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古镇4
一碗热馄饨下肚, 厌清身上的力气恢复不少,趁着小林被他支使去祠堂送吃的,厌清偷偷溜出院子去找那个地牢。
他挑了一条没走过的路, 一路上都在到处探索,记住路线周围的建筑, 并寻找有没有可疑的地方。他甚至把书房里的那本日记本也带了出来, 方便自己记录一些路上看到的值得记下的事情。
这本日记本厌清翻了一晚上,慢慢觉得里面记录的内容太模式化了,就像是为了贴合魏满芝“无病呻i吟”的人设而刻意写下的一些东西,日日重复地写着这些东西, 反而显得有些假。
日记本中间被撕掉了一页, 厌清找出自己无意间捡到的两片残页对了对撕裂的口子,发现可以对得上, 但是中间还缺一部分。
他脑子里浮现一丝猜想。
地图标识的或许就是地库的位置, 毕竟作为魏家家主存放财富的地方,它一定会藏得比寻常的房间更加隐秘。
可是这些线索是谁留下的?这么弯弯绕绕的引导他去寻找“真相”,目的又是什么?
放空一小会儿,厌清意识到自己又差点陷入了某些无意义的想法里面, 他快步几步, 却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又慢了下来。
面前站着一个纸人,和祠堂门口那个一模一样,正从一扇垂花门后面探出脑袋, 掩着唇,眼尾上挑, 浅蓝色的袖角直愣愣的探出一小截,有种独属于死物的僵硬感。
厌清听到了一串银铃般的,属于少女的笑声。
他并没有害怕, 反而大步走了过去,可惜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门后的女侍就不见了。
厌清站在门口往里看,这儿不知又是哪个角落,看布局有点像四合院,院子中间却有口井。
笑声从西边的一间厢房里再次传来。
厌清先是在日记本里记下了自己过来的路线,垂花门的位置,还有门内的景象,做完这一切,他谨慎地走进去,缓慢靠近西厢房,一点一点打开。
里面是空的,落了灰,地上摆着一件破烂的红木家具,看起来像翻到摔坏的供台。
笑声的位置又变了,从他身后传来,厌清一转身,盯紧了院子中间那口井。
直觉告诉他井里有东西正看着他,但他却完全无法控制身体,一步一步走向井边。他看到井里似乎有什么肉红色的东西在不停的蠕动,翻涌,像某种鼓胀庞大的赘生组织,正发出一阵一阵黏腻的声音。井口攀爬的青苔都已经干枯了,厌清把手撑在颈侧,绷着青筋不停的用力。
有东西在背后推他。
诡异的是他现在动不了。
厌清咬着牙,想回头看身后推他的是什么东西,可是脖子却好像被水泥浇灌给凝住了,任他憋红了脸都没法儿回头。
回头。
回头。
回头啊!
厌清忽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咔擦声。
整个小院恢复寂静,井里黏腻的蠕动声没有了,他好像一下子就能看到自己的身后了。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爬到墙上的青藤和一个破落的缸,没有他以为的刚刚那个东西。
小林找过来时惊恐到发白的脸出现在门口,厌清心想,纸人的表情也可以这么生动吗?
如果,小林......其实不是纸人呢?
嗯,脑子好乱,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跌落,掉入井口,整个身体栽进井里时厌清看到了自己的脚后跟,他才明白刚刚小林的表情为什么会这么惊慌。
因为他的脑袋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怪不得喘不上气呢,最后一个念头盘旋在厌清的意识里,掉下去后他的身体并没有碰到什么柔软的肉质,而是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一切事实证明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他脑子里的幻想,在意识缓慢死掉之前,身体残存的触觉让他感知到了手边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
很熟悉的触感,毛茸茸的,就像枝枝。
“少爷,您醒啦,我来伺候您更衣洗漱。”手脚勤快的年轻小家丁从门外小跑进来。
厌清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的脸,直盯得小林浑身发毛,讷讷的叫他:“二少爷?”
“过来。”厌清对他招招手。
小林有些忐忑,缓慢的踱步到床边,“二少——”
他猛地瞪大眼睛低头一看,腹部中间正插着一把刀,厌清笑笑,在他耳边低声:“我们现在正在面临一个困境,所以,帮帮你二少爷好不好?”
刀尖一路向上划开,毫不停留地剖开了小林的胸腹,小林直挺挺的往后倒在地上,一边痉挛着,一边看厌清屈下膝盖坐在他的肚子上,正聚精会神的往里面掏东西,嘴里念念有词:“你很正常,知道吗?”
但是在这种满是异常的环境里,这种正常就显得很不正常。
小林以为自己会吐出血,但实际上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他连声音都发不出,张着嘴,听见厌清在自己胸腹里翻找时发出的哗啦哗啦声,可是那种声音却像是在翻书。
“找到了。”厌清撕开小林腹腔内多余的纸页,把那张画着线条的日记残页从里面取出来。
在他脚边,肚子被他掏空的小林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只是始终发不出任何声音,旁边堆着一大堆厌清从他肚子里撕出来的碎纸。
“满......满芝......”小林好像叫了他的名字,嘴唇翕张,但最终还是不动了,隽秀的面孔变得僵硬起来,两颗怒睁的,黑漆漆的眼珠子,在厌清的目光下逐渐蒸发,变回了原本的空白眼眶。
厌清把它拖到院子里点了一把火,面无表情的看着它燃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密集的纸张燃烧时会因为密度问题燃烧得不彻底,从而释放出一股十分呛人的味道。
在厌清的眼里小林是一个npc,可是在小林的眼里,厌清会不会也是一个npc呢?
纸还在燃烧,厌清添了一把枯枝,发出哔啵的声音,旺火的热度映在厌清的脸上,他有了一个很大概的猜测——一个介于虚拟与现实之间的猜测,这大概就是有个人一直想要告诉他的东西。
测试场,厌清的脑子里缓缓冒出这三个字。
面前燃烧的火光渐渐熄灭,滚滚的浓烟从他敏感的嗅觉里面淡出,厌清听到了耳边渐渐充裕的一些白噪声,像是脚踩在草丛里窸窣的声音,混杂着虫鸣,风从枝叶上轻轻刮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里有只蚊子在吸他的血。
厌清眼疾手快,啪嗒一声,吸饱的蚊子在他的手背上炸开,黑黑红红的糊成一片,这让厌清的嘴唇动了动。
他抬起眼睛,顺着虫鸣找过去,在石头边看到了一只蟋蟀。有鸟雀扑腾着翅膀落在枝头,叽啾叽啾的叫了几下,又很快离去。
厌清抬头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包括整个院落,一瞬间都让他感到可怕的陌生。
因为它们忽然之间全都“活”过来了。
地上还残留着小林燃烧过后的纸灰,厌清把从小林身上找到的纸页放进随身携带的日记本里,跟另外两张残页整合,每一处撕裂的痕迹都能吻合上了,凌乱的线条组合成一张粗略的小地图,厌清对比了一下,沿着地图走出院子,低着头正巧撞上一个人。
“小心!”
“二少爷!”
一只手及时的将险些跌倒的厌清扶住,来人将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摸索一遍,声音里满含担忧:“小芝,你怎么了?有没有撞到哪里?”
一个穿着家丁模样的中年妇人走上来:“二少爷都被魇住四五日了,连床都起不来,今日怎么忽然有精神头走出院子?”
她扒开厌清的眼皮看了看里面清明的神色,似乎有点被吓到了,又有些高兴:“二少爷,您能自个儿醒来可太好了,今天大少爷来看您,早上还跟夫人商量了要不要请个道士来。”
厌清在她碰到自己之前眼疾手快的将日记本收进怀里,逆着几人看珍稀动物一般的目光抬起头,正正落在最中间的那个人脸上。
“小芝,”那个人目光忧虑,眉尖似乎含着忧愁看向他:“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再让大夫过来给你看下?”
周围几个人都在说二少爷这几天真是惊险,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魇住了醒不过来,躺在床上颠三倒四的说着胡话,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今天居然一脸正常的自己个儿从床上爬起来穿好了衣服,还走出了院门。
“我......”厌清一开口就惊了一下,他的嗓子哑得好像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开过口了似的:“我没......事,谢谢...哥哥,关心。”
魏满贤嗯了一声,轻轻把着他的肩膀将他带回院子里坐下:“我还是让大夫来一下吧,保险点儿,你自从摔了脑袋之后......”他握拳的手指紧了紧,最终长叹一声:“算了,过去的不记得都算了,只要你别再跟乔家的那个小子牵扯在一起,整天寻死腻活,其它的我跟爸妈肯定都依你。”
厌清乖乖坐在凳子上等他们口中的大夫,还从他们口中得知刚刚关心自己的中年女人叫孙妈,是自己的奶娘,从小将自己照顾到大的。
但是当他问起小林这个仆人时,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他,魏满贤说:“小芝,院子里从来没有过一个叫小林的仆人,但是你昏睡期间孙妈照顾你的时候倒是听你喊过这个名字,”他皱着眉问:“这个人是谁?”
厌清观察着他们每一个人脸上的神色,摇摇头:“不,不用了,没什么,这是我乱说的。”
魏满贤的表情却不信,看起来好像怀疑他是不是得了精神分裂:“我带你去看看西医好不好?哥哥在国外待了几年,多少也对这些东西有所耳闻。”
厌清心想那我不得遭老罪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哥哥,不要。”
他一叫哥哥,男人英挺的眉眼就柔和下来,“你醒来的消息我派人去告诉父亲了,母亲也很担心你,在祠堂日日礼佛求神保佑,晚上我们吃顿饭,小芝好得这么快,他们肯定会很高兴的。”
魏满贤身上有股冷调的木质香,应该是喷了香水,他穿得很考究,头发也弄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只是他每一次靠过来时,厌清身上的肌肉都会不自觉的紧绷痉挛。
这不对劲。
原本空洞的宅子忽然有了活人感和生活气息,却更让厌清感到警惕。
然而到了晚上,厨子做了一桌好菜摆出来,魏满贤口中所谓“十分关心弟弟病情”的两位大家长都没有出现。
魏满贤摸摸厌清的脑袋:“父亲赶不回来,母亲心力疲惫已经早早睡下了,我们明天再一起吃吧。”
厌清想你这个借口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小林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魏满贤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你又在想那个小林?改天我请个医生回来家里看看,你的脑袋还没好全,虑多伤神,父亲让我这几天都住在院子里好好照顾你。”
旁边的孙妈帮腔:“是呀二少爷,大少爷前些日子在国外谈生意,听到你出事的消息就马不停蹄赶回来了,老爷和夫人也在到处给您找大夫呢。”
厌清低头看着他们几个人在地上摇晃的影子,默默夹起一块儿鱼肉放进嘴里,“嗯。”
和小林一个说辞。
这些也会是假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