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漫无边际的荒野中。
三千多个满面风霜的灾民在冰天雪地中艰难前进。
这些人面容憔悴, 身上穿着破旧的棉袄或是披着没怎么经过鞣制的散发着怪味的皮子。
有的甚至连袄子都没有，只穿着单薄的单衣，露在外面的皮肤, 脸, 被冻得毫无血色, 冻裂的血痕随处可见。
队伍的中间有上百辆推车，上面只有一小部分车上放着仅剩的物资，其余车上都是体弱老人和孩子，以及部分已经失去了行走能力，受伤严重或是病得很重的伤病患。
不管是老人孩子又或者是伤患，身上都只披着不算厚的破棉被，动作僵硬地靠坐在车上一动不动闭着双眼，不仔细观察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呼吸。
而其他人只能在刺骨的寒风中一边瑟瑟发抖，一边表情木然地互相搀扶着靠自己的双脚不断前进, 眼中是看不到希望的麻木。
但偌大的队伍中也不都是麻木的灾民,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 其中身强体壮的男人并不在少数。
他们或走在前方为后面的人开路，或留在末尾殿后，避免有灾民倒下后无人发现被落下。
这些人行走颇有章法，依稀还能看到棉袄内侧露出来的盔甲边角, 腰间别着一模一样的制式武器, 疲惫却不失凌厉的眼神一看就不是寻常灾民。
其中气势最与众不同的，正是和其他人一起在最前面开路的一个壮汉。
哪怕经过半年的各色天灾人祸的折磨，壮汉的脸色同样憔悴又疲惫, 对方魁梧的身体依旧如山岳一般，给人带来无穷的安全感。
灾民们每次快坚持不住的时候看到这一位，就会重新生出一点勇气, 咬牙继续前进。
但连续赶了三天的路，大部分人的体能还是到达了身体的极限。
有当下属的迟疑地凑到壮汉跟前，低声道：“将军，我们要不要休息一下？”
壮汉张开干裂的嘴唇哈出一口气，哑声道：“雪不知何时又会下起来，这附近无遮无掩，一旦下雪，死的人只会更多。继续前进，走到前面的山头，或许能找到避风处暂时安顿。”
下属看了看看似已经在眼前，实则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抵达的山头，暗自叹了口气。
壮汉其实也知道大家坚持不下去了，刚要开口让下属给大家分发一点口粮，就听见耳边隐约传来的‘轰隆隆’的声响。
疲惫暗淡的双眼瞬间锋锐如刀，身体也跟着紧绷起来，“什么声音！？”
下属显然也听见了，神色一慌道：“难道是地震了？”
壮汉侧耳仔细停了片刻，又感受了一下地面的震动，“不对，不像是地震，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
他目光警惕地看向空无一物的雪地前方，发现远处一阵飞扬的雪雾，在雪雾中似乎有什么在飞快地向他们靠近。
壮汉抬起手比了个停的动作，部下们看到后立刻让灾民们停下。
走得麻木的灾民们恍惚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停了？
是找到新的住处了吗？
可以休息了吗？
有站靠前的灾民发现了前方越发明显的动静，大声往后传话，“有东西在向我们靠近！”
后面的人听见后明显慌了，“什么东西？”
“该不会是饿极了的兽群吧？”
恐慌的情绪在队伍里不断蔓延，人们本能地不断往队伍内部缩。
队伍前方。
随着时间的推移，壮汉逐渐看清了靠近的是什么东西，但看清了，反而更迷惑了。
他一开始也以为是饿极了的狼群或者其他兽群发现了他们来觅食，可前面那些……似乎并不是动物。
说是人……浑身黑乎乎的，头还是圆滚滚的根本看不出半点人样。
难道是什么精怪？
‘精怪’在距离他们还有数十米时骤然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
壮汉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比了个手势让底下的人注意警戒。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在起无谓的争端，可若是‘精怪’当真来者不善，他也绝不会客气。
在壮汉暗自思索时，为首的‘精怪’从古怪的‘坐骑’上跳下，其身后的其余‘坐骑’上也陆续出来了更多的‘精怪’。
壮汉之前发现了‘坐骑’只有六个便以为‘精怪’也只有六个，等‘它们’都下来了才发现，竟然有二三十号人。
走得近了，这些‘精怪’完整的模样也映入了眼帘。
身体怎么看都和人没有任何区别，只有脸不像……
刚这样想着，为首的‘精怪’在壮汉震惊的目光下忽然把头给摘了——不，不对！
壮汉这才发现，他误以为的精怪头竟是头盔，只不过这个头盔连本来露出来的脸都挡住了。
头盔之下，分明就是普通人的头！
来者根本不是什么精怪，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壮汉稍微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人总要比语言不通的精怪好沟通得多。
壮汉看了眼摘下头盔后的人，有些意外，竟然是个样貌端正，年纪看上去也只有二十出头的青年。
青年神色平静，面色红润，看起来像是没受过任何天灾的苦。
壮汉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青年看似很放松的站着，实际上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
此子绝非池中物！
壮汉又看了看站在青年左右以及后方的人。
这些人陆续都摘下了头盔，藏在头盔下的无一例外都是和青年如出一辙的精神饱满的面容。
他还注意到这些人穿得并不厚重，可偏偏脸上又完全看不出任何受了冻的痕迹。
他知道跑江湖的人有一些内力深厚的完全不畏寒暑，莫非这些人就是？
但不管是不是，这些人一看就过得比他们强得多，又主动停下没有贸然靠近，且人数也不多，想来不是特意来劫掠他们的。
在壮汉观察他们的时候，陆玄也把对方，还有后面的灾民们快速打量了一圈。
眼神没有匪气，人数多，状态却不好，应该不是土匪之流。
领头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身形魁梧，眼神凌厉，棉袄里面穿着盔甲，队伍里的青壮们身上有军武的气质。
应该是可以接触一下。
直播间观众们也在分析：
【这些人看起来有点像是军方的人。】
【不只是兵吧，大部分人看着还是普通百姓，民兵混合的队伍？】
【我看灾民队伍里好像有一些老人还有女人，这队伍的领头人品应该还行。】
【领头的男人长得有点帅，就是看起来好憔悴，好好收拾一下也是个很有魅力的帅比熟男。】
壮汉主动开口道：“不知诸位是从何而来？找我们有何指教？”
陆玄道：“这话应该我来说，再往前走就是我们狩猎的范围，有生人靠近，我们自然要过来探一探，免得起不必要的冲突。”
壮汉坦荡地自报家门道：“我姓霍，霍天阔。”
“霍天阔！？”
一直保持沉默，只默默当个装饰的张成明等人忽然激动起来。
陆玄眼皮微跳，侧目看他们。
霍天阔怎么了？你们熟人？
雷岩也有些激动道：“你是霍将军？霍家军的那位霍将军！？”
陆玄：将军？霍家军？听起来似乎是名人？
霍天阔早知道自己在百姓们的声望不差，点头道：“正是霍某。”
得到肯定答案的狩猎队再装不下高冷，一个个沸腾起来。
“竟然真的是霍将军！”
“所以，后面这些人都是霍家军？”
“天啊，我竟然还有能见到霍家军的一天。”
陆玄眉头跳了跳，问雷岩道：“霍将军是？”
雷岩想起陆玄之前傻了十多年，对外界不甚了解，连忙解释了一下霍天阔的事迹。
陆玄听了一会儿，心下了然。
简单来说，这位霍天阔霍将军就是本朝的霍去病，岳飞。
爱兵如子，旗下士兵令行禁止，战无不胜，为守卫边关，夺回过去失去的领土立下了赫赫战功。
陆玄看了看这位霍将军带领的队伍。
所以，如此实力非凡的将军是怎么带着自己的士兵混着这样的？
霍天阔看他们的反应，心里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部下急匆匆跑过来汇报道：“将军，不好了，后面不少人受了惊吓晕了过去，板车上也有好些人快撑不住了……”
霍天阔眉峰紧蹙。
他们的药早就用光了，一旦有人撑不住，恐怕……
雷岩，张成明等人听得逐渐沉默下来，见到偶像的兴奋也没了，齐齐看向陆玄。
陆玄想了想，主动开口道：“或许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一点帮助？”
·
空地上搭起了一个又一个帐篷，板车上的病患伤患们被陆续抬进去，安放到陆玄凝聚出来的土炕大通铺上。
说是土炕，却不是北方那种可以烧火加热的土炕，就是纯粹用土系异能制作出来的，用来隔绝地面寒气的土床。
土床上垫着的，是被叫过来帮忙的村民们带过来的各家已经被淘汰下来的旧棉被。
即使是旧棉被，也比霍天阔带领的队伍原来用的那些被硬邦邦，被冻出冰碴子的破被软和厚实多了。
伤病患们被放上去的时候，哪怕很多人几乎都没有了意识，感受到身/下久违的柔软后都微微舒展了眉头。
林青福花了一点时间给这些伤病们检查身体，结果只能说，惨不忍睹。
林青福对陆玄说道：“重症的伤病患一共有三百多人，除了有一半人是被冻病了染上严重风寒的，手臂/腿冻伤完全坏死的有十几个，
还有七八十个被野兽咬伤的，伤口没有得到好的救治高烧不退，要是没遇上我们，几乎有八成的人最多挺不过半天功夫。”
陆玄点点头，道：“既然已经选择了帮忙，需要的药尽管给他们用上，先给他们记着账，后面再让他们还就是。”
林青福道：“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这些人需要的药不是小数目，虽然陆玄给了他许多药品，但那是换给村民们用的，对上这些外人他可不敢随便拿出来用。
很快，林青福叫上张成明等人过来帮忙打下手，拿出大量的冻伤膏，止血药，消炎药，退烧药给帐篷里的重症患者们使用。
他们进行救治时，霍天阔一直跟在旁边看着。
起初霍天阔也怀疑过那些看上去不起眼药丸是否有用。
可没多久他就发现，服用了所谓的退烧药的病人们烧红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恢复正常；
受了外伤，伤口红肿，或是还在缓慢流血的士兵用了消炎药，止血药后，伤口迅速消肿并且止血；
冻伤到只能切除身体部位的那些人，提前吃下麻药后整个过程中竟然真的丝毫感觉不到痛楚，切口处止血后再喂一支补血药剂，惨白的脸上竟然恢复了一丝血色！
霍家军过去用的止血药算是各军中最好的，却也没见过效果来得这么快。
被野兽咬伤的伤患当中，大部分都是他手底下的兵，若是没有遇到眼前这些人，他们可能一个都活不了。
作为他们的将军却不能救他们的命，霍天阔内心饱受折磨。
亲眼看着这些士兵们呼吸变得平稳，眉目舒展，霍天阔对云麓村人的深怀感激的同时，对他们的来路也好奇起来。
而陆玄等人做的也不只是对重症患者的救治。
林青福还拜托了霍天阔确认队伍中其他需要药品的灾民或士兵的人数。
其实这个根本不需要确认。
哪怕是看上去没什么毛病的霍天阔本人，手脚都有冻伤，其他人自然也不例外，冻伤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除了冻伤，其次中招人数多的就是雪盲症。
这些灾民们不像云麓村的村民们，进入极寒季的第一天就去杂货铺换了可以抵挡紫外线的防护眼镜。
眼睛长期暴露在雪地反射的阳光下，或多或少都会出现眼部疼痛，畏光，流泪甚至有强烈烧灼感的症状。
最严重的，眼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能活到现在都是靠着霍家军背着走。
完全失明的已经无法治疗，但其余的还可以用药物治好。
止痛药缓解痛楚，再用专门的眼部药膏涂抹，根据症状不同，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恢复过来。
……
在青壮们帮忙处理队伍里的伤患时，医疗帐篷外的另一个棚子里，和林青福一起过来帮忙的女眷们架起了十口大铁锅。
苗金凤对围在周围不断吞口水的灾民们大声说道：“大家有碗的把碗准备好，没有的我这边也会发，一个个排队过来领汤。”
灾民们听完，一边不敢置信，一边迫不及待地蜂拥过去排队。
所有人都想往前挤，谁也不愿意相让，眼看着要起乱子，霍家军的士兵立刻过来维持秩序。
灾民们看到这些熟悉的兵卒，总算冷静下来，开始有序地排队等汤。
十口锅中有一半煮的是姜汤，大片的变异姜片，葱段在锅里翻滚，辛辣的味道不断飘荡出来。
最先轮到的人小心地捧着热汤的黄色姜汤，随便吹两下便迫不及待地往嘴里灌。
“嘶！好烫！好辣！”
即使被烫得嘶嘶吸气，却依旧舍不得把入嘴的热汤吐出来，稍微含了一会儿便迫不及待地咽下。
姜汤一入肚，灾民便感觉到自己冰凉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热流，浑身暖和起来。
他不禁瞪了瞪眼睛，这效果也太好了吧！
后面的人陆续接到了自己那一份，喝完同样第一时间感觉到效果，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一整晚姜汤喝完，有些原本身体素质就不差的甚至都开始冒汗了。
身体不冷了，被压下去的饥饿感便逐渐被唤醒。
这些人摸了摸肚子，闻到隔壁另外五口锅飘过来的肉香味，又赶紧拿着空碗去排新的队伍。
另外五口锅煮的是骨头汤，用的是不久前狩猎队猎到的野猪的骨头，还有白菜片。
野猪骨头村民们都不太喜欢，拿出来也不心疼，白菜都是极热季第一批种的没变异的普通白菜。
自从有了更脆甜的变异白菜后，普通白菜就压了箱底。
得知陆玄他们遇到了霍家军，大家伙儿不但把骨头和普通白菜拿出来，还主动捐了不少红薯粉条，变异白菜，蘑菇，甚至是肉食。
陆玄没急着让苗金凤拿出变异白菜和肉食，只让她先用普通白菜和部分粉条做点粉条骨头汤给灾民们。
粉条骨头汤里面料比较足，一时半刻吃不完，灾民们也舍不得一口气吃完。
在云麓村婶子们和霍家军的提醒下，灾民们端着骨头汤走进了旁边另外几个帐篷内。
一进帐篷，灾民们便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空气，定眼一看才发现帐篷里放了不少炭盆，里面堆满了烧得通红的木炭。
灾民们眼睛一亮，赶紧凑到炭盆边，一边暖身，一边享受着香气四溢的肉汤，麻木的脸随着肉汤入肚逐渐恢复了生气，暗淡的眼睛也重新有了光。
安静到死气沉沉的帐篷内陆续有了说话声。
“真好喝啊。”
“这些人到底是哪儿来的，竟然舍得给我们用这么多姜，还有肉骨头，白菜！”
“汤里面滑溜溜的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看着像面条，但吃着又不是。”
“不知道，从没吃过，但怪好吃的。”
吸饱了汤汁的粉条格外地香软可口，怎么吃都吃不够，饱腹感也很强，一碗还没吃完，在米你们已经感觉饥饿感消退了不少。
“他们的白菜看着可真新鲜，吃着也好吃。”
“自从大地震后我都多久没吃过新鲜的白菜了。”
说话的灾民表情恍惚，“地震前我家本来还种了半亩地的白菜，眼看着就能收了，谁想到天就变了……”
其他人想起地震时失去的亲人，还有近半年来颠沛流离的经历，一直压抑着的情绪意外地被一碗意料之外的肉汤勾起来，帐篷内逐渐传出低低的抽泣声。
不只是灾民，霍家军当中不少年轻的兵卒端着云麓村女眷们塞过来的肉汤也红了眼眶。
观众们一路跟着陆玄在霍家军的临时营地里转了一圈，感慨万千。
【这些人是真惨啊。】
【这应该就是没有主播开挂的本位面灾民最真实的样子吧。】
【霍家军听起来不是很厉害吗，怎么混得这么惨？】
【再厉害又不可能凭空变出大量物资，三千多人省了又省，一天不也得消耗个几百斤物资？
光入冬十几天就起码需要小一万斤物资，这么多物资他们上哪儿弄？何况还要应对天灾，疾病，能保住这么些人估计已经拼尽全力了。】
【我看三千多人里真正的士兵只有几百人，那个霍家军不可能就这么点人吧，路上还不知道牺牲了多少呢，哎。】
在观众们唏嘘时，霍天阔也被手下塞了一碗装了满满一碗料的骨头汤。
因为大家都有份，霍天阔没有退却，很珍惜地把汤里的料都吃了。
炖得软烂的粉条，口感格外香甜的白菜，还有骨头上没剃干净的几块肉，都吃得霍天阔格外满足。
感受着阔别许久的饱腹感，再看看周围同样一脸幸福的士兵和灾民，霍天阔神色颇为复杂。
他看了眼云麓村的人搭在医疗帐篷旁边给他们自己人休息用的帐篷，略一思索后跨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