不对。]
腐败的羊躯上突然冒出两条红点,赤枢镇灵钉将判角的脊骨和羊肠完全钉死,痛苦的同时,也能让之勉强保持半分清明。
但这个清明很脆弱,一旦有人类死在这里,堕化的判角也会误判小路任务人陨落,随后将衍生的一切吞噬。
羊肠小道也会失去它原有的作用。
万幸的是,这个群体到现在还在艰难的活着。
*
刘辞言发现自己开心的太早了,老师来了,也不过只是延长了死亡的时长。
A阶的阿依努,中洲的顶尖战力之一,原来在这个地方也会生存的那么艰难。
他们走到了类似边界的地方,地上有一条明确的白线将左右区域划分,界限附近,总有层出不穷的高阶诡物跟来。
阿依努受了伤,他们又被S阶的仙人盯上。
S阶的仙人给了大家很不好的感觉,有些像他们共鸣的诡物,可与完全堕化的诡物不同,仙人能交流,有个人意识,却又控制不住吃人的欲望。
还好这里没有诡秘空间的设定,否则好几个快被吓破胆子的同学,怕是早已被拉进了空间里。
不过也差不多了,阿依努怕顾不上,把大部分人都关进了小黑屋里随身携带。
外面,只剩下刘辞言、李成江、王大力三个能战的。
李成江的棍子尾巴断了半截,共鸣的拉布拉多被打怕了,缩起来不肯再出来帮忙。
阿依努擅隐藏不擅战斗,因为穿了黑衣,看不出身上的具体伤势。
身边的学生太多,终究是拖累了他。
“不知道江斐怎么样了?”
王大力想离开队伍不脱离大家,被刘辞言扯着绳子栓在了身旁。
阿依努告诉他们,江斐进来的更早。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因为某种设定,他们的经历,和江斐完全不同。
刘辞言说:“祸害遗千年,我们死完了他也没事。”
“也是。”
王大力一直觉得室友特别靠谱:“都在这里,倒不如盼着斐斐来救我们。”
仙人终于清除了阿依努的诅咒,将他们困在了方寸之地。
青天白日下,仙人背后的阴影伸出了无数纠缠的触手,从影子看,就像插入了仙人的脑子里。
“实在躲不过,我希望能被一口吞了。”王大力说。
到了这个时候,嘎嘣一下死了也算平日里积德了。
也是这时,天降诡羊。
比仙人看起来更像诡物的诡羊身上,载着一个面容俊美却异常怪异的人类。
哦不,不是人类,对方有一条奇怪的尾巴,满身缝合的迹象。
公理之路外,看着视频的灵骅,周身火焰突然全部熄灭,淅沥沥的从骷髅马身上滑落下来。
像泪。
“尊者……”
尊者就在祂的身边,可祂真的已经许久没见过对方了。
江云蔓若有所思,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个人,就是刚才出现在灵骅身旁的诡物。
尊者……苏古两家的古籍里,也曾提过这么一个人。
*
判角只一个眼神,留着涎水的仙人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再然后,连带着这些被獬豸吞噬的人类也全被甩出了地铁口。
但有些事,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江斐终于恢复了记忆。
他终于明白过来,他顶着的、喜欢的这张脸,是傅肖的,而他在这条路上体验的人生与痛苦,也俱是傅肖的。
人生有五味,酸甜苦辣咸,却偏叫傅肖尝尽了苦与痛。
心口密密麻麻的刺痛升起,江斐甚至觉得有些难以呼吸,他一手仍然抱紧吾属的幻象,另一只手慢慢的摸索着划过身上的缝合线。
判角似有所感,抬头看了眼江斐。
江斐低头问:“后来呢?”
“杀死了山主后,又发生了什么?”
不是已经好一些了吗?
为什么一切还会恶化,造成如今的模样。
判角不想回答,祂只想等一个答案。
[历史已然发生,说不说又有什么意义?]
就连当事人,也早已对这些变了态度。
旁白声音再次提问,似警告:[你接下来要怎么走?]
江斐又摸了摸羊角,祂的背脊和肠道上布满了赤枢镇灵钉,越早解脱便越少受一份苦楚。
恢复记忆后的江斐仍然清晰的明白后续回答什么,就像他此前无意识时的选择一般,但他同时也明白,有些话说了后,路,大抵就走到了尽头。
江斐又问:“判角,我们还能再见吗?”
其实江斐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羊羊身上堕化的痕迹更重了,
判角倒吊着头望向江斐,忽然说:[往后,不就在一个锅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吗?]
地狱级的冷笑话如回旋镖正中江斐眉心,但江斐已没了往日里调笑的心情。
[快点吧。]
堕化的诡物,也不是那么容易自控的。
江斐没再拖延,说出那句在口中缀了许久的台词。
他还是傅肖的容貌,声音音色自然也是对方的,就像真的经历过那段过去。
江斐说:“我会继续我的道路,我的选择从来与他们无关,与恩情无关,也与仇恨无关,我要做什么,只是因为我想做。”
就像江斐获得的提示句,天道不公,但公道自在人心。
祂只是想改变这个世界。
无关其他。
作者有话说:
①②③引用自《山海经》
关于历史里的地域划分,以山海经地图为时代背景。
这部分历史到此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