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学院正式开始上课前, 为了鼓舞学生的士气,先把学生们都集结在前院,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动员大会”。
这个众人闻所未闻的大会当然是谢虞琛建议书院开办的。
这和他前世拍戏, 剧组也会在开拍前举办开机仪式一样, 不一定有什么实际上的作用, 但如果不办一个的话,总感觉缺了点什么似的心里安定不下来。
而且通过书院考核的这些年轻人还和后世学校的学生有一些不同之处。
按照谢虞琛的要求, 书院在选拔时, 只关注学生的才能和天分,并没有对其家世背景有任何要求。
再加上那些世家子弟们自持身份,也不愿与这群布衣百姓混迹在一起。因而书院的第一批学生,基本都是些自身天赋不错,但是因为家境贫寒没有出头机会的人。
虽然不管是招生时的管事, 还是后来在书院里遇上的先生, 都再三跟他们强调过, 不论家世好坏, 书院对他们都是一视同仁对待,但到底是第一次, 众人心中难免惴惴。
书院在他们入学前开办这么一个“动员大会”,一定程度上也安了不少学生的心。
学院是按照谢虞琛的指示和要求一点一点开办起来的,但谢虞琛并不负责日常的教学。书院的学生们只是听过谢虞琛的名字,对于他本人,大多在动员会上才是第一次见到。
谢虞琛并没有在会上多待, 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书院的办学宗旨和杜仲胶厂的发展方向之后,便匆匆离去, 消失在了院子的侧门外。台下的许多学生还因此露出了点失望的神色。
书院的院长苗文和是一个面容白净、气度儒雅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 举手投足之间能看出他良好的教养。
书院的先生大部分是跟着谢虞琛从东山州离开的那些人,熟悉杜仲胶的生产技艺,虽然在林场的时候也被谢虞琛安排着念了点书,但气质和传统的读书人还是有很明显的差距。
少数几个谢虞琛聘来负责书院基础的文化知识的先生,倒是端了一副读书人的架子,但和文质彬彬的院长苗文和站在一起,立马就能看出二者之间巨大的差异。
不仅是书院的众人,谢虞琛最开始也有些疑惑,这样一个一看就家世不凡的人怎么会来他们书院?
而且以他和书院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出身,真的能和书院相处融洽吗?
不过此人是既乌菏安排来的,出于对乌菏的信任谢虞琛并没有质疑。而这段时间以来苗文和的表现也证明了自己确实值得谢虞琛和乌菏的信任。
不仅如此,谢虞琛还发现了一点——
书院的学生虽然都是聪颖伶俐之人,但到底在这种等级分明的社会中浸染了十几年,对于苗文和这样的出身,天然带有一种敬畏之心。
这就使得苗文和在管理书院时,出于对于他身份的敬畏,学生们会更加听从他的安排。
谢虞琛从侧门出去,离开众人的视线后,并没有离开书院,而是绕了一圈又回了书院的另一头。
这里原本是为先生们日常办公和休息而建,为了和学生隔开,还专门在院墙外面栽种了一排树木。不过现在大家都去了前院参加动员会,这里自然就空了出来。
虽然谢虞琛不常来书院,但这边还是给谢虞琛专门留了一间采光不错的屋子。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套桌椅、一排书架、几个柜子,还有一张用来休息的矮榻。书桌上放着几本书,旁边是一叠裁好的白纸。
但桌上的书籍装订精良,字迹清晰,裁好的纸张亦是光滑细腻。
这年头的纸价虽然没有贵到买不起,但也是普通人舍不得消费的东西,这种品质的纸张更是市面上少有。估计只有作为贡品的宣纸能比得上。
纸上是谢虞琛自己出的试题。
既然是要开办书院,没有相应的教材怎么行。在这方面书院从上到下没一个内行,对于谢虞琛想要的那种教材更是两眼一抹黑。
好在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谢虞琛虽然没编过教材,但他可是实实在在上了十几年学的人,带着书院的众人熬了小半个月,照猫画虎地倒也编出几本像模像样的书来。
不过这些书里的内容都是最基础的知识。
书院第一批的学生有将近两百来人,不可能都是读书搞研究的料子。
有相当部分学生会在书院学习一段时间,学会了杜仲胶制取的相关技术后,就要去各地的杜仲胶厂任职,并不会在书院待太久的时间。
他们其中只有很小一部分人能通过一期又一期的考核,留在书院里,像一块海绵一样,汲取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科学知识。
谢虞琛想着,既然有了合适的教材,那怎么能缺了试卷呢?没有经历过噩梦一样考试的学生时代是不完整的。
作为一手创办书院的人,谢虞琛怎么能让学生们在书院的生活缺少了这么重要的部分呢?
不过出试卷也是一个复杂的活计,题目的难度既不能太高,容易打击学生的自信心,但也不能太容易。
为了这个试卷,谢虞琛好几天都没歇着,终于在今天出完了最后一套试题。
卷子出完之后还要印刷。这年头印刷术还没有大量流行开来,书籍文化的主要传播手段还是靠人们手抄。
谢虞琛跟书院众人提起刻雕版、印刷书籍的时候,除了苗文和不露声色地点头之外,其他人都是一副“从来没听说过啊”的茫然样子。
其实雕版的原理并不复杂,印章在这年头都已经成了文人雅士观赏把玩的艺术。雕版印刷说白了就是大了几码的印章。
雕版印刷技术没有流行开来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识字的人太少,还有人们对于书籍的需求不大的缘故。
如果印刷的数量太少的话,相比起每翻一页书就需要刻一块雕版的方法,显然还是手抄要更划算些。
虽然印刷整本书的成本比较高,但雕版技术用来印刷卷子还是很合适的。
再加上谢虞琛从东山州带来的那几个木匠,现在已经成了书院的先生,他们原先的手艺都还在,制作几块雕版对他们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等到书院在南诏打出名声之后,这些卷子还能卖到别处去也说不定。
……
京城作为整个南诏的政治中心,除了淮陵那种格外富庶的地方,基本上整个南诏最鼎盛的世家大族都集聚于此。
这样的地方素来是不缺乏新鲜东西的,可能放在别的地方要议论上几个月的事情,在京城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顿闲谈,之后便会被人忘却在脑后。
不过最近几个月,有一个名字倒是一直在众人关注和议论的中心。
若是在之前,有人被那些素来眼高于顶的世家们注意到,不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是此人的出身或是门第不凡,要么就是做出了什么刻意博人眼球的举动。
但这回却不同于以往,身处在舆论最中心的这个人不仅没有故意博人眼球炒作,行事风格反而称得上是低调。
京城中有名有姓的世家郎君们都对此人好奇不已,却不见对方出席任何一场他们举办的宴会。众人也从未听说他们中的谁与之交好了的消息。
只要搭上他们这些世家中的任何一个,将来的人生不能说是顺风顺水,但也是一片光明,但人家他们这些世家却没表露出一丁点的在意。
传闻中唯一能和对方搭上线的,是淮陵第一世家。但就算是沈家,提起和对方的关系时都一副含糊其辞的模样,仿佛这个关系还是沈家主动攀上去似的。
自然有人怀疑对方如此特立独行,不过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博取名声和关注。但这样的言论刚出现,就被人嗤之以鼻地怼了回去——
别人想方设法、费尽心机地营销自己,不外乎是想要名声大噪,之后说不定能得到上层统治阶级的关注,从而有机会出头。
但若是人家根本不缺出头做官的机会,又怎稀得博取他们的注意。
如此说来,倒真是个奇怪极了的人。
……
其实早在一两年以前,这群对谢虞琛好奇得抓耳挠腮的世家郎君就曾在无意中和他打过交道了。
只是一个根本不在意世家的看法,另一个还没有意识到对方就是如今被整个京城议论和关注的人。
那时候京城刚流行开一种装在瓶子里的有香味的液体,贩卖这种液体的商贩们称呼其为“香水”。
据说,发明这种香露的人就是这么称呼它的。
“香水”这名字倒是直白好懂,哪怕是第一次见到香水的人,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都知道那瓷瓶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但却缺少了一点精致的意趣。
明明是一样芳馨雅致的物件,平白被这个名字染上了几分俗气。这在一群爱好风雅的世家郎君眼里是绝对不能忍的。
因此香水刚到京城不久,便被人冠上了各种各样的别名。就连售卖香水的铺子,为了迎合世家郎君娘子们的喜好,也都纷纷花高价请人改了名字。
众人也是惊讶,光看这香水的包装,瓷瓶颜色淡雅,式样也独特,撇口短颈,器身细长,形似柳叶,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起出“香水”这种大白话的名字的人。
可能能从花朵植物中提炼出香液的人,就是与常人有一些不同吧?
香水在京城快速地流行开来后,那些世家郎君也派人打听过香水背后之人的身份,有没有合作的可能云云,不出所料都被对方婉言谢绝了。
大家一个个都是人精,那香水作坊所谓的管事一看就是个被顶出来负责日常经营的“面子”,真正的掌柜估计另有其人,多方打听无果后便也歇了心思。
说到底,众人对于这位神秘的香水发明者的好奇心还没到了要兴师动众结识对方的地步。
大家四下议论了几日后,便被更新鲜有趣的东西吸引了注意,把已经走水路抵达东山州的谢虞琛给抛在了脑后。
时至今日,在京城,香水这东西早已经不是一个什么让人新鲜稀罕的物件,而是作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进入了这些世家儿郎们的日常之中。
先不提那些富贵人家的郎君娘子们每日出门前必定要往衣襟、手腕处涂抹一点香水,香水的种类也愈加丰富。郎君娘子们不仅有偏好喜爱的气味,甚至还会根据自己当日的服装和天气选择不同的香水品类与其相配。
喜好风雅的年轻人们时不时还会举行个什么品香会、调香宴之类的活动。香水除了最本身的用处之外,显然已经被赋予了另外的属性,甚至隐隐有了朝着艺术方向发展的趋势。
在他们在兴致勃勃地参加各种品香宴,以及向同伴炫耀自己新调的一款气味清爽的柑橘调香水时,还尚且不清楚——
他们近日关注的重点,和发明出香水这一物件的神秘人物,竟然奇迹般的重合了身份。
“我说,就算这人确实不似寻常,但你们也不至于每次出来都把这人拎出来谈论一遍吧?”
京城最大的酒楼中,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郎君懒洋洋地抱怨道:“你们再这样,下回我可不同你们出来了。”
“别嘛。”
闻言,沉浸在讨论中的众人赶紧回过神来,纷纷开口道:“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
“不过,我说子义,你难道对这位谢郎就没有一丁点的好奇?”
“你叔父不是在汉中任职嘛,我记得汉中那一带也是有杜仲树的,你们家难道不打算争取一下那杜仲胶厂?”
“对呀,周郎难道没听说什么消息?”
“倒也不是……”见众人都盯着他,最开始出言抱怨的那人只好叹了口气,把自己从家中长辈听来的消息挑着同众人分享了几条。
他不仅有一个在汉中做官的叔父,还有一个做国子监祭酒的父亲。
这个身份在京城虽然不算显赫,但因着整个京城大小书院都归国子监统管,作为国子监的长官,学识和声望缺一不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身份地位便也比同品级的其它官员要高贵些。
而这个自开办伊始就饱受关注的杜仲胶书院,虽然地点离京城稍远了些,但据说是为了日后做研究方便,实际上还是应该在国子监的管辖范围之内。
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但实际操作起来要更复杂一点,各方掰扯到现在也没一个结果。
第一个原因前面说过了,书院的学生大多家境贫寒,有一部分人甚至是工匠出身。但国子监底下的六学是什么情况?
能在里面上学的人全都非富即贵,即使是四门学中,真正家境贫寒的学生也没有几个。让这些人和他们素来瞧不上的人有牵扯,各位世家郎君心中是一万个不愿意。
而且杜仲胶书院的课程内容也和寻常书院不同。
前些日子书院日常教学的内容送到国子监去,几个主薄围着研究了半天。上面的每个字他们都认得,但组在一起之后怎么就那么晦涩不通呢?
但众人也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知识浅薄,毕竟人家送来书册的时候就说了“这是他们书院一些比较基础的东西”。
在座的主薄最差也是熟读经义、通晓五经四书的人,怎么好意思承认自己连人家基础的书目都看不懂呢?
连人家教授的课业都搞不清楚,国子监自然也不太好意思对书院的管理指手画脚。众人推三阻四,你推给我我推给你的,都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万一自己哪做的不到位,被人家看出来其实对书院教授的知识一窍不通,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况且他们也被族中长辈叮嘱过,这杜仲胶书院看起来好像不起眼,但里面的水可深了去,各方势力掺杂,连最不好惹的那位据说都牵扯了进去,这趟浑水他们还是不蹚为好。
前些日子提起此事时,国子监和礼部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纷纷站出来表示,书院既是为杜仲胶厂设立的,教学的内容也不同于寻常五经六艺,让他们来管自然不太合适,还是工部的各位大人能者多劳得好。
工部众人一听,这说的叫什么话?你们不想掺和这趟浑水,难道他们工部的人的头就格外铁吗?也都纷纷推辞——
哎呀各位大人说得这叫什么话,一直以来教导诸生的职责不都是国子监的各位大人掌管吗?
虽然新设的书院在课业上与寻常不同,但我们工部的人哪懂什么办学治学呀!
还是各位大人学识渊博,想来一个小小的书院怎么可能难倒各位大人呢?
说起这件事,周郎周子义也是愁得要命,他父亲可是国子祭酒,整件事里最倒霉的一个。
那日下朝回家,他可怜的老父亲坐在书房里叹了整整三个时辰的气。中午的时候就连饭桌上最爱吃的红烧肉都没动几口。
想当初就连生病被郎中再三叮嘱不可碰油腻之物,都没拦着他老父背着他到酒楼吃红烧肉解馋。现在却连红烧肉都失去了吸引力,由此可见祭酒大人确实忧愁到了一种地步。
“要我说啊,子义你也不至于这么担心,别看那书院现在热闹,据说里面连博士和学正都是木匠担任的。”同伴撇了撇嘴道:“谁知道能开到什么时候。”
其他人也点点头附和道:“那书院的课业确实奇怪,尽是些听都没听过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