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开春兽潮-4
唐不凡调查了那个姜医生的背景, 发现他曾经也是地下城的人类，出自医药世家，隶属新商盟。
年龄37岁, 毕业院校东区地下城华立大学。
华立大学……唐不凡坐在电脑前面沉思，正要继续搜索，他房间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唐夫人, 你醒着吗？我来收衣服了。”
唐不凡关闭页面, 轻手轻脚的从小书房回到屋里，坐到了沙发上并拿起旁边的一本书。
“进。”
何云进来了，手上拿着扫把和拖布, 唐不凡于是放下手中的书从沙发上起身：“我来帮你吧。”
“别！您坐着！”何云连忙制止他, 快步走到唐不凡身边又把他压回沙发上坐下：“您还在发情期, 好好休息就好了，而且打扫卫生是我的工作，唐夫人就别替我觉得累了。”
之前唐不凡自己吃完饭后擦了桌子扫了地，让何云大惊失色, 唐不凡收拾的理所当然, 何云却怕被管家责骂。
“唐夫人日后如果和路易先生回了西部联邦，可千万别这样了。”何云与唐不凡如今已经很熟络了，于是一边扫地一边和他嘀咕：“路易先生的家也很多佣人，而且大部分是亚兽人, 亚兽人能拥有一份合适的工作太不容易了，这个社会我们很难找到像这样环境安全舒适又高薪的工作。”
“哦！”唐不凡把脚缩到沙发上，方便他扫地, 听了何云这番话颇为感慨，于是反思起自己。
他都没意识到他的善意可能会让像何云这样的亚兽人丢失工作。
想到裴之书身边有好几个亚兽人助理，唐不凡于是问他：“不能去云顶大楼工作吗？”
“那边的都是精英呢, 都得有大学文凭。”何云羡慕的道：“我和哥哥只读完高中。”
“读完高中也很不错了。”唐不凡安慰他：“外面很多人连一天书都没读过。”
扫着地的何云抬头对他露出一笑：“比起外面，生活在内城的我们肯定要幸福得多的。”
这时隔壁传来了东西倒地的细微声响，似乎是拖把，由于兽人听力敏锐，两人都从嘈杂的鸟鸣声中捕捉到了那点声音。
是何星在打扫陆一的房间。
何云在意的看了一眼隔壁，又扭头看向唐不凡，那穿着月白色绸缎睡衣的漂亮男人双脚缩在沙发上，又看起了书，对隔壁的动静毫无反应。
何云握着扫把的手紧了紧，他复杂的看着昂贵光滑的实木地板，继而咬牙抬头，询问唐不凡：“唐夫人都不在意的吗？”
“你指什么？”唐不凡翻了一页手中的书。
何云轻轻咬了咬唇，神色纠结：“我哥哥……他……他……”
“他喜欢陆一？”唐不凡浅浅一笑：“我知道。”
何云发愣，而唐不凡目光平和的看向他：“高等兽人法律上的妻子虽然只能有一位，但私底下可以拥有情人，大家也不以当他们的情人为耻，毕竟笑贫不笑娼，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你哥哥大概动了这样的心思。”
看着一身淡定的唐不凡，何云茫然了：“唐夫人……支持？”
“不。”唐不凡温和的垂下眼眸，视线又落到手中的书上：“我不在意，是因为陆一喜欢的是我。”
何云拿着扫把杵在那，怔怔的看着唐不凡，男人睫毛纤长，皮肤白皙，嘴唇像抹了胭脂一般鲜红，而他长长的黑发垂落在月白色的绸缎睡衣上，整个人沐浴在台灯的橙光里，像闪闪发光的钻石。
没有嫉妒，没有怀疑，没有责骂，甚至连神色都是平和的，那是对自己绝对的自信和对恋人绝对的信任……何云忽的释然一笑，安心了，他害怕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而且为了喜欢的人努力提高自己我觉得是一件好事。”唐不凡看着书继续说道：“你哥哥不是在自学英文吗？他对陆一的喜欢是正向的，倒是你……”
“我？”何云紧张了。
唐不凡一本正经的看向他：“要不要一起学？我感觉你们兄弟俩都挺聪明的，好好学习说不定以后能去云顶大楼工作。”
“额……学习就不用了……”何云汗流浃背了，连忙低头继续打扫。
“我可以教你俩！”唐不凡来兴致了：“反正兽潮期间这么无聊，找点事做也好。”
“真不用了啦……”何云哭笑不得，本来他就不如何星爱学习，而且都25岁了。
看他实在不愿意，唐不凡有些惋惜，而何云看着无聊的他，拿着扫把想了想，开口提议：“唐夫人要不要去揽月湖走走？”
“揽月湖？”唐不凡扭头看了看紧闭的窗户，能听到外头恐怖的鸟叫声和银网的叮铃：“外头都是鸟粪吧？”
“那里建了一个廊桥，通往湖中心，中心有个大亭子，裴先生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那儿散步。”何云解释道，热情的告诉唐不凡：“因为周围都是湖水，所以看不到恶心的鸟粪，也有水面垃圾清洁装置自动收集鸟羽，是兽潮期间少数几个能走动透气的地方。”
唐不凡眼睛微亮，倒不是因为景色，而是因为裴之书……刚好他想见他来着。
“行！”唐不凡于是欣然起身，穿上拖鞋走向衣柜，对何云说道：“我换好衣服就出发！”
何云也是没想到唐不凡说走就走，不过他也挺无聊的，已经闷在屋里好几天了，于是趁着唐不凡进浴室换衣服的空档，风风火火拖完了屋里的地板，然后随着唐不凡出发了。
万一鸣坐在屋檐底下守院，手上拿着一把大砍刀，虽然整个园林被银网罩着，但难免还是有一些小空隙会让禽鸟钻进来，佣人里90%都是亚兽人，他得好好担起保护工作。
“呦，这天气出去呀？”万一鸣询问两人，也与唐不凡和何云日渐熟络。
“去揽月湖。”唐不凡打开雨伞，笑着问他：“你去不去？”
“昂守院呢。”万一鸣笑得憨厚。
“我。”唐不凡纠正他的口癖。
倒不是说“昂”不好，而是郭文喜欢文化人，这个园林里的佣人们也都文质彬彬，唐不凡怕来自村镇的万一鸣被人嘲笑。
万一鸣精神一振，连忙声音洪亮的改口：“我！”
“对，‘我’，声音可以柔一些。”唐不凡给予他认可，和何云撑着伞离开了。
那揽月湖距离青竹小轩颇远，两人各自撑着伞走的艰难，地上、墙上、瓦上、树上全是黏糊糊的血和粪，空气臭不可闻，而且时不时有鸟试图对着移动的两人扑来，但都被银网给挡住了。
何云走了一段路便后悔了，在鸟叫声中大声询问唐不凡要不要回去，唐不凡并不害怕这环境，心里只想着撞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裴之书。
有个路段他们遇到了一群兽人家佣，而周围乱糟糟的扑腾着好几十只禽鸟，原来是这块区域有个银网掉了个角，露了窟窿，这些兽人家佣正在抢修，顺便抓捕飞进来的禽鸟，里面不乏爪子锋利的猛禽。
“夫人！危险！回去吧！”像是头儿的中年兽人唤了个手下过来，想送唐不凡和何云回去。
“你们忙！你们忙！”唐不凡不得不用大嗓门回应，周围实在太吵了。
见唐不凡没有回去的意思，于是那头儿只能让手下一路护送他们去揽月湖。
等到了那绿油油的湖，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坐在湖中心的大亭子里，旁边蹲着他的小儿子和狗，唐不凡撑着雨伞脸上露出笑，心想他的运气真不错。
裴之书身边还跟着两个佣人，他们低头对裴之书说了一声，裴之书才发现唐不凡来了。
等两人接近，裴之书便淡淡开口责怪何云：“兽潮期间，怎么能随便带唐夫人出来？”
何云不安的低下脑袋，唐不凡连忙开口：“是我一定要他带我来的，屋里太闷了，我呆不住。”
裴之书看唐不凡面色红润，嘴唇比以往更加鲜红，于是问他：“唐夫人发情期过去了？”
“差不多了吧，已经五天了。”唐不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是很热，当然身体也还是酸痛不利索，但对于有五年中毒史的他来说，这点不适不算什么。
唐不凡对疼痛的耐受力已经远强于其他人。
裴之书邀请唐不凡坐下，佣人给唐不凡倒上热茶，唐不凡嫌周围人太多，于是想了想，装着模样微笑询问裴之书：“我想请教裴先生一些事，关于第一夫人的。”
裴之书微愣，扭头看向唐不凡，但唐不凡只是笑，那张漂亮的脸上看不出破绽，裴之书眼眸一深，便开口吩咐周围的佣人：
“你们都下去吧。”
几个佣人于是走了，也带走了裴之书的小儿子和狗，宽敞的湖中凉亭于是只剩下裴之书和唐不凡两人。
周围响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但从天空落下来的不是雨水，而是血与鸟粪，天空黑压压的覆盖着群鸟，光线阴的犹如日落之后，而模糊不清的远处，亮着好几盏摇摆的大红灯笼，仿佛传来了吱呀吱呀的响声。
唐不凡如今对这幅末日光景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在21世纪的人看来，这儿跟鬼片里没什么区别。
就像他刚刚穿越来时落到的那个黑雨废墟，他当时还以为是地狱，被吓的只会抱住陈飞哭。
“裴先生对医药了解多少？”唐不凡扭头看向了身边的裴之书。
裴之书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淡淡回答：“不多。唐夫人不是来找我问第一夫人的事的吗？”
“不急，我们后面再谈。”唐不凡微微一笑，隔着石桌看着对面的裴之书，纤细的手指捏起青瓷茶杯：“你派来的姜医生趁着我高烧昏迷，抽走了我的血，并且给我开了一支药，基因调和液，你知道它的药效吗？”
裴之书眉头细微的皱了皱：“……不太清楚。”
“基因调和液，用于调理基因突变患者对部分药物的不良反应。”唐不凡摇了摇手中温热的茶杯，并不急着喝。
“……这个时代基因突变的人很多。”裴之书面色不变。
“确实如此。”唐不凡认同他的话，但目光微深：“但第一次来替我看病的姜医生，是怎么确定我的基因与其他人有细微不同的呢？”
两人对视，三月的山顶凉风习习，都吹起了几缕两人的黑发，看着凝视自己的唐不凡，裴之书轻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姜杉会犯这种错误。”裴之书轻声说道。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去看吊瓶袋子上的药剂名，也没想到我会去查功效吧。”唐不凡目光直直的盯着裴之书：“所以……裴先生从头到尾都知道我的底细？”
“你应该感谢我，如果没有我打配合，单单你在审问室里的那些演技不够。”裴之书说道，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上茶水：“在你回答第一个问题时，a77就判断出你是茫然的，显然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属不属于重启者，虽然第二个问题你确实聪明的利用侧面回答骗过了测谎机制。”
“……”唐不凡心跳的听着，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凝重之色：“你……是重启者？”
“嘎——！嘎——！”一只一人大的巨鹰将停落在银网上休息的灰雀叼在了嘴里，湖面上顿时落下数滴血水与羽毛。
裴之书垂眸，淡淡握着茶杯抿了口香茶，末了，才不急不慢的道：“我不是。”
唐不凡皱起了眉头，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如果不是，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裴之书平静的看向他，乌黑的眼眸深如黑潭：“因为东区地下城知道你的人并不少，不只是重启者而已。”
他说完又拿起茶壶给自己满上茶水：“你应该已经查过我的资料了，我裴家属于新商盟，而新商盟是中立派。”
唐不凡皱眉凝视着他，但对面的男人很淡然，并不像说谎的样子。
新商盟……唐不凡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确实在来这之前一直在电脑前面查阅资料，从昨天姜医生离开便开始查。
“方月……”唐不凡慢慢开了口，又问裴之书：“她也知道我，对不对？”
喝茶的裴之书目光一闪，他看向唐不凡，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因为她是新商盟现任主席？所以你怀疑她？”
“不，因为她和姜医生同岁，是初高中同学，也是你的大学学姐，你们三都就读东区地下城华立大学。”唐不凡沉声说道：
“而在你嫁给郭深后，不仅裴家一天天强盛，新商盟也在扩大，后面方月上台，新商盟已经开始和维和派争地下城的政权了，她在下面，你在上面，你们一起确定了人类新基地计划。”
裴之书静静听着，继而露出了一抹微笑：“看来你确实查了不少，你的推测都是对的，除了我们是重启者，但我们确实不是。”
唐不凡皱眉，而看着神色肃穆的他，裴之书终于透露了实情：“我们知道你，是因为我们和zero曾经是合作关系，重启者想把人类带出地下城，我们新商盟也是，在这个目标上我们是一致的，所以进行了一些合作，只不过后来我们发现zero带领着重启者越来越极端，就跟他决裂了。”
裴之书说着又低头喝起茶：“我们新商盟对兽人没有那么大的敌意，后面建设人类新基地还需要兽人的帮忙。”
唐不凡仔细盯着他的脸，他皱眉想了想，又问：“那科学院呢？”
地下城三大势力，维和派、新商盟、科学院，唐不凡觉得科学院也不清白。
当初他和陆一猜测，就觉得科学院和重启者最接近，两者手上都有大量尖端科学。
裴之书端着茶杯犹豫一下，才隐晦的透露：“只能说，也有合作，但我毕竟不是科学院的人，并不知道太多内幕。”
“……”唐不凡听他这么说，心里大致明白了，亚洲大地震就发生在东区地下城附近，这还不够清楚吗？他的穿越就是科学院和重启者的联合手笔。
“到头来对我发出通缉令的维和派，反而是最无关的。”唐不凡感觉到讽刺，他见裴之书这么淡定的喝茶，不禁在意的问：“你嫁到郭家这么久，郭文和郭深一点都没怀疑吗？”
“怀疑什么？”裴之书不以为然：“做抗争的又不是我，也不是新商盟，我们裴家是清清白白的商人。”
唐不凡一时无言，仔细想了想，郭文还真追究不到裴之书头上，即使新商盟和重启者有过合作，但上面还有个方月顶着，她才是新商盟的主席。
哇，真狡猾。唐不凡看着裴之书心想，终于把手中凉了的茶昂头喝掉了。
看着满腹心思的唐不凡，裴之书想了想，忽然撩开自己的西装外套，从后裤腰里拔出了一支枪，放到了石桌上。
唐不凡吃了一惊，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那天看你拔枪，我觉得很帅，所以找管家也要了一把。”裴之书说着有些惋惜：“但我开不来，我是为联姻而被培养长大的，我会弹钢琴，会做生意，会管理人员，但开枪……没人教过我。”
唐不凡心中一动，正要安慰，裴之书却率先阻止了他：“不必可怜我，我过得比这个世界99%的人都好。”
唐不凡看着西装革履、俊美矜贵的他，无言沉默了。确实。
裴之书又把枪往唐不凡方向推了推：“这是激光枪，核能源，大概能发射一亿多发子弹，送给你了。”
唐不凡低头看了看枪，又复杂的抬眸看他：“为什么帮我？”
“现在的形势已经失控了，我希望你能阻止zero。”裴之书看着他说道：“我知道你在找他，我和方月小姐也在找。”
“阻止他消灭兽人？”唐不凡询问。
“一半是。”
“那另一半是？”
“涉及你身上的实验。”
唐不凡微愣，继而迅速正经了面孔：“细说。”
“实验很复杂，副作用很多。”裴之书简洁明了的道：“亚洲大地震，不可以再发生一次了。”
唐不凡了然，现在东区地下城已经严重损坏，经不起第二次大地震了，而人类新基地还没影呢。
“但我要怎么找？”唐不凡询问：“你和方月小姐和他合作过，都不知道他的位置。”
裴之书定定看着他：“你愿意做饵吗？”
唐不凡一愣，与裴之书对视，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
如果在半年前，唐不凡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但是现在……
唐不凡复杂的垂下眼眸，想到了陆一，他可爱的陆一……
“我不勉强你，但你是最有可能联系上zero的人。”裴之书看着唐不凡：“如果你有这份觉悟，就来找我吧。”
唐不凡陷入深长的沉默，而亭子外头还在下着血雨和羽毛，天色愈发昏暗了。
裴之书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已经临近傍晚，于是对唐不凡说道：“回去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唐不凡点了点头，从石凳上起身，又猛的想起那姜医生，于是对裴之书坦白：
“那个基因调和液，其实也可以用来治疗人类变异后产生的不适症状，不单单用于治疗基因突变，我不确定姜医生为什么给我开这个，今天来是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诈诈你，你别责怪他。”
裴之书一愣，想起了唐不凡对他的第一个询问：
裴先生对医药了解多少？
“……”裴之书脸一阵红一阵白。
唐不凡拿起了桌上的那把核能手枪，撩起长袍插到了自己的后裤腰上。
“枪谢了。”唐不凡对他抱歉的笑了笑，又跟他保证：“你们新商盟的事，我也会帮你们保密的。”
说完转身走了。
裴之书坐在亭子里看着唐不凡的背影，男人身上的长袍被风吹的簌簌飞起，十分飘然，与廊桥外的地狱绘景格格不入。
裴之书释然一笑，又低头喝起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