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2/4)
只是走上不久,天上飘起了细雨。随行的小典等带了伞,不曾淋雨,只是衣摆微微润湿。顾筠进入寝殿,率先换了一身衣服。
大囡趴在铺着厚厚毛毡的地面,拿着毛笔在纸上乱涂乱画,一旁的玩伴也随着他做事,几个人好不快活。
顾筠站在隔扇门外看了一会,方才进去,陪着玩耍,大家年纪都小,顾筠放柔姿态与声音,自然而然融入其中。
朝恹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和谐温暖的画面。他的五官与心脏、脑子都在贪恋,于是他没有出声,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巧合的是,他所处的地方正是方才顾筠所站的地方。
他是那样的高,那样的气场强大,又被一群人簇拥着,顾筠很快就发现了他。大囡正在兴头,到底不能做个扫兴的父亲,所以顾筠没有去叫朝恹过来,亦没有立即走开,他又陪大囡玩了一会,等到对方和玩伴玩得开心,忘了他后,方才起身,静静离开。
他走到朝恹面前,两人对视一眼,出了房间,来到厅堂。
一天之内,第三次再见,两人都憋不住话了。
顾筠道:“你不必勉强自己,我……”他将头低了下来,脚尖碾了两下金砖,手指捻上数下衣袖,咬着下嘴唇,接着说道,“我很难受。这段时间,一直都很难受。”
朝恹当时说完自己不再阻拦,还会支持他的话后,他想要说自己留下的冲动就冷却了。
十分卑鄙无耻的是,当时他听到朝恹这样的话,心里长长松了口气,认为自己真是幸运,有这样一个爱自己的人。
可是后来,看着爱人,早就存于心底的愧疚越来越强,他开始觉得异常痛苦,这痛苦不能与他和朝恹暂时分开相提并论,可是丝毫不比这弱。
起先,他可以伪装得很好,可是现在,实在伪装不下去了,昨晚甚至失眠了一整晚。
他想,这话必须要同朝恹说了,他不能为了叫自己得到支持,从而安心,叫另外一个人,他的爱人,承担所有的痛苦。
这是懦弱的恶人的行为,他做不到,在他看来,这样的局面还不如暂且分开。
朝恹闻言,什么都没有说,整个人的轮廓在灯光之下,微微泛光。晚膳过后,朝恹才开口回话。
“有个猜测,没有告诉你。”
顾筠明显一愣:“什么?”
顾筠听到朝恹说:“之前我们一直不清楚大囡来到世间的目的,那日我见大囡拿着朱笔玩耍,想到一个猜测。大囡或许就是我能跟着走的关键。国不可一日无君,是这样没错,可如果我不做这个皇帝,将皇位传给大囡是不是就能跟着离开了。有这种可能不是吗?且这种可能性还很高。”
顾筠的眼睛逐渐睁大,烛光透过灯罩,橙黄的光线映入他的眼睛,让他的瞳孔竟然像猫一般,清透明亮。
朝恹抬指,靠近。
顾筠闭上眼睛,朝恹的手指落在他的眼皮之上,这里的皮肤温度比身体其他许多部位要稍低一些,薄薄的隔离,眼球在下缓慢转动。
是在想什么,还是被压着了,不舒服?
无论如何,朝恹的手指从此离开了,来到顾筠的眼尾,他轻轻地按揉,看这里红上一片,低头吻了吻,道:“你可相信我的话?”
这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猜测,只是,仅仅是猜测而已,再无懈可击,也不能改变它的本质。
如果它从未知变成确定,那么他将会感到高兴,当然,如此,他和朝恹之间产生矛盾也就迎刃而解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自顾筠听到这个猜测,于心底呼喊那道力量想要得到答案,却始终不见对方回应,便知道了。
顾筠睁开眼睛,看着朝恹,道:“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朝恹笑道,这次区别之前的笑,不仅嘴动了,眼也动了,“猜测做不得真。但我相信,正如你之前相信自己能够平安生产一般。”
顾筠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来。
他想自己不该反驳了,如果朝恹相信,那这样的局面就很好了,他不会一个人承受所有痛苦,这个猜测能够分去他的大部分痛苦,而自己也能顺顺利利的离开。
当然,如果猜测成真,那么他们能够收获更好的结局,何乐不为?
可是……
他更加难受了,他像看着朝恹走入一片泡沫,愧疚几乎要将他吞没了。
到底最后理智将他拉住了,针对他和朝恹的矛盾,他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是不愿松口留在这里,或许是心中执念太重,或许是在此顾虑太多,即便他很少很少想念现代的一切,可他得到回家的机会,总要不顾一切抓住,以至于强迫自己放下其他。
顾筠伸手,垫脚,抱住了朝恹。
朝恹笑道:“越来越黏人了。”他这样评价顾筠,却旁若无人伸手将顾筠抱了起来,纵容地让其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
后来朝恹时常回忆这段情景。
关于这段情景,坦白来讲,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可它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深深藏在心中。
他并不为自己说过的话后悔,后悔这种不够成熟的表现似乎早在他质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冲动,说出支持那话之时,便用尽了。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不余遗力地支持顾筠回去。
大宣给不了顾筠家乡给他的生活,这里是落后的,对于顾筠来说,融入不进,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能够理解了。
如果为了一己之私,要将对方困在这里,那么他该是多么地残忍。他与他那个爹,又有什么区别?毫无顾忌地说,他意识到他那个爹的不好之处,往后的人生,总是以此为鉴,以正自身。
放他自由,去过更好的日子,有何不好?
正如那天夜里,他们的相遇,已经是世界上最为奇迹的事情,不该奢求太多了。贪心不足,蛇吞象,很容易遭到灭顶的反噬。
对比彻底的绝望,他现在得到的待遇已经很好了——他是万人之上的存在,儿时的梦想唾手可得,他和他有着一个孩子,他还有一个或许能够实现的猜测。
……
得到了朝恹的支持,事情开展的异常顺利。
许景舟很快推完北荣镇的工作,他将背刺他的几人也给捞出来用了,对于他,他们有错,对于朝恹,他们无错。
这里君命大如山,以为君做事为荣,他们不过执行自己必须执行的任务而已,自己又何必与他们计较,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当然,用前该罚还是要去罚,总要把气出了。
北荣镇工作作罢,许景舟将下个整顿试点定在另外一个镇,而那几个人则被他派到内陆地区,执行整顿之事。
许景舟想的是,拿个简单的,让他们历练历练,等到练出来了,就能分担自己工作了,自己必然好用往死里用。
至于处理对大宣不利之人的事情,他抓着时间做着,顾筠毫无保留的帮着,朝恹又明牌支持,各种出人出力,此事办得就快了,短短几个月就解决了许多。
剩下的人,基本是个硬茬,例如尚且不能确定身份的,处在他国,担任要职的,这些人暂且没有办法处理了。但这也不难,只肖慢慢磨就是。
知情者皆不理解为何要这样做,在他们看来,这些人身份跨度很大,之间又不存在联系,处理他们,除了浪费精力财力人力,再无其他作用。未免众人接着猜测,且生出事端,朝恹以祖宗入梦,警示灾祸作为理由,如此,总算消停。
而招揽对大宣有利的人做事,这事彻底办完了,且办得比前者速度快上一倍,因为这个过程异常顺利。比较郭阳泉,其他人很是乐意为朝廷做事,这可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好事啊!
许景舟这边彻底忙了起来之时,顾筠也跟着忙了起来,做他之前定下的事情,改良高粱等。
他照例是去了北境,带了利民司等一干人等,大囡得知他又要离开,大哭了一场。
顾筠在路上时,收到大囡因此发烧的消息,担心得不行,本欲折返看看,后朝恹来信,说是烧退了,情况稳定下来,顾筠才就此作罢。
怀揣着担忧做事,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等到一拿到改良后的改良种子,确定种子没有差错,便先行回了京城,留带来的一干人等收尾。
又是度过一个热闹的年,顾筠便急匆匆去了北境,试种杂种种子。
返程途中,顾筠注意到路上越来越太平了,细细想来,却是意料之中。
顾筠勒紧缰绳,低喝一声,驱马快速赶往目的地。磨腿的问题,研究再三,算是解决了,不必为此烦忧,他自然喜好上了骑马。
速度快不说,还能时时刻刻看到沿途风景,最为要紧的是,奔驰带来的风。
脸颊微凉,鼻腔通畅,发丝飞舞,清新干裂的空气随风灌入肺腑,好不恣意。
这让他想到少时沿着公路骑行,从坡上往下冲去,平坦的公路仿佛一条笔直的线,通往早已熟知的领域。前方,崇山峻岭,正是山路十八弯,而两边染上秋意的树木,快速向后退去,速度再快之时,便拉成一条五彩斑斓的线。
临到冬季,一切又换了个模样,远山是沉默孤寂的,整体青中带黑,天边的浓云与雾气,团绕山尖,模糊天与地的分界线,似乎只要登到山顶,就能实现天上漫步的幻想。
这时,公路两旁的树木,披上白雪,褐色枝干还挂着欲落不落的枯败树叶。
假设逢上太阳升起之时,那么所有的景物都将染上一层淡金,入眼景象只有震撼二字可以形容。
那时,他会停下车来,寻一个合适的角度,用相机拍摄下来。
他的拍照技术尚且能够拍出这番景象的十有八九。
彼时,他便要拿给爷爷奶奶看,老一辈会被激起过往的回忆,将以前自己所见所闻,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来。
他的爷爷奶奶出生大山里面,在他爸读出来前,拼尽全力供着他爸读书,过着贫苦的生活,这好像是每个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家庭的常态。
偶尔一家人吃饭,还能听到爷爷奶奶打趣地说,他爸是鸡窝里最能飞的鸡,飞出大山不说,还攀上了高枝。
他妈的家庭比他爸的家庭好上数倍,一线城市的高知家庭,而他妈是独生女,据说当时他妈一眼看上他爸时,是因为对方长得好看。长得好看的男人,多少见啊,管他好不好吃,啃一口再说。
当然,他爸也不止长得好看这一个优点,从某知名大学毕业后,起先在某头部游戏公司做程序化生成的首席技术美术,后来晋升高级技术美术专家,结婚之后,转型成为技术美术总监,他哥出生后,毅然决然辞职,创建自己的游戏公司,起起伏伏多年,现在在游戏行业算是有了一定地位。
至于他妈,她在外留学多年,通过人才引进计划,直接任了某高校讲师,比起在某个行业做出卓越成绩,她更喜欢教书育人以及研究学术。
得益于他妈的颜控,以及他妈本身也长得不差,他才生得一副好容貌,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得以活下去。
说实话,他丝毫不怀疑朝恹当初相信他的谎话,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他对此并不生气,毕竟自己继承了妈的德行,也是一个颜控。但凡朝恹长得不那么尽人意,无论他怎么对自己好,他都不会心动,说不定还会觉得这人借着上司的身份死不要脸地骚扰他。
记忆朝前不断延伸,每个节点都在风中越发清晰。他任由自己在风中,陷入记忆之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从情绪的沼泽挣脱出去,获得喘气的机会。
……
任春去秋来,随暑来寒往。
一场绵绵的冷雨带来了对于大宣来说,极为喜悦的消息。
前些年开海征税的政令,给大宣源源不断地带来丰厚的回报后,于上个月,带来了顾筠让朝恹寻找多年,却未曾有所收获的粮食,土豆和番薯。
前者是海外商人为讨好朝恹,耗尽财力,机缘巧合下寻来的,作为来自他国的珍奇献上。
商人率先献给了宋丞相,宋丞相忙得晕头转向,时隔几日,才想起这玩意。
拿来一看,圆不溜秋,灰不溜秋一个,也不知道是啥,坐在位置上,想了又想,就是不知道是啥,经自己儿子提醒,方才意识到这是皇帝与顾大人不惜代价想要找到的粮食,忙上交了。
那位商人不必多说,自然获得重赏,以及永久居住权,并被记入史册。
这是朝恹为了鼓励其他人献上大宣本国没有的高产粮食。
而后者是某家纨绔随着官船出海之时,从他国土地上偷偷薅回来的。
他偷偷薅了一大把藤蔓,薅完,带上船后,听其他人说弄个藤有什么用,应该去挖它的种,埋怨他想要独占功劳,不带他们去,所以弄成现在这个模样,空忙一场,气得他即便在船上吐得昏天暗地,也要跳脚。
直到回到国内,拿给利民司官员一看,确定可用,方才恢复活力,整个人像斗胜的公鸡,在京城里东串西串。
自然,这人也受到了重赏,目的同上。
顾筠已经忙完了改良高粱等物的事情,虽然期间经历过波折与失败,但总算在朝恹大力支持之下,获得了成功。听闻这两物在国内现身,顾筠忙不迭地去看,现下这两物都被放在了利民司。大囡迈着小胳膊小腿,牢牢跟在后面。
顾筠闲他碍事,让他回去,大囡又发挥了他的大犟种脾气,非要跟着。
大囡长到五岁,顾筠和朝恹这对新手父亲终于发现这孩子不服输的倔强劲儿已经发展到可怕的地步,他成了一头牛,但凡认准的事情,谁也劝不动,沉默地一做到底,完全符合他名字中带着的金性。